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得這個聲音。

那是叢子真。

柯明也不知道盛繁想到了什麽，本來笑著的臉突然變得有幾分嚴肅，又倒了回去看那對正在鬧矛盾的情侶。

他知道，盛繁向來不是愛管閑事的人，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定然是有什麽原因。

剛剛那對男女他也看到了，雖然女方那張臉似乎不是圈內人，但男人的聲音有一些耳熟。

他跟著走了上去，身子靠得離盛繁有些近，說話時，有淡淡的氣息縈繞在盛繁鼻尖，讓她微微縮了縮脖子。

“怎麽了？”柯明問道。

盛繁看他一眼，指了指前面已經轉過來半張臉的男人，“那是叢子真。”

雖然沒化妝，但畢竟認識那麽多年，盛繁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她也認出了叢子真旁邊的那個女人。

她以前雖然和叢子真有過合作，但那時候的她不是什麽輕易熟絡的性子，即使結束拍攝後，也只是保持在微信好友以及過年祝福的關系。

真正讓兩人能夠稱得上一句朋友的事件，說來也狗血，是當年她在一次頒獎典禮的活動中，在樓道裏背劇本，不巧遇到有兩人正在下面拉拉扯扯，一向以和善老實聞名的叢子真居然大聲發了火，發火的對象就是面前的這個女人周楚。

周楚是他的第一任女友，叢子真在娛樂圈打拼兩三年都不見成果，周楚便和他分了手，然而在不久後和竇扣合作的那部電影裏，這個苦熬幾年的男人終於開始漸漸嶄露頭角，周楚後悔想要覆合，叢子真卻殘忍將其拒絕，從此和她斷了來往。

若是這樣結束，也就罷了，偏偏周楚不甘心，在沈默許久後主動纏上來，把叢子真騙得喝醉了帶去了酒店，之後她便懷了孕，不管叢子真說什麽，她都堅持要把孩子生下。

在那次頒獎典禮的樓道裏，她也是這樣可憐地啜泣著，問叢子真難道一點都不念舊情，難道就不考慮考慮他們今後的孩子嗎？

盛繁隔著樓道居高臨下地望過去，能看見叢子真眼神在觸及周楚漸大的肚皮時，那種如被火苗燎到了一般的閃躲和痛苦。

他愛過周楚，這是毋庸置疑的，對他這樣溫吞性格的人來說，有時候愛上一個人，那就是一輩子的事情。

但交織了算計和貪婪的愛情，對他來說猶如散發著甜蜜味道的毒藥，他被吸引的同時，也深深受著刻骨的折磨和疼痛。

他曾想過逃離和忘卻，但卻被面前這個看似嬌弱的女人給狠狠困在了牢籠裏，一句孩子，仿佛魔咒一般，讓他從此以後都再難看見脫困的機會。

於是叢子真屈服了。

周楚離開後，盛繁明明沒作聲，叢子真卻仿佛知道她在那裏一般，神色疲憊地跨過層層樓梯走了過來。

他點了一支煙，跟她說了半個小時的故事。長達七年的愛情，事後回想起來，原來也不過就值這麽二三十分鐘而已。

何其可笑。

外面的頒獎典禮快要開始，所有人都在忙忙慌慌地尋找著兩道身影，但兩個主角卻仿佛事不關己一般，安安靜靜地坐在冰涼昏暗的樓道裏，一個說，一個聽。

盛繁知道，叢子真需要一個聽眾，她在關鍵時刻擔起了這個角色，故而能挺起胸脯受他一句朋友相稱。

當然，既然是朋友，也要能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在周楚無數次用結婚以及撫養費來要挾叢子真，甚至讓叢子真近乎一年的時間頭痛欲裂，連戲都沒時間去接，前程幾乎要毀於一旦時，她就已經插手此事。

周楚不依不饒，寧可放棄一切金錢賠償，也要讓叢子真和她結婚，胃口之大讓盛繁都瞠目結舌，最後她也是費了一番心思，各種手段用盡，才終於讓周楚有所忌憚，帶著她生出的兒子安安分分去過日子去了。

當然了，她錢可是沒少要，叢子真那段時間窮到連房子都租不起，天天在公司的休息室裏和衣而睡，最後還是經紀人韓音看不下去了，才出手傾囊相助。

韓音對於叢子真最恨鐵不成鋼的地方，就是他那老實又天真，做事優柔寡斷，不該心軟的地方比誰都善良，簡直讓人氣不過。

面對周楚這種女人，即使是韓音也束手無策，對付女人，還是得女人才有辦法。

解決完周楚這件事情，叢子真韓音都大松了口氣，對盛繁更是如救命恩人一般尊敬，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叢子真也終於有心思專心演戲，幾年過來，總算是做出了一番成績。

看到叢子真拿下影帝時，盛繁本來是很為他開心的，但看見周楚現在又和他糾纏在一起，心頭一股火就冒了上來。

她明明記得，周楚已經消停了好幾年沒有再鬧叢子真了，就算時而打電話過來，也不會多加糾纏。

尤其是在盛繁後面幾年聲名愈發空前絕盛，地位高漲後，周楚更是忌憚她得要命，光是聽到她的名字都會自發乖巧一些。

所以誰能來告訴她，面前這幅苦情女和負心漢的畫面是個什麽情況？

她一死，周楚就以為自己可以肆無忌憚了？

盛繁秀麗的眉毛深深蹙起，柯明光是站她邊上，都能感受到她濃濃的怒意。

叢子真和盛繁關系不錯，他有心了解，自然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在看見叢子真的臉後，很多很早之前看過的東西自然而然地就在他腦海裏浮現了出來。

他知道盛繁在氣什麽。

這裏是市中心繁華地帶，資源緊張，一個地下停車場都是附近幾棟大廈共用，叢子真所屬的嘉聞傳媒公司就在番茄對面的那棟大廈，他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

然而明知道這裏閑雜人等不少，還要在這兒和前女友糾纏不休，叢子真那點兒名氣是不想要了嗎？

真是有夠蠢的，到現在他還能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牽著鼻子走。

對方畢竟光著腳，什麽都不怕，心裏巴不得被娛記拍到好坐實自己的身份，但叢子真背後有太多為他付出過努力過的人，就算是為了他們，他也該在這麽多年裏學得心狠一些。

可他沒有。

其實若是沒有周楚攪出來的這麽多事，叢子真那個華語最佳男演員的頭銜，該早兩年就能摘到手的。

當年盛繁覺得他有才能，有恒心，為了他能擺脫後顧之憂專心演戲，為他做了不少功夫擺脫周楚。可以說，當初盛繁耗了多少心思在這件事上，現在的盛繁就有多麽憤怒。

想到這兒，柯明不著痕跡地望了盛繁一眼，眼神出奇的溫柔。

這個女孩兒總是覺得自己心腸冷硬，無情無義，卻沒見到真正心腸硬的人做下的那些事情是多麽駭人聽聞，讓人心頭發涼。

她遠比自己想象中有人情味，也遠比自己想象得要善良。

看著不遠處的那對男女還在糾纏不休，盛繁還是沒能忍住，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冷哼。

沒有意識到自己背後不遠處就站了兩個偷窺者，周楚見叢子真已經不想再和自己多說，面色倉皇地撲上去抱住了轉身要走的男人。

她嘶聲帶著哭腔喊了出來，“你不要阿奕，也不要我了嗎？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盛繁再次沒忍住，嗤了一聲。

她還記得那個孩子出生時，還是自己幫著起的名字。

叢子真當時不方便來醫院，她便幫著來看一眼，那個相貌柔美的女人聽到叢子真不能來的消息後面色蒼白，卻又很快調整好表情，抱著自己的孩子溫婉地沖她一笑，問道。

“竇小姐，你人厲害，文化水平也高，可不可以請你給我和子真的孩子起個名字？”

盛繁當時就想翻白眼，卻又想著好歹是別人剛生完孩子，硬生生忍了下來。

誰都知道她高中畢業的文化水平，沒機會念大學，周楚這個時候提文化水平，也不知道是褒是貶。

但她還是認真地給取了個名字。

奕者，光明也，盛繁不喜陰私行事的作風，起這個名字也是希望周楚日後能行事光明磊落，看著這個孩子的份上，好歹少作幾分妖。

周楚也不知道是明白了還是沒明白，笑意淺淺地答應了下來，轉頭就開始逗起了自己的孩子，一臉濃濃愛意地對著那個還閉著眼的男孩不住喊道阿奕。

盛繁那個時候是真的在想，要是周楚能對叢子真的愛多幾分信任，少把別人想得那麽陰暗，多幾分真心，少幾分算計，憑著叢子真和她那麽多年的感情，這段關系本該有一個更圓滿的結局。

可是故事的走向總是讓人無法預料，作為旁觀者的盛繁，至始至終，也只能道上一句可惜。

盛繁有時候也會覺得，不知道是不是長成這樣柔弱模樣的女子，總是會心裏多幾分彎彎繞繞，心裏諸多戒備防守，別人說的話從耳朵進去，還得在腦海裏過個無數遍才能聽得進去。哪怕別人再怎麽認真地捧出一顆真心，到得她們手裏，都會被想像成淬毒的利劍。

她們在這世上只相信自己，再或者，她們連自己都不肯相信。

諸如周楚，諸如劉桐，都是這樣的類型。

盛繁為她們感到可悲。

她偶爾也會覺得慶幸，她也是艱苦孤獨的環境裏長出來的人，但和她們相反的是，她願意付出自己的信任，也看得見別人捧出的真心。

盛繁的眼風淡淡掃過柯明，卻又在他發現之前無聲地收了回來。在陰影裏，她徐徐抿了抿唇，再度看了一遍不遠處爭吵的兩人，像是想嘆氣，卻又憋了回去。

她拍了拍柯明的手臂，主動轉身往回走，聲音有些失望，也有些疲憊。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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