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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惜舊香 朕對不住她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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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惜舊香 朕對不住她良多。

燈火巍巍輕顫, 光影在屋內閃動,整個外間籠上昏黃的光,黑漆的桌案木椅都染上暖色,小泥爐上茶水輕沸。

幼青整個人都被殷胥抱在了懷裏, 臉頰埋在結實而溫暖的胸口, 背後攬著的手臂極輕極溫柔, 她像落在火爐裏般厚實。

從後面望過去,寬闊而結實的背影已經完全遮住懷裏的人影, 只能看見厚重垂著的玄黑氅衣,和帝王輕垂的墨發, 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靜謐又濕重。

暖氣浸透窗紙,濕氣一點點凝聚,沿著窗縫滴落在地,砸出靜謐的聲響。

幼青緩緩呼吸,狐裘細小的絨毛拂過臉側帶來一陣癢意,她有些不明所以, 於是輕聲開口試探著問:“陛下怎麽了?”

眼前胸膛安靜地起伏著, 左胸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震動,他遲遲沒有說話。

幼青想了下,低聲問:“為什麽突然要說對不起?”

忽然想起了什麽, 幼青頓了頓。

“是因為上回酒醉一事嗎?”幼青快速又低聲地道,“陛下不用道歉, 我當時也是酒意迷了心竅,才會發生那樣的岔子, 不能怪罪陛下一人,所以——”

頭頂響起聲音,沙啞而低沈。

“你失去了味覺, 是不是?”

幼青的話語卡在了喉間,垂在身側的雙手頓住,緩緩扣住了袖口的布料。她沒來得及想,他如何知道的,話語先出口。

“沒什麽的,就是嘗不出味道而已,對平日裏的生活沒什麽影響的。”

幼青停頓下來,語氣極其輕松,“從前我還總挑食,現在這毛病也治好了,吃什麽都很香,感覺身體比從前更好了。”

頭頂始終沒有再響起聲音。

幼青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想了想,又開口道:“而且喝藥的時候,我再不用盯著那藥碗半晌,苦大仇深地想怎麽喝下去了,現在一口就能悶下去,還一點都不難受,黃連都不苦了。”

“堪稱好處多多。”幼青笑了起來。

“不好。”殷胥道。

幼青頓住。

停了片刻,殷胥嗓音更啞,開口低聲重覆,“不好,一點都不好。”

幼青徹底頓住,想勾起唇角笑一笑,忽然發現有點笑不出來,她嘴唇動了動,正想說話:“真的沒什——”

“朕對不住你。”

幼青渾身凝住,緩了半晌,才意識到他是知道了這事的由來,她輕聲道:“沒什麽的,是我自己願意的。我不喜歡這樣被毫無選擇地定下後來的一生。”

“而且也就當時痛了那一下,現在早就忘記了,真沒什麽好在意的。”幼青道。

環著的懷抱松開,幼青擡頭的瞬間,對上了殷胥此刻的神情,他只是直直地望著她,一言不發,唇角很輕地垂著,甚至連眉眼都深深垂著。

幼青所有的話語都咽回了喉間,頭頂落上大掌,很輕很輕,掌心的熱意隨之傳過來,他聲音極輕,極沈重。

“窈窈,不要說這些輕松的話了。”

因為一點都不輕松。

她堅定勇敢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幼青啟了啟唇,忽然發不出聲,鼻腔一瞬間堵住,眼眶驟然酸疼。

殷胥喉間一澀,望著眼前人。

他拿起錦帕,剛要落下的瞬間,外面忽地響起聲音,“小姐,潘大人來了。”

殷胥頓住,向外看去。

略顯蒼老的聲音和玉葛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腳步聲混著說話聲越來越近。

幼青擡起了頭,驟然緩過心神。

太醫署那邊若是知道陛下竟然這麽晚在這裏,屆時傳言定要沸沸揚揚了,雖然潘太醫也未必會說出去這些,但萬一傳出去,她到時候怎麽見太醫署的同僚們。

幼青連忙望著殷胥道:“陛下,要不你先去旁的地方躲一躲?”

殷胥頓了一瞬,幼青卻是連眼淚都顧不上擦,四處張望了一眼,忙拉著殷胥的衣袖就往裏間走,繞過屏風引至榻上坐。

“陛下稍在此坐一坐,潘太醫是來朝臣女拿一點藥材,很快就走的。”

幼青頓了頓,雙手合十,望著殷胥,聲音又低了些,“陛下先不要出來,也不要出聲,好不好?”

殷胥對上眼前人,尚且泛紅的明眸,半晌道了聲,“朕知道了。”

幼青松了口氣:“多謝陛下。”

說罷,幼青匆匆走了出去,正巧玉葛領著潘太醫進來,潘太醫此時只著一身青灰色的便服,須發蒼蒼,他身側是年歲相當的婦人,臉盤稍圓,笑眼彎彎,手裏還提著些東西,都交給了玉葛。

“這不是快過年了嗎?”潘太醫道,“家裏自己做了些臘肉臘腸肘子之類的,正好就給你裝一點過來。”

幼青早聞到了香氣,連連道謝,忙請潘太醫和他夫人坐。

丹椒今日剛巧不當值,也在家中,早聽見了聲音,這會兒沏了茶過來,端著紅木托盤,將茶盞放在了方桌上。

潘太醫和潘夫人都道謝。

潘太醫喝了一口茶,就讚道:“好茶,此茶唇齒留香,沒有分毫澀意。”

幼青笑著道:“正好這茶還有好些,我反正也吃不完,潘大人裝一點回去喝吧。”

說著,幼青向玉葛輕聲吩咐了幾句,玉葛轉身就去裝茶了,潘太醫倒也不好再拒絕。

幼青已將潘太醫要的藥材包好了,正想著先送出去,想想辦法讓今日潘太醫早些離開,這樣也不用他在裏間躲藏太久。

潘太醫已道起昨日見的一例疑難癥,幼青回過了神,只得隨著一同討論起來。

越談越深,潘太醫越聽越點頭,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幼青頭皮發麻,一句一句地答著,心中想如何能盡快結束之時,潘夫人放下了茶盞,瞪了潘太醫一眼。

“怎麽又談起這些來了?好不容易才下了值,你也讓小薛大人休息休息。”

潘太醫聞言忙道:“是,是,下值了,就不聊這些了。”

幼青暗松了口氣,正要開口說,藥材已經都備好了,潘太醫又開口說起家常,問起她一人住在這裏,平日生活裏可有難處,需不需要幫襯幫襯?

潘夫人也道:“家中雖不算富貴,我也沒什麽擅長的,但做飯還馬馬虎虎過得去,你若是不嫌棄,可常來吃些。”

熱情實在難以推拒。

三人就這般話著家常。

潘夫人也喜歡同幼青說話,言辭進退有度,說話也條理清楚,說再多都不使人覺得厭煩,反倒是心裏頭高興。

一時生疏都散了些,潘夫人正端著茶盞,忽地又想起一件事:“這裏這麽多小廝啊?那守在門外也怪鎮人的,一進來還嚇了一大跳呢。”

潘太醫也想起來,總覺得有點奇怪。

幼青飲了口茶,含糊道:“嗯,一個人住總是有些不大安全,最近又聽聞長安城裏不是很太平,總有些鬧事的,多些人,也安全一點。”

潘夫人也道:“是呢,我有個親戚家就遭了賊,那賊被發現了,還特別囂張,手裏還拿著刀呢,幸好下人都趕過來了,那賊才落荒而逃了,只是現在還沒抓住,一人住是要當心些。”

這般想著,潘夫人又有些心疼,女子在外獨居,確實是要擔心這些問題。

長安城裏二嫁三嫁的也不少,這薛二姑娘瞧著挺好的人,怎麽和離後,沒有再尋個良婿呢?

難不成是還沒遇到合適的?

潘夫人試探著問:“小薛大人,如今可有再婚的打算?可要幫忙介紹幾個才俊?”

簾內驀地傳來一聲脆響。

是清脆的茶盞落地的聲音。

潘夫人潘大人都向著裏間的方向,看了過去,幼青忙道:“無礙,可能是裏頭的小丫鬟不慎打碎了茶盞。”

潘太醫和潘夫人這才收回了視線。

幼青又回道:“還未想好再婚。”

潘夫人心道,這怕是還沒有遇到合適的人選,若是尋不到,她若尋著合適的也可以幫著打問打問。

潘大人也想到一塊去了,直接捋著胡須開口道:“你若是尋不著良婿,我雖是不才,但還是識得不少年輕的俊才,牽個線搭個橋還是可以的。”

以小薛這樣的才貌,縱是和離,也定能尋到更好的。

幼青連忙道:“多謝潘大人,但我暫時就不考慮此事了。”

潘太醫道:“反正你若是想尋了,我這裏可有好些才俊的人選,身長七尺,相貌朗朗,又有才華的青年俊才。”

幼青想起裏間的人,頭皮有些發麻。

“當真不用了,多謝潘大人的好意。”

說著幼青又看了眼滴漏,“天色已晚,再晚回去恐是路上不便,我這就叫人把潘大人要的藥材拿過來。”

潘太醫忙道謝。

玉葛先是出去了一趟,又回來對著幼青低聲道:“我又清點了一遍,那藥材好像漏了一味,小姐要不要親自去看看。”

幼青於是匆匆隨著玉葛出去了。

外間頓時落入一片靜謐。

丹椒侍立在一旁,一時也沒有說話。

好半晌,都是安靜。

殷胥聽著外間已沒了聲音,終於提步從榻上起身,緩步繞過了屏風,正要掀起簾櫳走出去時,卻突然聽到了茶盞微動的聲響,腳步又頓住,覆又轉身往裏而去。

半垂的簾櫳之下,半部玄黑袍角,連同登雲靴一閃而過。

潘夫人瞥見的瞬間,立時頓住了,連忙去拉潘太醫的袖子:“這,這……”

這怎麽像個男人?

潘太醫本來正喝著茶,莫名其妙地擡起了眼,正要問怎麽了,忽地瞥見了半片繡著金線的袍角。

金光閃閃,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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