凡煙小說

第52章 半春休 萬千花燈長明。

關燈
第52章 半春休 萬千花燈長明。

屋外風雪稍停, 炭火燒灼著,整個裏間暖意融融,窗紙上凝出璀璨的霜花,在燈火的映襯之下瑩瑩閃動。

韓太醫半跪在榻前, 迅速地取下銀針, 以飛快的手法將東西都收整回了箱子之中, 又叩首道了幾句平日需得註意休息之語,而後立刻開口請辭。

殷胥隨意地擡了擡手, 道了句可。

韓太醫頓時謝恩,從地上起身, 連袍角也顧不上理,把頭埋得極低,匆匆和幼青擦肩而錯,眼眉都不敢擡,只快步退下去。

裏間之內,燈花輕落。

殷胥半靠在軟榻上, 玄黑衣袍散落著, 沿著榻沿逶迤而垂,他一手支在下頜,右手指節輕輕地叩, 動作極其隨意懶散,眉目沈黑微斂起, 隱隱含著笑謔。

幼青立在桌案旁,原本一路上想好要說的話統統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什麽也想不起來了,只剩下磕磕絆絆的話音。

“我,我沒說過那話。”

殷胥擡眸看過來。

僅剩的理智又想了下, 這樣好像會算是韓太醫欺君?

幼青又道:“也,算是說過。”

“我沒說回去就成婚,我只是說回去就商量婚期的事情。”幼青道。

這樣好像聽起來也很奇怪。

她還沒有同他說過成婚的事情,更遑論回去就商量婚期這樣。

可能他還不想呢。

頂著殷胥越來越深的目光,幼青連忙飛快地解釋道:“其實是這樣的,那日韓太醫是想牽線給我介紹夫婿,我就想說個理由搪塞過去,就隨口說了,即將要成婚了。”

殷胥淡應了一聲,示意幼青走上前來,看著人慢慢地挪過來,他忽地想起上回,潘太醫也想給她介紹夫婿,太醫署的人都這麽喜歡給她介紹夫婿?

他直接伸手把人抱在了膝上。

幼青驟然坐在他懷裏,有些不適應地輕動了動,眼睫不自覺閃動,但也沒有起身,只安安靜靜地坐著。

殷胥低頭,輕聲:“那你是如何想的?”

幽幽的檀香貼近,幼青垂著眼眉,坐得極其端正,有些手足無措,聲音更低:“我當然不會答應,所以才都回絕了。”

殷胥嗯了聲,又問:“那同朕成婚呢?”

幼青頓住,指節扣緊。

搪塞韓太醫是真的,可想同他成婚,確實也是真的。

幼青默默地想著要如何回答。

她正思索著,唇瓣被噙住。

是有些不溫柔的侵咬,咬得幼青覺得微微的刺痛,很快舌尖也親密交纏,近乎要深深揉碎,她有點不能呼吸。

幼青雙眼都蒙蒙的,眼睫低垂著,有些緩慢地回應著。

但她其實不太明白。

為什麽他素日這麽溫和端正,可近乎每回接吻都是這麽兇。

燈花撲簌輕落,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問:“今日按時吃藥了嗎?”

幼青還沒回過神,只呆呆點了點頭。

殷胥瞧著懷裏人不清醒的模樣,目光又不覺柔和了幾分,他捏了捏柔軟的臉頰後,松開了懷抱。

“累了一日,早點歇息吧。”

幼青半晌輕哦了一聲,從他膝上爬下來。

他好像沒有再提成婚的事情。

幼青想了想也沒有再提了,而後去了凈室沐浴更衣,又擦幹了濕發。

這一番之後時辰已是很晚了。

幼青先上了床榻歇息,躺下之後,想了想之後又默默地往裏挪了挪,順便將衾被嚴嚴實實地壓緊。

勞累了一日,幼青很快就睡著了,甚至連水聲腳步聲也沒聽到,更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歇下。

夜裏時,忽聽得隔扇門叩響。

幼青迷迷糊糊睜開了眼,正要起身之時被安撫性地輕拍了拍。

“你且睡,朕去就行了。”殷胥起了身,隨意地披了件外衫,推門走了出去。

幼青仍困倦地睡著,只聽到模模糊糊的說話聲,不一陣,殷胥走了回來,快速地穿好了衣裳,又行至床邊,摸摸幼青的臉頰,見人睜眼看過來,他才道:“延州起了流寇,朕需得去一趟,有侍從留在這裏,可向朕傳信,有什麽便尋侍從或者書信給朕。”

幼青頓時都醒了:“危險嗎?”

殷胥微彎了彎唇角,又以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放心,不危險。”

最後摸了摸她的臉頰之後,殷胥直起了身道了句要走了,又囑咐了一句,“平日記得吃藥。”

他走後,裏間又陷入一片冷清。

幼青也沒有了分毫睡意,躺在床榻之上望著帳頂,心中還是有些難免憂慮,半晌起身點了燈,披了件外衫,坐在桌案前覆又翻起了醫書。

待到清晨之後,幼青又去了醫館。

染病之人大多都已好轉,好些人已回家慢慢休養,疫情基本也穩定下來,太醫等差不多可以離開了。

又過幾日,幼青聽著侍從傳信。

延州的流寇已經平定了,只是仍有些尾事拖著,可能還要過兩三日。幼青便先隨著太醫等,一同先回往長安,殷胥則是隨後幾日再回來。

寒冬即將過去,初春的新意即來。

一行車馬從懷州往長安而去,連著趕了幾日路之後,在驛站稍駐休息。

至了晚間時分,大堂裏難得熱鬧。

這回來援助疫病,勞累了許多日,總算是以平安收尾,眾人也都想一同聚一聚小酌幾杯。

菜肴擺滿,又上了清酒,笑鬧之聲在廳堂裏充溢。

幼青是不能吃酒的,也就以茶代酒隨著閑話了幾句,就又去了角落裏,瞧著他們這熱鬧。

時不時有人過來閑話兩句。

過了一陣,韓太醫端著酒盞過來。

幼青瞧見韓太醫來了,寒暄了幾句之後,忽然想起了什麽,低聲問:“韓大人,那日為什麽大人突然同陛下說些什麽我成婚之類的話?”

韓太醫哦了一聲道:“陛下突然問起你的事情了,我就順嘴提一句了。”

幼青憋紅了臉,那也其實可以不用提這件事情的,而且怎麽從他嘴裏說出來,還誇大了很多呢?

韓太醫問:“怎麽了?陛下因此而怪罪於你了?”

不應該吧。

他瞧著陛下蠻喜歡小薛,至於因為小薛想成婚就生氣嗎?不應該是高興?

幼青搖搖頭:“陛下沒有怪罪。”

韓太醫哼了一聲,他就說麽,第二天見她,分明瞧見她嘴巴都破了,一看就是蜜裏調油。

談情說愛,就得這麽來。

而且他也只是稍稍把小薛的話美化了一下,誇張了一下,將小薛不好直言的情話,直白地轉述給了陛下。

這定然增進了二人感情。

小薛這不得在陛下面前多替他美言幾句?這不得給他加官?

韓太醫悠悠地品了品酒。

幼青慢吞吞地道:“我同陛下解釋了那番話語的由來,那日大人是想同我介紹夫婿,我才說已打算成婚了。”

韓太醫差點一口酒嗆死,酒杯裏的酒水都灑了一衣襟,他一掌按在桌案,聲音都顫抖了:“說這個做什麽?”

幼青慢慢地眨了眨眼。

韓太醫扶了扶額頭,這下還什麽升官進爵,別降罪就是好的。

小薛怎麽什麽都說?這種他偷偷給她介紹夫婿的事情,怎麽能給陛下講?

“小薛,你平日可謹言吧。”

幼青忍不住笑了起來:“大人放心,陛下素來寬和溫厚,不會生氣的。”

韓太醫仍是滿臉天崩地裂。

陛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當年宮變之時,更是殺得血流成河的,叫做寬和溫厚?

他這種背地裏給陛下心儀之人介紹夫婿的,沒有一點眼色的人,陛下怒極了,連砍三個都不變臉色的。

幼青認真解釋道:“陛下素來只殺該殺之人,從不亂傷無辜,也當真不會因這種小事而記恨於心。”

他秉性溫柔但不軟弱。

殺伐果斷而不暴戾。

“他是很好的君王。”幼青道。

韓太醫咋咋舌,把酒盞裏最後剩的一點酒品盡,這番話沒有讓陛下聽見,真是可惜了。

這小薛,怎麽這般喜歡在背地裏,說人的好話呢,這種就該當面說。

韓太醫略嘆了口氣:“此番疫情,雖是救治的及時,但仍是免不了死人,本來好好的人,就這麽突然沒了。”

幼青也思及這些日子所見。

“小薛,所以我說,有時候真的是世事無常。”

韓太醫本來想拍拍幼青的肩膀,想起什麽又硬生生收回來,但話語還是堅定地說出口,“要珍惜眼前人,不要錯過了再悔之莫及。”

幼青微怔了一瞬。

韓太醫深深地點點頭。

幼青輕應了一聲。

韓太醫端著空酒盞悠悠地走了。

一定要大膽地同陛下表達愛意,學著點甜言蜜語多哄一哄,如果能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幾句就更好了。

這樣陛下高興,小薛幸福。

他也加薪有望了。

韓太醫又笑了一聲。

經歷過驛站的暫時歇腳之後,車馬又一路往長安而去。

待快至之時,幼青便收到消息,道是陛下連日趕路,已先一步至了行宮之中暫且休息,又請幼青前去一聚。

幼青的車馬便與眾人暫且分開了,隨著侍從前往了行宮,到時已是黃昏。

繡嶺行宮之中,還積著皚皚的雪,在夕陽的金光之下流光溢彩,積雪已經在漸暖的氣候中開始融化,樹梢枝頭已冒出了瑩瑩的新綠。

幼青不自覺放慢了腳步,緩緩地行在了石子路上,望著各處的景象。

池裏的薄冰已層層碎裂,冰渣隨著夜風輕輕地碰撞,池邊的柳樹冒著嫩黃的芽。

冬日確實即盡,春日即來。

幼青又憶起那句世事無常,要珍惜眼前人,她不覺攏了攏鬥篷,低頭望著地上的石子。

她同他已錯過了三年。

歷經了三年的苦痛別離。

懷州的風雪之中,如果那次疫病,他沒有及時的趕到,她沒有撐過來,會不會就是永別。

這回,一定不能再錯過了。

幼青抿了抿唇,捏緊了手心,將心裏準備已久的話又來回翻湧了幾回。

絕對不能卡住。

一口氣統統都說出來。

幼青跟著侍從直到了清篁閣下,閣樓裏沒有點燈,是一片漆黑,侍從都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漆黑又靜謐。

但幼青心裏沒有分毫的害怕,甚至還加快了步子,一鼓作氣爬上了樓,直推開了隔扇門。

窗前立著的高大身影聞聲轉過來,俊朗眉目在暗色中不大分明,一身難得的緋紅衣袍俊逸飛揚,身姿修長挺拔,透著濃濃的少年意氣。

幼青走近之時,一時看楞了神。

殷胥笑了起來:“不識得朕了?”

幼青仍呆呆的。

殷胥問:“不喜歡?”

幼青忙搖搖頭,又忙道:“喜歡。”

這個時候,她終於反應過來,想起一路上醞釀的話,她一下子攥住眼前人的衣袖,有些緊張地深深呼吸。

“陛下,我想告訴你,我心——”

話還沒說完,殷胥按住她的唇。

“等等。”

南窗驟然推開,其下是蜿蜒河流。

黑暗之中的河流之上,是滿目隨著流水遠去的花燈,昏黃柔軟的光,如金子一般散落滿整條河。

幼青怔楞在原地。

眸中映滿了這如星河般的光。

萬千花燈,逐水而流。

殷胥從一旁的桌案上,拿起紅木的長匣打開,龍鳳的紋路在夜間依舊流轉的燦燦的輝光。

匣子中,是一封明黃色的聖旨。

幼青眸中映滿了眼前的人。

殷胥一身緋紅衣袍,背後是漫天逐水而去的花燈,手裏是明黃的聖旨,他眸光中只映著一人。

“朕欲以鳳冠霞帔中宮之位,迎娶朕的窈窈,不知窈窈可願?”

在漆黑的寂靜中。

幼青飛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我願意,我想同陛下永遠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