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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有的喜歡,見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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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有的喜歡,見不得光……

腥臭的口水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 尖銳的獠牙上滿是細碎的血肉。

蹦的一聲斷掉手後,這石妖灰青色的眼珠子終於開始咕嚕嚕地轉動。

它好像認得鄒娥皇,又或者對著這黑劍有了懼意。

嘶嘶的舌頭崩了出來, 石妖鼻子眼睛的位置一變再變, 從剛剛小劍修那稚氣未脫的圓臉慢慢地拉長,修出了尖銳的下頜。

它嘶嘶地出聲,好像又哭又笑——

“鄒、鄒、你看我, 看我——”

它在模仿另一個人。

另一個, 死去多時的人。

石妖者食心, 每吞下一顆心臟, 就擁有了旁人最刻骨銘心的一段記憶。

此刻…灰青色的眼珠咕嚕嚕地在石妖眼眶裏轉, 冰冷鋒利的劍鋒映照出它逐漸變得紅潤的血肉——濃密的劍眉, 炯炯的長眼, 還有那不笑也風情的唇。

“謝二郎,謝雩?”

一個死了百年的人臉突然出現在眼前。

鄒娥皇的聲音在雲霧中顯得有些許的飄, 她說:“你變成他有什麽用?”

她眨了眨眼睛, 手上的劍不停,而腦海的思維卻出現了一瞬間的混沌, 下一瞬,終於想明白了那一點怪異的地方——

石妖狡詐更甚人類,沒有無緣無故的變臉。

那就只能是一種可能。

“他最刻骨銘心的回憶,和我有關?”

鄒娥皇說出口的時候都覺得有些好笑。

怎麽會。

關於謝雩,鄒娥皇大約只是在一百年前闖謝家的時候見過一次, 剛剛能認出來,不過也是因為那張臉在修真界美人榜上,曾被列為四大美男多時。

……

還記得很久之前,她第一次見到謝霖時, 其實也見到了謝雩。

那一日。

從墻上中跌落到地上的鄒娥皇摸了摸發疼的屁股,勾著小公子的肩,眉開眼笑地要去看那天下傳聞的第一美人。

然後,就被一個搖著折扇的俊公子攔了下來。

俊公子穿了一身寶藍底鴉青色衣衫,是她憑生見過最符合富貴閑人的氣質;半道上,那俊公子先是怔楞於怎麽會有外人出現在謝府,再就是上下打量她,嘴上問:“這是誰?”

十四歲謝霖怯怯的,“二哥,這是...鄒小黃,我朋友。”

二哥?謝二郎。

鄒娥皇站在一旁撓了撓頭,心裏想,還好不是謝大郎…畢竟她這趟來是為了李千斛,如果撞上謝大郎,那可就麻煩了。

誰料她剛松了口氣,就見寶藍底鴉青色的謝二郎微微笑,手上的折扇輕輕一扇,狂風大作,漫天遍地緋紅的霧氣沖著鄒娥皇而來。

這霧氣,有個很厲害的名字,叫半生醉。

顧名思義,吸得霧氣者,半生得醉不覆醒。

鄒娥皇一個踉蹌,昏過去的前一刻,只聽得那謝雩漫不經心地對謝霖說:“二哥再教你一次,外面的人,不要接觸。”

而鄒娥皇,倒下的前一刻是想——他們謝家的地,可真硬啊。

砸的腦袋生疼。

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見謝雩坐在她對面,手裏把玩著一塊刻了蓬萊二字的玉佩,骨節分明的手指扯著她的半縷頭發,語氣微妙:

“你是蓬萊的人?”

“謝城一向不允許旁人進出,你沒有通行證,是怎麽進來的;又是怎麽進府的,南塘蟲潭若對你沒有用,你怎麽會被半生醉迷倒?”

鄒娥皇沒吭聲,她腦袋此刻還鈍鈍的疼。

謝雩有些不耐煩道:“說話。”

“為何來謝家?”

“還是你們這些茍蠅當真以為,打著蓬萊的旗號,本公子就不敢殺了麽?”

他捏住鄒娥皇的下顎,語氣冷硬。

指腹帶繭,一看就是常年修煉落下的。

謝家二郎,謝雩,年紀輕,脾氣大。

在謝城算不得什麽秘密。

然後,他就得了鄒娥皇的一聲嗯。

鄒娥皇下巴受了些微輕傷,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一點點地往外蹦字:“你、不、敢...”

他不敢?他什麽不敢?

謝雩額前青筋一跳,“有意思。”

卻只見下一秒,那個病怏怏的女修平靜地起身,自來熟地穿好外衣,然後慢吞吞地從乾坤袖裏掏出了那把黑劍背在背後,半分不避諱地當著他面系上。

然後留下句:“明天我走正門,你在那裏接我。”

就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出去。

有關那謝雩的全部往事,對於鄒娥皇來說,不過到這裏也就停了。

但是對於故事的另一個主人公來說。

卻不止。

遠遠不止。

那日,鄒娥皇走後。

謝雩靜默了片刻,直到手底下的人問了句:“二爺,不追啊?”

才發現這二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半生醉定住了,此刻唇瓣發麻,面色緋紅,只有一雙眼睛氣的夠嗆,正死死往外凸著。

被餵了解藥後,謝雩才緩緩地喘出了那口氣兒。

他修長的指撚了撚唇上殘留的半生醉,瞇起眼來不怒反笑。

“有意思...”

這姑娘竟是把一口半生醉藏在牙口裏,隨著那幾句一字一蹦的,噴到他臉上,然後算準時間,大搖大擺地溜了。

這次謝雩的一聲有意思裏是真的多了幾分欣賞的意趣。

次日,謝府正門。

搖鑼打鼓的仆人候在兩旁,朱紅的步攆裏坐了個翹著腿的謝雩,他換了身石青色寶相花刻絲錦袍,頭上帶了塊嵌著紅寶石的玉冠,瞧著比上一日還要富貴些。

然後,就從晌午,候到了月明。

謝二爺把折扇柄捏爛了,煩躁地一甩袖,然後鬼使神差地繞路走到了三弟院前,結果就聽見了謝霖嘿嘿地幾聲傻笑。

謝雩眉心一跳,有所預料。

他沖著左右的奴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就趴在門縫裏往裏看。

只見他三弟乖乖地蹲在地上,仰頭露出了一個傻不拉嘰的笑,問站在跟前的人:“你明天還來嗎?”

站在傻笑的謝霖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

謝雩心尖一輕。

他呼吸急促,扒著門縫,眼珠子一點點地轉到了背著門的那人身上,在看見眼熟劍後,鼻尖急促的呼吸慢慢地松開了。

只聽得那女聲平平,道:“來。”

蹲在地上的謝霖又問:“那你不怕我二哥麽?”

鄒娥皇拍了拍身上擦墻落下的灰:“怕什麽?”

半響後,一門之隔的謝雩聽了那姑娘清晰地一聲笑,“他八成還以為我走的是正門呢。”

一門之外。

謝雩把牙咬的咯吱咯吱響。

有半響,身邊人才聽見這位爺皮笑肉不笑。

只道了句:

“有意思!”

……

心臟對於人類來說,是生命的供養。

對於一只以其為食的妖物來說,則是紛雜的情緒。

石妖只是沒有心的怪物,人類那些愛恨情仇,它其實一點都不懂,但它隱約知道,有些被放在心尖的回憶是甜的,有些是苦的,還有一些...是酸的。

而謝雩的心臟。

連食心無數的石妖吃到口的那一刻,竟都忍不住有了近乎人類的驚訝。

謝雩啊,那可是謝雩。

不說是麻辣的辣,也不說是忌口的苦。

居然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的鹹!

謝家三絕裏,如果說起到定海神針作用的是那位無情道的謝大郎,錦上添花的存在是小公子謝雨林...那麽謝雩,這位謝二郎,肩上抗的卻是一整個謝家。

他年紀輕輕,是白澤的主人,風光無良。

他紅顏知己遍布天下,眉目昭昭豐神俊朗。

關於他的一顆心,石妖眼饞過很多次,每次一想都覺得肯定是鮮美異常,但等真吃到口裏後...險些沒忍不住吐了出來。

鮮...個屁,好鹹!

石妖仔細閱覽謝雩這段回憶的時候,匪夷所思地發現——

確實是,有些摸不著頭腦的鹹鹹。

什麽有意思,沒意思的...

石妖畢竟不是人。

所以它不懂得,被少年藏在心間的那段鹹鹹的回憶,其實一點也不閑。

它不懂得,為什麽作為神獸白澤的主人,可以說天下前無古人的博學謝二郎,心尖上放著的不是那些個有關世界本源的秘密,卻只是幾句的“有意思”。

它只是憑著妖獸的本能,在躲避鄒娥皇愈來愈鋒利的劍招裏,換上了謝雩的臉。

畢竟,謝雩最刻骨的回憶那段回憶有關她不是麽。

自以為摸透了人心的石妖想,既然最刻骨的是她,那麽他們交情必然很深,就算不是交情,而是像話本裏寫的愛恨交織,也足夠鄒娥皇恍惚一瞬了。

但它畢竟還是妖。

天性無拘無束的妖,永遠也懂不了人類的覆雜,非一頁紙張能刻下。

有的人,喜歡一個人,他自己或許都不知道。

有的喜歡,名字叫暗戀。

到死,都見不得光。

……

雲霧處,謝霖將臉上的儺面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他雙指成並,淚從眼角滑下,流經指尖,一點點蕩出了鎏金的色彩,落在了儺面上。

下一瞬,誇張恐怖的儺面慢慢向內收斂,獠牙做毛,變成了一支筆的模樣。

筆桿深紅,就好像是幹涸的血跡。

謝霖握著筆,嶙峋柴弱的身子拖著步朝前方走去。

前方傳來了兵革相碰的聲音。

石妖嘶嘶嘶地冒氣,仍沒不死心,對著鄒娥皇:“你、鄒、鄒、難道不想知道他、謹慎小心的謝二、怎麽死的嗎?”

隨著話音落下,那張詭異的面,一點點流出了血淚,石妖腥臭的呼吸吹過鄒娥皇耳邊。

巨劍之下,看不見握劍姑娘的神情。

只是雲霧裏,慢慢走出了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鄒娥皇身邊,寬大的儺神服套在謝霖身上,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小孩緩緩擡起頭來,手上捏著那支筆,輕輕地笑了。

那雙眼彎成月牙形狀兒,是曾經獨屬於小公子的天真無邪。

石妖沒有心,按理說完全不懂害怕兩個字,偏生此刻謝霖這個笑,沒有任何手段,只是單純的一笑,卻讓它產生了懼意。

它青灰色的眼珠子僵硬地滾動,微不可見地做出了後退的動作。

還在謝家的那些慘痛教訓驟現石妖心頭。

前方,謝霖仰起頭,笑的天真:“石老祖,你問錯人了。”

一百年前,謝家人人卻是都管這石妖叫石老祖。

一百年後,這謝家僅剩的獨苗苗,再說這句,就有了些微妙的諷刺。

腥紅的筆從謝霖手心飛出。

只聽他聲音清脆,響徹在這片雲霧裏,“江山代代人才出,小一百年前,謝雩確實算得上是天才,但是如今,曲輕雲,祝平安,何九州,尹芝...珠玉在前,誰還記得他的名諱?”

“而鄒娥皇,和他更是素昧平生,點頭之交。”

砰地一聲,鄒娥皇斬掉石妖的進攻,黑劍流風逐雲,

再一回頭時,不過剎那,謝霖就已半步白骨。

那支眾人眼裏為儺面鬼留下濃墨重彩的邪筆,此刻吸走了謝霖半身精氣,筆尖飽滿欲滴,好像下一瞬就要流出血水。

這小公子一半臉美如畫,笑的天真;一半臉猙如鬼,白骨外露。

“你該問我的,只有我好奇。”

“那個謝雩,張揚輕狂,不可一世的謝雩,到底為什麽會死!”

謝霖聲聲泣血,神似閻羅。

“只有我好奇,他生前到底在想什麽!”

“只有我好奇...”

“當他代表謝家,把弟弟的心臟,抵押給貪婪的妖怪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麽——”

猙獰的筆尖幾乎要戳到了石妖臉上。

逃!

快逃!

石妖腦海裏警鈴大作,一種前所未有畏懼的裹卷而來。

而半丈雲霧外,曲輕雲捏著門派的求救符,心裏一空。

門派內部...聯系不上了。

出事了。

……

李三越跑越快,明月當頭。

他感覺胸前的那顆心越來越亮堂,越來越沈甸。

在他的一生裏,其實一直在奔跑。

跌倒了要爬起來跑,被人追債要跑,偷東西了要跑,罵了人要跑...似乎無時無刻,都在跑,拼命的跑,為了不被別人趕上,為了不被別人替代。

但唯有此刻,他居然覺得跑得快意。

救人這樣的事情...也可以和他沾上關系嗎?

李三不知道。

終於,望著近在咫尺的酒樓。

他的腳步慢慢地慢了下去,看著燈光四溢的酒樓,竟然有了幾分醜媳婦見公婆的羞澀。

然後,他聽見了一陣陣打鬥聲。

砰砰砰——是兵革相撞的聲音。

怦怦怦——是他心跳的聲音。

於是一下子,李三頓住了腳步。

流仙酒樓是整個密州最繁華的酒樓,來來往往基本上都是小有名氣的修士,才會被十四盟安排在這裏。

安保向來出色,外地人可能不太明白...但是李三作為密州的本地人,從小就一直聽過一個傳聞,據說流仙樓裏有三位十四盟的元嬰級散修助陣...

所以如果有一天,流仙酒樓出了事,從某種意義上也就說明了,管轄密州的十四盟,多少也有一些自顧不暇。

十四盟...是不可一世的世家和底蘊深厚的門派,共同組成的仙盟。

如果十四盟自顧不暇——

稍微有些許敏感的李三,喉嚨裏的唾沫微微一咽。

天下,豈不是要亂套了。

至此,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酒樓,心中不斷激越的心跳忽然慢慢地變回了一灘死水。

要轉身嗎?

要離開嗎?

要當今日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嗎?

要回頭嗎?全當只是去院子裏拿了盆回來,哄老奶說去了個野廁。

反正、本來、

都和他沒關系的吧。

他踮著腳,一步一步倒退。

然後,身體前傾,重心下壓,如同豹子一樣向前面的亮光跑去。

僵持不動的酒樓裏,曲輕雲盯著手上沒有信號的求救符,下一瞬就看見大霧裏有個人影直直地朝他沖了過來。

少年劍修微微蹙眉,握著手中的雙劍,做好了應戰的準備。

卻只見沖過來的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滑跪,抱著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

李三抽噎:“仙人,這是什麽鬼地方,流仙酒樓呢?我怎麽什麽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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