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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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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輕描淡寫

到底什麽是秘境。

生死一線的散修會告訴你, 爭搶法寶和機緣的地方。

名門正統的仙門子弟會說,為榮譽而戰證道證己的地方。

可是,對於這個世界的天道來說, 秘境是什麽呢?

一部分秘境是洞天福地自然形成的, 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算被分割出了本世界,只是與天道的聯系被遮掩住罷了。

若以人比喻天道的話,這樣的秘境就像是四肢軀幹, 雖然不在一個方向, 但總歸在自己身上的。

還有一部分秘境, 就是大能們留下的遺澤。

比起前者, 後者更像是體內的異物。

天道既看不慣, 又幹不掉。

更別說給它提供靈力了。

也就造成了這類秘境存活的時間一般不長, 在秘境主人死後, 短則三年,長則十數年, 秘境就會全然崩塌, 然後回歸本世界。

幻海天例外就例外在這裏了。

雖然境內的靈氣一年比一年稀薄,然而維持了這麽多年, 始終都沒有坍塌的跡象,說明原主人還存活著,只是不在這個世間。

“二師伯,這才是人們真正篤定原主人飛升的原因吧。”

進入幻海天後,越蓬盛一邊忍不住上手撥動著秘境裏的奇珍異草, 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鄒娥皇。

他們剛剛穿過進入幻海天秘境的水霧,行過一片荒蕪後,跟著青度背過的地圖,走到了幻海天中圍。

太平庸了。

瞧著和他蓬萊島也沒什麽不同。

不過鄒師伯說過幻海天裏面是有海的。

鄒娥皇一邊點頭嗯, 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向越蓬盛道:“我今日突然發現一點不對勁。”

越蓬盛被鄒娥皇突如其來的目光盯著發麻,莫名其妙道:“不對勁就不對勁,盯著我做什麽?”

鄒娥皇幽幽道:“你為何能叫我師伯?”

她掰著手指頭算道:“青度叫我師伯是因為她是魚澹的直系弟子,但是小越啊,你的師父不是容有衡的五代徒孫麽,也就是說...”

“哪怕是叫青度,你也該叫師叔祖。”

越蓬盛頭冒冷汗。

旁邊一向不愛說話的青度忽然接道:“他叫過。”

鄒娥皇啞然:“什麽時候?”

青度想了想,“小時候。”

兩人身後,越蓬盛弱弱道:“能不能跳過這個話題...”

小時候他確實叫過青度師叔祖,那是因為當時在一場比試裏被這人打哭了,他氣不過要去搬救兵,結果師父就把他壓著給青度磕了三個頭,讓他喊對方師叔祖...

這麽憋屈的回憶,讓越蓬盛再不願想起。

他目光一轉,看向了姜印容三人,恨道:“那他們是算什麽輩分?”

他真就不信了。

魚澹那麽多年就收過一個青度,鄒娥皇李千斛更是從沒有弟子,算起來他越蓬盛再追溯也是蓬萊道祖的七世徒孫,哪來那麽多青度比他輩分大?

“呵。”

自幾日前起目睹那蜻蜓點水的一吻起就格外沈默的姜印容,面對著這送上門來的出氣筒,終於微扯了下嘴唇,恢覆了些許活力:“算黑戶,你滿意了麽,戶口上的曾孫子。”

戶口上的曾孫子?

罵他的?

越蓬盛臉色一抽,徹底蔫了。

合著就他自己輩分最小是吧。

青度目光一閃,忽然拍了拍越蓬盛的肩膀。

“幹什麽你?”越蓬盛受寵若驚,一蹦而起。

“提醒你,走路看路。”

青度淡定道,“我剛剛為你蔔了一掛,今日你腳上有紫氣。”

腳上有紫氣。

還是說他有腳氣?

越蓬盛憤憤不平,卻聽鄒娥皇忽然接了一嘴道:“是該走路好好看路。”

鄒娥皇輕描淡寫:“我們第一年幻海天,就有個人沒出來,事後也沒有人找到他,就那麽消失了。”

一陣涼風吹過,越蓬盛覺得有點冷,抱緊雙臂。

“這個我知道,”謙立延接嘴道,他和孫峰貳雖平日裏形影不離,然而兩個人的性子卻有一部分差距,譬如說雖然話都算不得多,可一個是真沒話,另一個則是在等感興趣的話題。

孫峰貳是前者。

謙立延是後者。

後者不止喜歡聽一些奇聞八卦,還喜歡繪聲繪色的講出故事,上次編完戲曲之後,連姜印容都神色覆雜地對謙立延說,那麽多年,只留他當個看路的,真是屈才了。

“那是五千年前,有一新興的宗門叫做泉宗,是昔年裏一槍穿雲的閩老祖所建,如果說劍是百兵之君的話,那麽槍,就是百兵之王。泉宗在當年也還算強盛,只可惜毀在了——”

“那沒走出幻海天的一人身上。”

“據說那人是閩老祖的得意門生,然而在幻海天之前傷了金丹,別人傷了金丹都是想用法寶補好,他不一樣,非要重塑一顆,然後那幾年修真界也窮,機緣也少,金丹的事情卻不能久拖,幻海天秘境是他最後的期限。”

聽到金丹這兩字,越蓬盛覷了一眼青度,發現這姑娘喜怒不變。

“結果最後,就沒走出來。”

“閩老祖痛失愛徒,走火入魔最後郁郁而終,其餘的人又撐不起門派,泉宗自此沒落。”

謙立延說到這才算覺得可惜,嘆了口氣,然後神往道:“傳說裏泉宗的槍下系的紅纓與別個槍不一樣,是拿自己的心頭血煉化的,哪怕最後槍腐蝕了,人不在了,那紅纓也不會褪色,就是不知道和東海龍族的槍比起來怎麽樣了。”

鄒娥皇忽然出聲回到:“泉宗的槍法比東海龍族的十三槍,好得多。”

“我見過。”

後者她雖筋脈盡斷,然仍能走出龍宮。

而前者,那年就梗在她肩頭,錯一步就是血濺三尺。

要不然說活得久就是不一樣,那些他們的傳說,對鄒娥皇而言也不過就是曾經經歷過的一頁篇章。

姜印容手指微點,神色平靜。

很多年後,旁人提起姜英的名字時,鄒娥皇...她也會這樣的輕描淡寫麽。

幾人又向前繼續走,幻海天只開啟一個月,他們需要盡可能地靠近內圍,討好村民,端茶送水,如果可以的話,各人還有各人的機緣。

想什麽來什麽

忽然,越蓬盛停了下來。

他踢到了東西。

如果在別的地方踢到了東西,大概兩眼一閉邁過去也就算了,可這是哪兒,這是處處驚喜的幻海天啊。

之前師父說他氣運好,果然不錯。

還有青度,這丫頭也沒說錯。

越蓬盛興沖沖地去撿踢開的木棍,然而落到手裏後掂了掂重量,才發現是一桿槍。

“咦——”

一桿被腐蝕到面目全非,連利刃都變得圓鈍,只有一根系在上面的紅纓,竟還奇跡般的鮮紅如初的槍。

那紅纓紅地就像是一攤血跡。

越蓬盛一下子楞住了。

他驟然想起了剛剛謙立延講的事情,然後下意識地一吞唾沫,不是吧,這麽巧?他是什麽天選之人嗎?當初翻遍秘境找不到的人,就這麽一下子被他找到了——遺物?

這丫也算氣運?

“你楞在這裏做什麽,”鄒娥皇拍了拍越蓬盛的肩膀,目光忽地一瞥,竟凝住了,凝在了那如血般奪目的紅纓上。

“…”

“青骨槍。”

說什麽就是什麽。

泉宗的槍。

在這個秘境裏,如果還有泉宗的遺物的話,只能是最開始的那次。

鄒娥皇看著這面目全非的槍,就像是看見了五千年前的驚鴻一照面。

找到了槍。

那麽槍的主人一定離這裏不遠。

鄒娥皇的步子突然邁地極慢。

她好像確實老了,年輕的時候發現未知的叢林,第一反應永遠都是興沖沖地扒開那些遮擋的枝葉,去看那些埋藏在時間裏的秘密、機緣。

而現在,見多了這樣的從林之後,鄒娥皇逐漸明白,這個世界上從沒有未公開的秘密,也沒有保存完好的機緣,你能看到的大部分,要麽是空空如也,要麽是——

一架扭曲的紫骨,跪又跪不下,站又站不起,倒在事成之前。

修真界總是有這樣硬的骨頭,練了專門用來預防天雷的鍛雷骨,最後卻沒有死在證道的天雷手上。

只死在了一個甚至都不會被收屍的地方。

“黃平忠。”

初識這個名字的時候,鄒娥皇總以為這該是個憨厚可實的青年人,但見到了才發現最是鮮衣怒馬的少年人,此句果真不假。

一桿紅槍盡逞風流。

然而現在,徒留的幾塊骨頭,鄒娥皇竟憶不起回憶裏的那人生得是怎樣的一張臉了。

是俊是醜?

在幾塊骨頭面前,什麽都不重要了。

“你覺得那像是什麽?”

她問。

越蓬盛揣測回答:“下跪認罪?”

“畢竟他一個人影響了泉宗接下來的走向,作為徒弟來說,罪該萬死,也不過如此。”

“錯了。”

鄒娥皇走過去,將路上拾起的已然生銹的鐵槍撐在紫色的手骨裏。

時間倒底還是有痕跡的,那鍛雷骨除了表面是紫色外,連接處還滲出了幾道深黑的裂紋,但鄒娥皇將槍插進這松散的骨架裏時,剛剛還顯扭曲怪異的骨塊走勢借著那生銹的鐵槍之力一下就清晰明了——

骨頭的主人從未想過下跪,他只是缺了一柄槍,一柄能支撐他站起來的槍。

而骨的方向,指的是太陽升起的東方。

可是秘境裏,沒有太陽。

所有人都不相信這個毀了金丹的青年真的能在幻海天裏找到屬於他的機緣,所有人都勸這個人趁早放棄,所有人都說,勿要執迷不悟。

可是偏偏,他真的找到了。

代價是一條命,一桿槍,一個宗門。

人人都沒說錯,可人人都錯了。

“他或許認錯了,但沒跪。”

“青度,”鄒娥皇輕聲道。

“你的機緣來了。”

再次回到幻海天,看到黃平忠的寧死不屈,鄒娥皇才終於明白,為何當初她看到青度金丹被毀時,會有一滴眼淚流的那樣的快。

因為她曾經見過一個人,和青度那樣像,懷著振興宗門的理想,忍著被金丹之痛,在幻海天這樣的地方,尋找著期望。

但是千年過去,理想化作虛無,槍桿成為遺物,就連當初那群出生入死的同門,也不再聞名。

只留下什麽呢?

只留下那一指。

指向沒有太陽的東方,也指向棋差半步的機緣。

九死一生,在修真界從不是空談。

鄒娥皇撥開骸骨下面的野草,眾人閉住呼吸,出乎意料的是,野草下面的地方,黃褐色的土地上,赫然擺出了一面鏡子。

鄒娥皇拍了拍鏡子上的土,神色有些許的微妙。

“這個鏡子,連同著外面的鏡陣。”

鄒娥皇忽然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她捏著鏡子的邊緣,指骨泛白。

當年她和何言知走至幻海天外圍的時候...突然跌落的鏡陣...何言知破開了陣法,她和他為了防止外面的人誤入同樣的陷阱,封了那條鏡陣出口也就是入口。

可是...可是...鄒娥皇想到一種可能,心忽然停止了跳動,一口血氣忽然梗在她喉嚨處。

可是如果有人走的是裏面的這條路,如果有人被困在了幻海天裏面,當年根本沒有走出來呢?費勁千辛萬苦,找到了這面鏡子,最後卻發現外面被封了。

那個笑著說在門內修煉的時候,看哪個時辰出日出哪個時辰再練槍的人...死在了很黑很黑,沒有太陽,沒有出路的地方。

而屍骨,被鏡子吐了出來。

越蓬盛則問:“什麽是鏡陣?為什麽又說鏡陣是機緣?”

還是青度的機緣...越蓬盛想到這裏有種被剮掉身上一塊肉的痛感。

鄒娥皇閉眼道:“鏡陣,一開始被發明出來並不是為了護法,而是破除心障,抵擋雷劫,鏡中陰陽兩面,時間流速與外面不同,本就是最適合修士重新修煉的地方。”

當年的黃平忠沒有錯,他最後還是在秘境裏找到了他想要的機緣和法寶,可是倔強不知回頭的青年,撞上了一條沒有出路的墻。

只差一點點。

一點點。

“師伯,你...”

青度看著鄒娥皇的臉色,呼吸一沈。

鄒娥皇蒼白地笑了下,只說沒事。

她接過越蓬盛手裏的青骨槍,紅纓依舊,故人不再。

另一側的叢林裏,陸陸續續地坐了幾個散修。

散修們中間點了一個火堆,火苗微亮,照應出每個人臉上不同的神色,有戒備、忌憚、殺氣...每個人都坐的很遠,仿佛是隨時準備抽身一樣。

還有幾個在笑著說拿到了什麽寶物,看見了什麽人,修真界又出了新鮮事。

獨容有衡,懶散地屈腿坐在草地上,既不融入,也不抽離。

這人眉間攏霧,對著一旁戴著鬥笠看不清面容的矮個子嘖了一聲。

然後毫不客氣地呵斥道:“謝霖,這麽想當散修,當初就別跟我師妹回蓬萊。”

“啞巴了?”

鬥笠一動不動,只有一聲癟癟的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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