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木制壺蓋在來往行人的腳邊轉了幾轉最終停下。

“哇！”蒙眼女童張嘴大哭，“娘！娘！梅湯……沒有了……”

她娘從後頭急奔上來拾起壺蓋，又拿過她手中空壺，安慰道：“沒了就算了，你眼還傷著，這兒人多不安全，快跟娘回家。”再對伸出援手的青袍道人恭敬道：“多謝道長護住我這頑劣丫頭，對了，道長衣袍沒被湯濺著吧？”

“沒有。”微明面帶笑容對小女童說：“你的梅湯都餵給土地爺爺了，可是呢，有個大哥哥說要請你吃糖葫蘆，你想不想吃？”

蒙眼女童怯生生問：“大哥哥請我吃糖葫蘆？真的嗎？”

“當然。”微明從袖中摸出一個質樸的錢袋拋給阿月，使眼色道：“大哥哥，小丫頭等你的糖葫蘆。”

“哦，馬上。”阿月接過錢袋欣然往糖葫蘆攤位去。

女童娘親忙道：“使不得，丫頭差點弄臟道長衣袍，怎好再白要道長糖葫蘆，走，跟我回家去，不許出來鬧了。”說著一把扼住女童手腕就要牽走。

“莫急。”微明護住女童阻止她娘牽扯，“一根糖葫蘆而已算不上啥，她眼睛不能瞧熱鬧已經夠憋屈了，就等大哥哥拿糖葫蘆來吧，小丫頭，你說是不是？”

“嗯。”女童弱弱點頭。

阿月很夠意思，用微明的積蓄買了兩串糖葫蘆外加一支小糖人給女童，最後目送她歡天喜地跟著娘親回家去，心裏更是比自己吃了糖葫蘆還甜。

可是一轉身，卻看見微明若有所思地蹙起眉頭。

將錢袋還給師兄，猜測道：“我擅自多用了幾文錢，你不高興？”

“哈！你覺得我稀罕這個？才下山兩次，就俗氣了不是。”

方外修仙之人，脫離世俗紅塵。剛才欠考慮的話一出口，阿月就悔不能收回，“抱歉，我說錯話了，可你看起來有心事。”

“沒什麽，就是感覺有點奇怪。”微明搓著下巴作深思狀，“剛才那傷了眼的小妹妹身上似乎有股怨氣。”

“不會吧！梅湯雖然打翻了，可後來我們也送了好吃的安慰她，你看她離開時那般開心滿足。”

微明還想說什麽，擁擠的人群忽然不約而同停頓下來，齊齊將目光投向街道另一端，他們的臉部表情完全暴露了各自心中抑制不住的興奮。

似乎有精彩重頭戲登場。

投身於大小美食攤的三位隊友滿載歸隊，陽雲指著那頭的動靜，給兩位仙長解惑道：“他們說，為了增加氣氛，今年同仙裏賞春集多了花仙子巡游，看！她們來了！”

在一前一後兩股吹拉彈唱中，小城最繁華的主街道使過一輛鮮花裝點、花燈垂擺的人力紅漆大木車，車上站著八名臉蒙薄紗、手挎花籃的妙齡女子，八只纖纖玉手拈起籃中以熏香彩紙剪裁的花瓣，將之拋灑而下，使得紅漆木車的後頭，留下兩道彩色紙花瓣鋪成的車轍。

“哇，好美啊！”陽雲攤開兩手，試圖接住紛紛揚揚的紙花瓣，眼角餘光中瞥見道童庭光呆呆地看著木車上的花仙子，掉了魂似的，打趣道：“小庭光，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小姐姐吧，還不感謝我。”

庭光一個情竇未開的小孩子哪會存那種歪念，他只是單純地被眼前的美震撼，無論是美景還是美人。可是男女間的故事他從前聽小城茶樓說書先生款款談過，要不然那日也不會揶揄阿月陽雲相伴捉山雞的行徑，所以突然聽見這樣的話，小臉不由得浮起淡淡一層紅暈。

他移開視線，去搶陽雲手中的彩色紙花瓣，膽大包天道：“花仙子當然漂亮啦，比陽姐姐漂亮，哼！”

“哎喲！好沒良心的小家夥，能讓你見到漂亮小姐姐不是我的功勞？居然敢說本姑娘壞話。”陽雲力度適均捏住他耳朵，嗔怒道：“回去後你只顧滿心滿意惦記漂亮小姐姐吧，我也不同你玩了。”

庭光朝她做個鬼臉，“誰心裏惦記人啊，我看是你沒日沒夜惦記我們月仙長吧，羞羞。”

純粹是小家夥沒頭沒腦的口舌之爭言辭，他得意了，卻害得包括當事人在內的四名夥伴不同程度地為之一怔。

“沒，沒有的事！你……你說什麽呢？”陽雲搞不懂為何自己耳根迅速發燙，她尷尬到不敢去觀察阿月的臉色。

試問自己對月仙長的感情純潔得就像月仙長本身純潔的心性一樣，平時走得近些，那是因為她覺得月仙長為人相當不錯，是個值得深交的朋友和玩伴，怎就被小家夥亂扣帽子。

想想，還真來氣啊。

她雙手擠捏庭光兩片嘴皮子，任由對方唔唔唔憋著一大包話在嘴裏也不肯松手，“說吧，縫起來還是直接撕爛？”

“哈哈……”微明抱手於胸前，幸災樂禍看著小男童，“禍從口出，現眼報，庭光，下次不可再說這種話了。”

可憐的小家夥這次連最仰仗的月仙長都沒有搭救他的意思，阿月嚴肅批評道：“你不學好，盡說些沒有的，以後我不幫你了。”

“眾叛親離”的庭光嘴巴耳朵臉蛋被陽雲蹂躪得不成樣子，最後關頭還是連珠助他逃出生天。

扯過陽雲的胳膊，嘴角噙笑的連珠壓低聲音問道：“雲兒呀，我看你這像極了欲蓋彌彰哦，老實同我說吧，你對那月仙長……”側臉偷瞄一眼白袍男子，後者促狹地朝他眨巴了下眼皮，“是不是……有點別的心思？”

“連！珠！”一個這樣，兩個也這樣，陽雲終於惱羞成怒，不管手肘上掛著包好的吃食，掄起拳頭就追著一起長大的好姐妹狂跑，揚起滿地花瓣紛紛。

阿月掀下一片貼在臉頰的紙花瓣，看著花車經過後留下的滿地彩色，頗有感觸。

“乏了？”肩頭搭上一只手，他沒來得及回答與否，身旁之人又說：“紅塵事大抵如此。”

像是解讀他人心事，更像是表達自身所慨。

“我不清楚你所指。”

微明眼神示意正逐漸遠離的木制花車，“這堆大熱鬧，還有這熱鬧中的除卻你我之外的所有。”頓了頓，又道：“阿月啊，為兄倒是覺得兩袖清風飛上歸鸞山看看樹賞賞花玩玩水更有意思。”

“你說得對，所以，我們才叫方外人。”阿月此刻深切理解了“方外人”的含義，像這種擺上美貌女子供人觀賞的非凡熱鬧，作為仙長的他們確實不該親臨現場。

塵俗紛雜事，才體會這一陣子就產生煩倦意，方外世事噪耳，遠不如臨仙山簡單靜逸的日子來的舒心。

“我也是方外人。”庭光頂著一張被捏紅的小臉舉手示意。

微明把他的小胳膊壓下，懲罰性地彈他眉心，“你今晚的言行舉止哪點方外了？”

庭光委屈巴巴看向阿月，“月仙長……”

心腸軟的阿月揉揉他眉心，安慰道：“不怕，過了今晚，你又與我們一起在方……”

街道卷起的一陣妖風將阿月的話尾吹散，彩色花瓣漫天飛舞，迷亂人眼，隨即，花車那頭傳來幾聲女子疊起的尖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八名妙齡女子身旁多了四個黑衣男子，看那雙眼綠光森森，甚是駭人。

“妖怪啊！”

人群中不知，驚呼一聲道出黑衣男子身份，從而引得還未反應過來的人頓時嚇得沒了魂。

前不久妖狼為禍同仙裏被臨仙仙長驅趕，沒想到他們禍心不改，短時間內又來進犯，偏挑這賞春集的大日子。

小城百姓哭喊逃命，鋪滿彩花的街道瞬間亂成一鍋粥。

追逐打鬧的兩女子避開奪命奔逃的人們終於回到兩位仙長跟前，不幸的是她們胳膊上挽著那種種包好的美食已盡數獻祭給了土地公。

陽雲對糟蹋糧食的舉動極難容忍，當即氣得跺腳大罵：“這群臭狼！我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翻轉手腕，掌中金光匯聚。

“且住手。”微明急忙攔下她，勸道：“陽姑娘不可動真氣，況且這兒人多莫迫使他們傷及旁人，先靜觀其變。”同時阿月抽劍的動作也被他止住，“你也是。”

阿月一頷首，只將受到驚嚇的庭光護到身後。

車夫早已逃命去了，裝點華麗的紅漆大花車停在人影漸疏的大街上格外突兀。

花車上，八名花仙子被四名黑衣男子一人抱倆地給裹挾住，其中一男扯掉左手邊女子面紗，露出她一張花容失色的嬌臉，在這混亂的局面下開始語言調戲：“小美女，我們大王邀你們喝酒，肯賞臉不？”

“不……不要……放了我吧，求求你……”花仙子手一抖，挎在胳膊上的花籃墜落，花瓣濺滿她裙角與繡鞋。

有心怯的女子嚶嚶哭起來，汪汪淚眼不經意瞥到花車那頭幾位佇立不動的男女，特別青白兩位道士裝束的年輕男子。仿佛看到救星，扯著淒厲哭嗓喊道：“仙長！救……”

當救人心切的意念驅使阿月往前踏出三步時，再一陣妖風起，卷起的紙花瓣遮擋了視線，他一揮袖袍定睛看去，花車上只空留幾只歪倒的花籃，再無半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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