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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宋成啊,當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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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宋成啊,當個好人。……

站在眾人面前的這個瘦高瘦高的、被鄒娥皇喚作大壯的青年人就是這個村子裏的村長。

一進屋裏, 大壯的視線就掠過了鄒娥皇手邊的那把顯眼的黑劍。

他情不自禁地震顫了一下。

大壯曾經是怕過劍的。

不過話說回來,誰能不怕一把吹毛斷發的寶劍呢。

在大壯小的時候,他沒見過劍, 他只見過村口一年一度戲臺上, 那些演著仙人的戲子,將一把軟劍舞的如雷似電,虎虎生威。

那個時候, 大壯還不怕。

那個時候, 他比較怕刀, 村裏每逢殺雞宰牛的時候, 都是一把寒光淩冽的刀立在木墩上, 然後屠夫手起刀落, 就是一地的鮮血淋漓, 平日裏趾高氣昂的家畜,也會在那一剎那屍首分離。

可是後來大壯才發現, 刀是殺畜生的, 而劍是捅人的。

在劍下,人和畜生無異。

於是大壯第一次見到鄒娥皇的時候, 其實很怕的。

沒有他高的少女,卻背了一把七尺的長劍。

如果一不小心,讓劍壓倒了,又算誰的?

思緒回籠,聽到耳邊鄒娥皇那聲尷尬的咳嗽, 大壯吸溜了一下鼻涕,將籃子裏帶來的土雞蛋磕了個皮兒出來,剝完皮兒就硬塞到了鄒娥皇手裏。

“仙人,您多吃點, 這麽久不見,都瘦了!”

角落裏,越蓬盛目光瞅著那土雞蛋幾乎要攢出火星來。他嘴角默默地抽動了下,不是、等等、這個村落裏怎麽會有雞啊。

在越蓬盛印象裏,這些不死不滅的村民,應該是和魂體無異的狀態,根本不需要吃喝,更別提養只雞了。

結果現在一看,又有猴又有雞...真是比外面的人還像是人哈。

鄒娥皇接著光溜溜的雞蛋,臉上燒得通紅,環顧了一圈湧著進來的一群村民,道:“我聽說...”

鄒娥皇不知道怎麽開口。

在她離開幻海天之前,她認識的這群村民其實一直都是正常的模樣,除了個別會有些不正常的行為,比如小翠的自閉癥,大家夥晚上的夢游...但是大部分情況下都是正常的。

最起碼她離開幻海天之前,並不曉得這群人能不死不滅。

所以等她再次進入幻海天之後,她提醒蓬萊眾人警惕這些村民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把這些村民陌生看待了。

可是昨日,鄒娥皇看見熟悉的小翠。

心裏的一角就已經慢慢地軟了。

“仙人聽說什麽了?”大壯把雞蛋往鄒娥皇手裏塞。

他的手掌是溫熱的,不像小翠。

鄒娥皇於是一下子脫口而出:“我聽說你們不死不滅!”

此言一出,房間裏一片寂靜,嘰嘰喳喳的村民們不動了,而蓬萊與七彩閣的人則是神情突變。

親師伯咧,這是能說的嗎?

好在大壯面色如常,連呼吸都沒亂一下,只是苦笑道:“哪裏聽說的仙人,修士都不能不死不滅,何況我們這些不能修煉的凡人呢。只是一個人被外面的人捅了下,最後活了,他們就以訛傳訛,傳到最後傳得這麽厲害了。”

鄒娥皇慢吞吞地哦了一聲,她擡頭認真地看著大壯的眼睛。

這個鄉裏的青年,長了雙凹陷的窩兒眼。

大壯被她盯得發楞,下一刻就聽見鄒娥皇問:“那麽,被捅了一刀的是誰,現在傷養的怎麽樣了,有沒有後遺癥?”

大壯這個時候反倒神色僵住了。

其實剛剛有那麽幾秒,他以為鄒娥皇要問,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村民還音容未改,或者是問他幻海天和不死神木的關系,再不濟問他那些傳言裏的事情幾樁真幾樁假。

但是她沒有。

面對著大壯破綻百出的一句話,鄒娥皇沒有拿起也沒有放下,只是認真地問,是哪個村民被傷著了,痛不痛,要不要緊,是不是還活著。

就好像初見,不知他們身上種種蹊蹺的她一樣。

五千年啊。

怎麽歸來還能這樣的...平靜與熟稔。

於是大壯的喉嚨一下子就啞了,過了半響才尋回自己的聲音,低笑著回道:“是隆子那小子,沒什麽事,有個不知道什麽地方的修士,捅了這小子一刀,但是沒事的仙人。”

“俺們這裏有草藥特別管用,受了什麽傷抹上也就好了,再加上那幾日村民裏給供奉的神壇磕足了頭。”

“隆子這小子福大命大,也就挺過來了,你瞧,他今天也在呢。”

鄒娥皇順著大壯的手指望過去,果不其然看見了一臉麻的隆子。

見她放了心,大壯就又哭嚎上了:“仙人,你不要光為我們擔憂,你看看自己,你瘦了,你瘦了好多啊——到底是誰虐待了你!是不是有人不讓你吃飯?你在俺們這裏都是可以上族譜的人了,咋還有人不給你飯吃呢——”

真是越說越離譜。

就連青度嘴角也開始抽抽了。

倒是鄒娥皇神色一正,又抓住了個關鍵詞,“你們有族譜?”

大壯抹淚的動作一頓,被她這個問題弄得不知所措。

“當然啦,仙人,俺們這兒是正兒八經的大村子,怎麽可能沒有族譜啊!俺們不僅有,還記載的特別詳實,連哪個祖上出過修真者都記過。”

哦?

鄒娥皇心念一動。如果真的有這本族譜的話,或許她就能推出一二個這個村的秘密了,就從上一代死的人開始推起,是什麽變故,讓這些人的後代進入幻海天,成為不死不滅的凡人。

鄒娥皇想了想又問道:“我能看看那本族譜嗎?”

“哎。”

大壯聞言一楞,但看著鄒娥皇清淺的目光,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應下了,“俺們早就把女仙當自己人了,女仙若是想看俺們的族譜,自然可行。”

“俺這就去寺堂取來。”

一出小院,沒走幾步,方才背還佝僂著的大壯,身形一變,慢慢地變得挺拔。

黃泥窪窪的道上,鈴鐺輕巧地響起,和這鈴音一起響起的,還有風鼓吹起衣角的颯颯聲,大壯原本忠厚的雙眼忽然變得機敏,他微微一瞇,看見了一女子紅衣瀲灩,宛若韶韶牡丹般地立在道上。

青煙四起,兩相對視。

大壯率先握緊了盤在腰間的彎刀。

然而那女子卻先笑了。

尹月素手勾起大壯的下巴,笑吟吟地警告道:“我不是鄒娥皇。”

“你剛剛說的那些鬼話,恐怕也只有她肯信個十成十。”

什麽尋醫問藥,什麽神明庇護,都是假的。

尹月瞥了一眼大壯手臂上黑而婉轉的花紋,哂笑著想,搞不好是邪門歪道在奏效。

“然而正因我不是鄒娥皇。”

“所以沒有什麽救世情懷。你只要不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不去害本閣主護著的人,我沒興趣在你的地盤同你作對。 ”

尹月說完就松手離開。

但剛走出兩步,黑黝黝的大壯就揚著聲沖著尹月喊道:“敢問閣主,你護的人裏面,都是姓尹的麽——”

尹月腳步一頓。

她素來雷厲風行慣了,哪怕面對著幾位長老的突然發難不過也就是四兩撥千斤,但此刻倒好像真的被這個問題問倒了一樣。

“也不是。”

尹月想了想說,倒底沒說那三個字的名字。



大壯拿起族譜的前一刻,摸著族譜上一個個人的名字,又想起了剛剛鄒娥皇問起的事情,一直掛在臉上的笑意漸漸地消失了。

大壯曾經是怕過劍的。

真的。

他怕每一個劍修都像鄒娥皇一樣,眉彎眼笑,稱兄道弟,拿著一柄威風凜凜的黑劍,可也只懂得劈柴,連殺豬都要猶豫一二。

那還要叫他怎麽下得去手?

他連騙她都會覺得於心不忍。

但是後來,大壯不怕劍了。

因為蒼天眷顧,大壯遇見了一把殺人劍。

彼時鋒利的劍刃終於不用在割麥子身上,而是捅進了隆子的側腰,艷紅的鮮血噴了大壯一身。

大壯心神怡曠,心想,這才對嘛。

波光粼粼的井面,大壯看見自己笑了。

只聽那光鮮亮麗的仙人對著旁邊的夥伴哂笑,“我當是什麽,你們說的那些長生不死也太嚇人了,不過也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罷了,區區凡人,怎能不死。”

“嗐——”

吹噓完的劍修轉過頭來,沒被那剖開肚子的死人嚇著,反被大壯帶血的笑嚇得後退了三步。

“你這鳥人,”劍修橫眉豎目,“怎笑得這樣嚇人!”

這是這個年輕劍修說的最後一句話。

臉上帶笑的大壯毫無預兆地徒然暴起,左手彎刀右手鎖喉,只是剎那,年輕的劍修就一個踉蹌,半跪在地,止了呼吸。劍修身旁的夥伴被嚇傻了,捂著嘴發出了倉促的一聲尖叫,下一刻也被一刀沒過胸膛。

不消片刻,大壯臉上的血漿就又糊了兩層。

他腳下,方才還沒了鼻息的隆子臉色慢慢地恢覆了血氣。被大壯彎刀殺了的兩個修士,則是一瞬間地灰敗了下去。

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將兩人的生機倒到隆子身上。

許久,隆子恢覆了鼻息,緩慢地睜開眼看了看周遭血腥的一切,習以為常地捏著鼻子,神色如常地對大壯道:“這是第幾個了,林子都快壓不住了,下次少殺點。”

外界對於這個村落的很多傳說都被神化了,真真假假只有當事人才知。不生不死,是謠言,可也不只是謠言。

一命總要一命償。

這世上向來公道,無緣無故的死而覆生,有時候要需要天材地寶加一個人竭盡心力,有的時候,只需要罪魁禍首的命。

畢竟這世上最貴的從來不是時間,是命。

沒有白白覆生的人,只有看不見的割喉一刀。

大壯曾經很怕劍的。

但眾人搞錯了,頂天立地的宋家莊大壯,怕的從不是殺人劍,而是君子劍。

殺人劍的劍芒再鋒利,能照清的大壯也不過只是個阿諛逢迎的凡人。

而君子劍的劍芒下,大壯恍惚間卻能看見一輪暖黃的圓月,在月下的幻海天不是一片荒蕪,而是郁郁蔥蔥一片林,上了年紀的阿娘拍著他的肩,意味深長地跟他說:

“宋成啊,當個好人。”

“當個無心無愧的好人。”

好。

娘...大壯在心裏回答道:我會當個問心無愧的——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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