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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這世上會有人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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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這世上會有人恨她。

鄒娥皇很久沒有聽人說過姜英這兩個字了。

這個名字對於世家來說, 更像是一團模糊的血,帶著慘狀的顏色,落在斑駁的墻上, 最後成了擦不掉的臟漬;

而對於有的人來說, 這個名字則是上山的朝陽,最後的燭火,微弱而不滅, 群起而不誅, 永遠帶了點末路英雄的悲壯色彩——門閥豪俊的年代, 是最後的信仰。

妖族入侵後, 外患解決。

於是世家並起, 共十州發兵北海。

她師兄說的還是保守了一點。

名震一時這個詞不如臭名昭著。

在那個時候, 殺姜英, 是最正確的口號。

世家對門派說,姜英所圖甚大, 要繼周之後再建一個國度;世家對百姓說, 姜英不是好人,幹旱、妖族背後都有她的推波助力。

於是傳到鄒娥皇耳朵裏的姜英, 就變成了三頭六臂,所以才能從一個小小的婢女,掌握了北海平家的內政;又生得兇神惡煞,所以哪怕成為了一方梟雄,後宮也空置無人。

總而言之, 該是一個可怕的家夥。

而當鄒娥皇耗費十日,最後只在雪山之上,翻到了一個雙腿空蕩蕩的瘦小柴弱女子的時候——

她是完全沒有想到過,姜印容原來就是姜英。

姜英, 原來也可以不那麽強壯。

姜英,甚至都可以沒那麽多雄心壯志。

雪封的洞穴裏,斷了雙腿的女子半支著身子,微靠在枯草堆裏,半丈遠處是滅了的篝火,白氣從她鼻息中呼出的時候像結了冰。

鄒娥皇看不清這女子的神色。

她只聽見了女子的笑。

悲涼?說不上。

譏諷?談不得。

只是很沙啞地笑,從嗓子裏一點點擠出來。

這女子問鄒娥皇:“姑娘,能不能告訴我,我的腿如何了?”

鄒娥皇這才發現,這女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珠子裏卻是灰茫茫的,沒有神采,應當是看不見了——所以才不知道,自己的腿,已經沒了。

兇神惡煞?三頭六臂?

都不是,甚至還比旁人多了一雙盲眼,少了兩條健全的腿。



“能治。”

姜印容扭頭看著不知所措的明珠微微笑,“鄒仙長當時遇見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從練武場出來,明珠已經自發為她推起了輪椅。

兩人不知如何就聊上了。

明珠聽她談起過去的經歷,總覺得有些耳熟。

姜印容說,她並不是密州人,是北海的一位漁民。

“天下四海,幻海天,北海,東海,死海,但是東海是龍族手下,死海歸屬仙門昆侖,幻海天七十年一現世。那麽北海漁業發達,便是自然的。”

“你是密州世家出來的小姐,大約聽過北海平家的名聲。我年輕的時候,便是在他們那裏當牛做馬。”

明珠想,姜印容調查過她,所以才會知道她的出身。

是密州何家派來的人、還是女子會出了什麽差錯…

明珠直視著對方的琥珀色的眼珠,企圖在裏面找到半分的心虛。

卻只看見了淺薄的笑意。

這個叫姜印容的女人眉毛極粗,因而顯得英氣,然而眼睛又淺淡,裏面的笑意哪怕蕩出來了也不會顯得熱烈。

好像一塊冰。

但是談起鄒娥皇的時候,這雙淡笑的眼又會斂起,只剩下了嘴角那一半的似笑非笑。

“別那麽緊張明姑娘。”

姜印容微微嘆氣,“我年輕的時候在平家當牛做馬,但那個地方可不是好呆的,我逃去過密州,你們密州姑娘發簪與別個地方不同,且有很多規矩,平民不能簪白玉蘭...因而我猜,你是不是密州的——”

下一瞬,明珠冷冷打斷道。

“無需多說,你不是因為我嘆氣所以才搭話的吧,練武場上全是木樁,根本不適合你修煉,你該去瀑布磨心,也就是說,你的目標明確,不是興起搭話。”

明珠將輪椅向前輕輕一推,撤開了手。

如果一開始還有些不確定的話,在對方談起鄒娥皇後,明珠心裏便如明鏡,這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相識。

姜印容找她,一定是心懷鬼胎。

輪椅咕嚕咕嚕向前,最後撞在了石階上。

一路羸弱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輪椅上直起了身。

倒不如說,在修者以力抗天的年代,這人還能坐在輪椅上滑來滑去,就是一種極其不“修士”的表現。

姜印容張開雙手,空蕩蕩的腿褲,慢慢凝結出了冰柱,撐在地上,下坡的夕陽在她身後熠熠生輝。

“是啊。”

明珠聽見姜印容竟輕笑承認了。

“我確實非一時興起。”

“你若拜她為師失敗了,那便叫我一聲師姐,算得上是同命相連;可若你成功了,那便是我姜某人的眼中釘,非除不可。”

姜印容說的坦蕩蕩。

光折射在冰凝結成的雙腿上,閃出寒芒。

明珠心裏忽然一空。

好熟悉,這個人給她的感覺真的好熟悉。

到底是在哪裏聽過?



鄒娥皇從回憶中抽身,她離開棋桌,抻著懶腰。

當枯枝將光影打的零落,斑駁的暖陽像濃稠的河水一樣渡在鄒娥皇的臉上,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卻幹幹凈凈,只餘一輪晚日映在瞳孔裏的光暈。

容有衡心跳微錯了半拍。

“師兄,你猜的不錯。”

她道:“但是姜英已經死了,我帶回來的那個人叫姜印容。”

“姜英陰翳孤高,和我不曾相識,何談幻海天一行…姜印容又恨我入骨,我驅使她,她未必願意。”

容有衡心說,什麽死不死活不活的,不過就是一個人換了兩個名。

然後才反應過來鄒娥皇說了什麽。

這世上居然會有人恨師妹?

“她若能來,‘談笑逐天下’這半句說的便是她,她若不能來,‘獨坐千山雪’也還是她,”鄒娥皇頓了頓。

“臨出行前那日,蓬萊會設個論道臺,擇出最後一人,我盼望這最後一人是她,但若不是她——”

“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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