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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為何高官厚祿不必死,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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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為何高官厚祿不必死,黎……

越海見識過宴霜寒的劍。

二十年前劍斬妖王的時候, 他也在場。

在死海上,那個銀發劍皇持右手神華劍,腳下是浪涯濤濤, 耳邊是死海哀嚎的冤魂, 對面是真身如巍峨山峰的同境界狂化妖王。

而劍皇,宴霜寒,這個閉關不穩, 臨時出關的男人, 只出了一劍。

這一劍, 被譽為天下至強。

這一劍, 讓死海幾年裏都不曾有過冤魂哭嚎。

越海甚至當時都疑心, 同等境界下, 他是否能接住宴霜寒三招;甚至在一度時間內, 他甚對劍修這個群體都產生了一定的誤解。

而直到後來,他見過了形形色色的劍修, 才明白正經劍修的劍, 是不會像宴霜寒一樣的蠻橫強勢...說句不好聽的,越海作為一個參與過圍剿魔修的人, 在宴霜寒出劍的片刻,他甚至都覺得見到了舊日的魔尊。

那是和魔一樣的力量,鋪天蓋地都是毀滅。

所以一劍之下,萬魔臣服。

是絕對的實力和碾壓。

而今日,站在越海對面的鄒娥皇, 頭發花白更甚宴霜寒,眼角細紋像凡間上了年齡的女子...總之和修真界那些個美貌顯化的女修像是兩個物種。

她只是一個化神期,在他大乘的威壓下只能俯首稱臣磕頭跪拜的化神期...怎麽敢對他拔劍,怎麽能對他拔劍!

然而爪子離得越來越近的時候, 威壓幾乎要把周圍一切時空壓縮的時候,越海聽見了一聲劍鳴。

這劍鳴,不是天機子那像青松落大雪的嘩嘩聲,也絕非宴霜寒那帶著殺氣的怨嚎聲。而是風,無聲,又有形;是雲層穿梭,日月相碰;又好像是遠古、萬物的伊始,是天地翺翔萬物的鯤鵬,發出的第一聲鯤鳴。

只見鄒娥皇——

雙指並,問蒼天。

紅日落,滄海躍。

在這一剎那,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褪去,無聲更勝有聲。

這劍鳴,像宴霜寒劍斬妖王一樣,輕而易舉地彈開了越海的大乘威壓。

越海的眼珠子縮成一個黑點。

只見視線中央,面目平靜的鄒娥皇,緩緩擡起了頭。

她有一雙和明杏一樣的杏眼,黑白分明,然而又和明杏不同,這雙杏眼裏沒有靈動,也沒有俏皮,無端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就像是她的劍,沈默質樸。

然後,她終於出劍了。

極其寬大質樸的黑劍,快,準,狠。

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單刀赴會。

該如何形容這一劍,倒不是所有的言辭都蒼白,而是這劍揮舞的時候,你確實不會覺得它危險,你甚至覺得它毫無劍氣波動,和凡鐵沒什麽兩樣。

和劍皇的神華劍比,這劍沒那麽多的特效。

和天機子的西吹雪比,這劍也沒什麽天地異象。

然而當它落下後,所有人的心裏都是一咯噔。

而被揮劍的龍主,用失去雙臂的代價,看到了生平最強的一劍。

此劍並無別的花架子,哪怕是外行人,也能看出來只是很簡單的一砍,一挑,然而手腕靈動性,判斷力,卻絕非易事。

沒有殺遍死海的魔物,做不到這樣的直接了當。

可極怪的是,這劍偏偏又像是皓月當空、清白分明的水波,若是有了殺生的孽緣,又如何生出這樣的一劍。

好奇怪的感覺,越海一邊忍著傷口處的疼痛,一邊放銀龍去拖延。

劍氣?不,這劍沒有劍氣。

但是他竟感受到了,一種浴火重生的灼熱感,好像這劍揮出來的同時,就已經將了千年的歲月。

好奇怪、好奇怪。

這世上劍修,多是意氣風發之輩,然而鄒娥皇的這一劍,多的是郁郁不得志,寡寡落寞,有這世上所有的悲涼,好像是開錯時節的花兒,還沒等到盛放就已經雕零。

然而,在最後,越海又好像嗅到了春日的花。

這是劍意麽?

不、不像,或許是——

越海急急後退,西葫蘆作為他的本命靈寶,在這劍下被削碎了半截。

一個大乘期,天下唯六的大乘,龍主越海,甚至和以至純出名的尹月對招時仍有餘力的大乘修士,在這個花白頭發的鄒娥皇面前,竟然只有後退的地步。

下一瞬,越海聽見那個讓他膽寒的女修,輕輕說:

“這一劍,是替我那師弟出的。”

“龍主。”

她極其誠懇地說,拇指微微摩擦劍柄,似乎是有些地羞澀,“我還有兩劍...一劍要為摯友尹月而出,一劍要為師侄青度而出。”

“你...可做好應戰的準備?”

就像是一個一直吃著老婆餅的人有了老婆,窮了八輩子的人驟然中了彩票,鄒娥皇...畢竟是個劍修...天下劍修共有的一個特質,她自然也是沾點的,比如說好戰。

拔不出劍的廢人終於拔出了劍,剛剛在何家忍著不出劍對於她來說絕非易事...天知道,其實她多盼望何渡硬氣起來,願意同她打起來...

但是何渡最後慫了,而現在遇上的這個龍主,肯定不會吧?

哎。

不過以她現在的劍脈,也只能支撐她斬出三劍。

鄒娥皇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裏隱隱閃出了期待的亮光。

然而須臾,卻見龍主越海沈默了片刻,西葫蘆聞聲大漲,就在鄒娥皇以為他要憋出來什麽大招的時候,卻見那銀龍虛晃一招,冰冷的寒息轟隆隆地向她噴湧過來,就在她極速躲避的當口——

越海,跑了。

作為一個大乘期,用天賦神通破開虛空,跑了。

鄒娥皇:“...”

追麽?怎麽追。

她緩緩吐出了口氣,腳尖慢慢點地,落到了地上。

方舟之上,左面是略顯有幾分狼狽的尹月紅著耳朵哼了一聲,右面是心裏掀起驚濤駭浪但面無表情的青度。

尹月:“鄒娥皇!你、你、你!誰是你摯友!”

青度:“幻海天秘境十五年後開啟,師伯可以開始作為帶隊長老準備準備去了。”

鄒娥皇連連搖頭後退,結果褲腳忽然被人抓住。

她低頭,只看見那幾乎要焊在某人臉上的儺面,此刻被風吹的輕輕一動,露出了一張如清水芙蓉般的面龐,懸而未落的淚珠停滯在那狹長的眼睫上,貌如當年分毫未變的小公子,哭聲哽咽。

一字一句。

謝霖:“找到你了,你這個、騙子!”

騙子?

騙了什麽?感情嗎?

鄒娥皇一個恍惚,竟說:“百年不見,一點兒個子也不肯長地麽?”

謝霖:…

謝霖“哇”地一聲,淚就從珠子變成了兩條水柱流下。

尹月神情古怪地勾住鄒娥皇的肩。

這位藍顏知己遍天下的七彩閣閣主,了然大悟地在鄒娥皇耳邊悶笑說:“鐵樹開花?我說你當初不喜歡你大師兄,原來是好這口啊?”

鄒娥皇啊了一聲,卻是在想。

都什麽跟什麽,怎麽還有她大師兄的事。

然後下一秒呼吸一滯,面容肅立地轉身問尹月,“尹月,你可曾聽過,沒有靈根的人,生出了靈脈?”

靈脈雖是修士在某個階段突然形成的,但是也要建立在靈根的基礎上。

尹月停住了笑,雙眸微微瞇起,打量了鄒娥皇片刻,問:“啊,你竟生出了劍脈嗎?”

鄒娥皇說是。

尹月說:“鄒娥皇,你要回去問一問你師父。”

這位頂天立地的大女子頓了頓,“你曾和我說過,你非本世之人,所以星盤一類的沾染因果的自生法寶,你天生都無法擁有。後來我有一次,偶然想到了一件事,鄒娥皇,你無法修煉,是不是因為你還沒有被這個世界接納。”

“現在,你心上生了劍脈,是不是證明天道開始承認你了?”

……

蓮花印記,聖人慈悲。

然而,在這世上還沒有一個叫何言知的聖人之前,蓮花印記,其實是叫鬼臺。

那是一段來源於民間的神話傳說,他們說很久之前有個小仙人,出生就有大本領,攪弄東海風雲,後來借蓮臺重塑肉身。

演變到後來,蓮花就成了死而覆生的象征。

於是偏僻的鄉野裏,總有這樣的雜談:眉生蓮花印,閻羅不留人。

何言知直到現在,也沒見過和他一樣的人。

但他知道,這個傳說是真的。

慈悲清白的蓮花印,其實是沾染著地府氣息的鬼臺。

何言知慢慢眨了眨眼,他把自己渾身上下都裹上了厚厚的狐裘,可在艷陽天裏,竟還是覺得冷。

冷、好冷。

他好像無時無刻都活在那一場大雪裏,繈褓裏的嬰兒從嘶聲力竭到喘氣都變得費力,卻還是被人拋下,永久地留在了那場雪裏。

那個時候,何言知想,他應當就已經是死過一次了。

被老乞丐撿回去的時候,他就應當只是重返陽間的鬼魂了。

所以他生來就比旁人要多了幾分的遲鈍。

他不懂老乞丐為何最後一口氣還是糾結於前朝舊事,他不懂老乞丐為何被別人陷害了就要一直耿耿於懷而不是把當下過好。

他不懂天下大旱,為何高官厚祿者不必死,黎民百姓要伏屍萬裏。

他最不明白的是,為何仙人就要高高在上,為何凡人就要卑躬屈膝、極盡諂媚?

他不懂的。

所問無言不知的那位聖人,其實一開始就不明白,人到底是為了什麽在活著。

就像是蓬萊道祖百年開山論道,一定要問的那個偽命題:我輩修士,到底是為何求仙!

如果要何言知來回答,他求仙一開始,只是想走出去。

走出不死的命運。

如果凡人之身求死不得,那麽修士呢?

而後來...後來是什麽時候開始惜命的呢?

以至於,他為了這條命,騙了一個姑娘。

那是在他發現,他能改變腳下這片土地開始。

他遇到了周平。

死了媳婦的放牛娃,在那天夜裏找他席地而談。

周平對他說:“何言知,我沒念過書,但我知道老乞丐教過你,他教過你的,在大夏前面還有大商...那些狗東西不是一開始就在那個位置,他們的先輩就是他們最瞧不起的泥巴漢,而現在,他們忘了本,咱們得教一教他們——”

那個皮膚黧黑的莊稼人,眼裏冒出了簇簇火光,在漆黑平靜的鄉野裏,在燭光微弱的草屋裏。

“我知道你和別人都不一樣,何言知。”

周平聲音有些顫抖。

“只有你讀過書,這片地上,只有你讀過書。”

“讀書者,當遇明主。”

周平聲音慢慢地平覆了下來:“我就是你的明主。”

何言知忘記了自己怎麽回答周平的了。

他只是那個時候突然發現自己胸口原來還有一團火氣。

為什麽被丟下的人是他,為什麽死的人是老乞丐!

為什麽仙凡有別?

為什麽這世上人和人之間,比人和狗之間的差別還大!

如果這樣,如果這個世界這樣。

那為什麽蕓蕓眾生還要費勁心思,在祖輩們延續千年的土地上,走著那周而覆始的路!

難道忙忙碌碌活這一輩子,只是為了活著嗎?

蒼天賜予他的蓮花印記,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戲弄麽?

“老祖——”

吱呀一聲,屋門推開,怯生生的何富貴垂頭走進來。

“接任大典要開始了,您要出席麽?”

誰能想到,他們何家折了一個合道何春生,但是迎回來了一個大乘境聖人。

那日,在使用真字訣後的何言知,眉目慈悲,手心飛出星盤,然後對著當時的何家家主何渡輕輕說:“沒能留住她,你不稱職。”

“該認罪。”

那日最後,何富貴只記得半米內都是炸開的血霧,嚇得他腿縫留下了腥黃的尿漬,然後就聽見那聖人笑了聲,拿殺人的手摸了摸他的頭,溫和道:“孩子現在開始,你就是何家家主了。”

向天問規則三尺的書生,最後成了給旁人定罪的聖人。

這世上荒謬,大約是從死而覆生那一刻便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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