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關燈
(十)

餘雅知道路怡星就在那裏,就在鏡頭後。那個視頻顯示的年份是一年前,一年前的七月,原始發布人已經無從尋找。視頻拍攝在一棟大樓外的天臺中,圍欄外是望不盡的建築物廢墟,灰色的天空布烏雲密布仿佛滿透不過一絲光線,一個無法辨認整張臉的士兵正在演奏小提琴。這把小提琴被草率得擦去了塵埃,仍殘留了些許塵土,它可能是從倒塌的居民樓裏發掘的,也可能是從無人看管的樂器商店櫥窗拿來的。從露出的一雙眼睛和士兵的身份來看,演奏者應該是一名Alpha女性。她正在演奏e小調協奏曲的第一章。或許是太久沒有練習了,曲子在她的手中並不太流暢,時常有斷續的部分,但依舊是動人的。

她的同伴正在為她拍攝,她並沒有演奏完,只是一小段終了,拍攝者不方便鼓掌,因此只是說道:“bravo。”餘雅聽見了路怡星的聲音。

“我忘記了好多。”演奏者說道,“你都錄下來了嗎?或許我們應該再找一臺鋼琴。我們可以互相配合。”

是的,路怡星會一點鋼琴,餘雅忽然想到,不算業餘的水平,她曾經和餘雅掛著電話演奏過,那只是她漫長的練琴時光的消遣,她希望餘雅陪著她。餘雅在電話那頭做著自己的事。聽路怡星練熟了的曲子,那固然是一種愉快,然而一首曲子的完成需要長時間的練習,中間還有許多錯漏之處,不是左右手節拍沒有對上,就是錯音漏音。因此大部分時間餘雅都把這個當作白噪音,某種程度上反而促進了她學習的效率。

每次通電話前,路怡星都會問一句:“有空嗎?陪我練琴。”有時候餘雅會直接把電話打過去,有時候她會問路怡星今天要學什麽,這往往發生在路怡星上完每周一節的鋼琴課後。

餘雅突然想起這件事,又想到高三之後路怡星就再也沒有練琴了,繁重的課業負擔讓她抽不出時間來練習,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的父母直接停掉了她的鋼琴課程。在某個周日的上午,路怡星以去圖書館寫作業之名從家離開,叫餘雅出來玩,餘雅就問她怎麽有空了,她就順便通知了這個消息。“以後就不會因為忘記剪指甲被老師罵了。”路怡星笑了笑,但餘雅察覺她並沒有太多開心的情緒。她伸出雙手,在陽光下觀察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不算纖長的類型,餘雅的手指要比路怡星要長。不過鋼琴老師說她的手很適合發力。她手指上的指甲修得很短。她說道:“我想去做美甲。”“那就去做唄,現在嗎?你想好要做什麽樣子了嗎?”餘雅問道。

“我要貼甲片,做延長甲。我想做藍色的,淺藍色,像海水那樣,再貼點鉆和珍珠什麽的。”路怡星聳了聳肩,放下手。“那會不會太顯眼了,在學校裏?”餘雅說,“不過也無所謂,班主任總不能逼你當場把指甲拔了。”

“算了,還是不貼甲片。”路怡星又說道,“影響我打游戲。”

“倒也是。”餘雅點頭,“你想去哪裏做?附近有嗎,我搜索一下看看?”

“好啊。”路怡星說,於是餘雅立刻打開手機看起來。路怡星問:“你做不做,你是不是沒做過美甲,也沒塗過指甲油?”

“指甲油我還是塗過的,你別把我想得太阿爾法主義了。“餘雅笑著說,”我不做,我會咬指甲。“

“你還說,你上次把我給你的戒指都咬斷了。”

餘雅一臉歉意:“我沒想到樹脂的那麽脆,我只是想在嘴裏試試。”

“我是不是該給你一個金屬的?”路怡星嘆氣,“某種程度上說這象征了我們脆弱的友誼。”“那還是要更堅強一點的。”餘雅笑著說,“等等,我找到家有團購的店,就在附近五百米的地方,你看一看?”

兩個人走進這家在附近的美甲店,店裏養了三只貓,都是灰色的英短,長得極其龐大,好像三座水泥澆築成的山丘。路怡星發出一聲驚訝的叫聲,詢問店員能不能摸。店員說它們脾氣很好,可以隨便撫摸。路怡星蹲在地上把三只依次撫摸了一遍,她的手指陷在光滑的皮毛裏,貓咪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好像柴油發動機。

路怡星在做指甲的時候,餘雅在旁邊打游戲。大概是因為餘雅的外表是明顯的Alpha女性的緣故,個子高且瘦,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衫和運動鞋。而與此同時路怡星的性別特征就十分模糊了,打扮上看像Beta女性,也有可能是不太明顯的Omega女性。於是店員說:“這是你女朋友嗎,她好帥啊。”餘雅擡頭看了她們一眼,路怡星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笑了笑,說:“是吧。”她回應的只是後半句話。

餘雅扯回自己消散得過於久遠的思緒,事實上她能回憶過去的事情並不多,不像路怡星時常能精準回憶起某一天某一日分毫具現地在大腦裏再現那樣,餘雅很遺憾地沒有這樣的天賦,事實上時至今日她幾乎已經忘記了絕大多數高中同班同學的臉,連任課老師的臉都模糊了。她儲存不多的記憶裏大部分都和路怡星相關。有時候她就像一塊背景板,存在於各個角落,在餘雅昏昏欲睡的早讀課上,她能看到路怡星也在正大光明地打瞌睡。在餘雅繞著操場跑步的時候,她能看到路怡星已經偷偷從隊伍裏偷溜出去,混在其他班級的末尾,試圖讓自己看上去已經跑了三圈。但大多數時候,她的記憶依靠路怡星展開。她能想起來學校的藝術大廳有一架鋼琴,特別昂貴的三角鋼琴,平時也沒什麽人用,餘雅嚴重懷疑是學校專門為了校慶表演撐場面買的。她能想起來在晚自習課間路怡星跟她兩個人在學校閑逛,路過體藝館,路怡星說那邊有一架鋼琴。

兩個人就走過去,大廳很昏暗,沒有開燈,只能隱約通過大玻璃窗外的路燈看到琴鍵。餘雅說你不看譜子也可以嗎。路怡星笑著說這是基操。

“當然了,一段時間不覆習就會忘記。”路怡星把雙手放在琴鍵上,隨意彈了一串音階找感覺,“我的水平很一般。”

“支持點播嗎?”餘雅站在鋼琴邊,“我想想,月光奏鳴曲?”

“可以。”路怡星看了眼窗外的天空,那的確是個晴朗的有月亮的晚上。而那琴聲是朦朧而夢幻的,籠罩在一片輕薄的憂愁中。餘雅覺得自己時至今日還能從腦海裏喚起那一陣琴聲,那在銀色月光下的波濤,遠遠地望去是那樣柔和地起伏。

餘雅再次把自己的目光投向手機屏幕,她把進度條拉回最後的兩秒。她聽到路怡星的聲音。餘雅確信這就是她,這個藏在鏡頭背後的人。因為路怡星曾經說過她有一個舍友會小提琴。又因為這個視頻的發布時間以及那個該死的地點巧合,沃茨弗岡。這是她在這段時光中僥幸找到的寶藏,她知道這些年輕的士兵喜歡在網絡上發表他們的生活,在不涉及到保密協議的前提下,但她沒想到她真的能找到有路怡星在的視頻,盡管只有聲音。

自從上次的不歡而散後,她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聯系了。路怡星從軍事法庭宣判無罪後,就再也沒有了消息。但餘雅知道她幹什麽去了。因為路怡星說,我要正式入伍。

“為什麽?你已經退役了。德米爾特的任務也已經徹底結束了。你並不喜歡戰爭,你也不喜歡流血和死亡,你到底想幹什麽?”

“因為我發現這好像是我最好的謀生手段。”路怡星笑著說。但那個笑容很浮於表面,甚至是如此冷酷,令人惡心。

“你最好的謀生手段是通過謀殺嗎?”餘雅不可置信,“你滿打滿算才在前線待了一年,你就變成這樣了嗎?”

“你不會想知道我經歷了什麽。”路怡星收斂了笑容,淡淡道,“我只是通知你我的選擇。我也並沒有喜歡,一如既往。”

餘雅抓著她的肩膀怒吼道:“你可以告訴我,你都不跟我說,憑什麽決定我不會想知道?!你的腦子是怎麽了到底。我真的搞不懂你了。你明明不喜歡的事情為什麽還要去做?”

路怡星沈默地註視著餘雅,然後一根一根的用力掰開餘雅的手指,這就是她最後的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