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邂逅梨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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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醒來,天已經大亮,他酒後這一覺睡得可謂恍如隔世。

掀開裏間的簾子,視野中,微明正好托著腮幫側過臉朝他拋來富含情緒的目光,“以後老家夥再給你餵酒你就拔劍,明白嗎?”

阿月知道微明說的是玩笑話,作為徒弟他怎能對自己的恩師刀劍相向,師兄是沒大沒小有膽有識敢挑戰師父,只有這點他是不願效仿,也效仿不來,再說,這次是他好奇嘗的酒滋味,怪不得師父慷慨。

微明眼眸上下轉動,眼風掃得阿月杵在原地不知所措,“你練什麽眼功呢?”

“照妖眼。”微明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你真的是阿月嗎?該不會是牛精變的吧?”

胡思亂想的時候,阿月有時也懷疑自己或許可能不是個人,一聽微明給他下了個這樣的定義,只當對方察覺出了什麽端倪,當即竟信了八成。慌張打量了自己一番,惶恐道:“阿月一直都是阿月呀!可是……可是微明從哪裏看出我是妖怪,我……我……我真的是妖怪?”腦海裏已經出現大師兄微濟揮舞著挑星劍將他砍成肉碎的景象。

“噗!”微明忍不住笑,一拍他腦瓜,“後半夜你動靜有多大知道嗎?我和庭光摁都摁不住,要不是消停的及時,我們就打算將你五花大綁了。”

阿月撓撓首,對微明描述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不過昨晚睡夢中似乎看到許多紛繁覆雜的畫面,具體是什麽,卻已經不記得了。

這麽說方才牛精的說法是拿他開心的,阿月舒一口氣,“你嚇死我了。”

“阿月。”微明語氣急轉,像揣著心事,“你有沒想過下山去調查自己的身世?或許,在這個世間,你還有親人呢?”

這一世,不能死……

若有來世……在一起……

他醉酒後,說了許多胡話,微明聽清了其中幾句,這說明一個問題,就是這位迷失在歸鸞山的師弟,沒準還有掛念的親人在世,酒後便把遺忘心底的情感給吐露了出來。

對於忽如其來的嚴肅話題,阿月表現得很茫然,“過去的事已經從我腦子裏消失,我……我不想去尋找了,微明,我的身份就是臨仙山的方外人,我的人生是你把我從歸鸞山救出來的那刻開始的,至於我的親人嘛,只有你們了,你今天,怎麽問我這個?”他深知自己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此刻是有多害怕微明將他趕走,害怕得臉色都蒼白了。

微明那難得嚴肅的臉瞬間打回原形,“我是為你著想,好了,一切順其自然吧,是不是很餓?膳堂裏留了熱粥,快,動作麻利點,我們今日得去地峰見師伯。”

“去地峰?”阿月神色一動,腦海中立即浮現出那位板著面孔的大師兄,還有想象中與師父一樣,白須白發的酒鬼老人。

……

地峰六和院看上去比人峰四安院氣派不少,如果說四安院是小鎮人家普通院落的話,六和院則是鄉主的庭院,也終於有了一派之主居住的風範。

板著臉孔的大師兄依舊背著古樸寶劍板著臉孔站立一旁,大堂的主位上端坐著另一位白須白發老者,乍一看去像極一尊神仙雕像,這便是臨仙山地峰的掌門,景虛的師兄,景一真人。

景虛自動自覺地往景一身旁空椅上坐下,勾勾手指,“阿月,你站過來。”

阿月拘謹地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兩位老人面前,目光掠過師父那張隨和的臉,落在師伯那無喜無怒的雕像臉上,心裏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師父,師伯……”

“師兄,阿月是我的小徒弟,之前同你提起過,你看,是不是有幾分仙人風姿。”

景一微垂的眼皮稍稍擡起又緩緩落下,便已將阿月由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阿月?”

老人的面容很清冷,聲音卻如同一抹淡淡的夕陽,入了耳朵裏叫人滋生一股暖意來。阿月連忙跪下應了一聲。

“你從何處來?”耳朵繼續被夕陽送暖。

“從歸鸞山來。”

“要往何處去?”

阿月頓了頓,“在臨仙山,哪也不去。”

景一撚住那撮比景虛還要長的白須,順順暢暢地一捋到底,“你應該去往仙界。”

臨仙山本是一個凡人修仙的地方,這裏所有人當然將仙界當成理想的歸宿,師伯這樣糾正無可厚非,但是阿月對仙界並無期盼。或許是景一柔和的語調給了小弟子暢所欲言的隨意感,阿月坦白道:“聽說仙界是一個沒有苦厄的地方,可對阿月而言,臨仙山也是一片樂土,所以我,沒有什麽渴求的。”

佇立一旁的微明暗自嘆了一口氣。

景一閉上雙目,緩緩搖了搖頭,阿月心想,師伯一定是對自己這個不求上進的弟子失望了。

“我與景虛有事相商,微濟,你帶師弟們去準備準備吧。”

阿月是毫無心理準備就來了地峰,微明一開始又同他賣關子,直到從六合院正堂出來,雲裏霧裏的他才被告知今日午後有貴客到訪。怕是十分了不得的貴客,因為他發現負責張羅迎客的大師兄微濟,眉間總掛著幾道褶皺,看上去略顯凝重。

最寒冷的時節已過,積雪還未化盡,陣陣山風吹過,仍帶來寒意,好在今日是個晴天。

六和院裏有許多忙碌的身影,不多時,微濟與微明又被召進大堂,阿月閑人一個百無聊賴,便在六合院裏閑逛,逛著逛著從側門逛了出去。

臨仙山有三峰,除了一柱擎天的天峰外,人峰與地峰高度上相差不大,要論地形,人峰更為陡峭,所以同樣有四十九仙院,地峰的院落分布的更為集中,弟子間的往來交流也更為頻繁,因此給人感覺比人峰更熱鬧。

阿月欣賞著地峰景色沿路經過幾處院子,然後被一股幽香吸引,不知不覺走進一片梨樹林。朵朵梨花如雪,讓他不禁想起歸鸞山仙池旁的那棵老梅樹,被困的那些時日,若不是每日有梅子滾進結界,恐怕他早成餓死鬼了。

正自出神,梨樹林那頭傳來笛聲,輕微淡遠,默默哀愁。阿月循聲而去,不一會兒,有叮咚的流水聲與笛聲交融,最終視野裏闖入一個身披寶藍色鬥篷的男子背影,他十根手指在一根竹笛上跳躍。

笛聲綿長地消逝,鬥篷男子回頭,阿月看見一張蒼白的少年臉龐。

“咳咳咳……”少年攏著鬥篷低頭輕咳幾聲,呼吸有些急促,許是吹奏笛子耗了氣息,阿月走過去欲替他順順氣,手剛伸出去,鬥篷少年如溪水般的清澈嗓音響起:“你是月師弟吧?”

能稱呼他為師弟的,除了大師兄和微明,就僅剩一人了,沒曾想竟是一個少年。

阿月瞬間猜出對方的身份,方才在六合院見不著,居然在此梨樹林邂逅,“嗯,我是景虛真人新收的徒弟,叫我阿月就可以了,聽微明說,師伯還有個會下棋的徒弟,你是微頤?”

花瓣被風卷落,順著寶藍色鬥篷滑下,最終與雪地融為一體,這位景一真人的小徒弟看上去就如同離枝的梨花瓣那般孱弱無依,若不是有一件厚重的鬥篷裹著,真叫人擔心會像紙片一樣隨風飄走。

“呵呵,沒錯,我就是會下棋的微頤。”明明只是一個少年,談吐卻比大師兄還老成。微頤擡起手,示意阿月在對首席地而坐。

梨樹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盤黑白棋局,微頤放下竹笛,嘴角揚起一絲笑意,攤開精瘦的手掌,“指教一局?”

阿月面露難色,“我好像不會這個。”

微頤笑道:“怎麽不讓微明教你?整個臨仙山只有他能與我打成平手了。”

換句話說,放眼臨仙山,沒人能贏過他,可他卻把話說得那樣謙遜,同出一脈,倒是與大師兄微濟的風格截然不同。

小師兄成功獲得阿月的好感,“聽大師兄說,你身體欠佳,怎麽還獨自跑到這僻靜處席地而坐,不怕受寒嗎?”

“無妨。”微頤偏過臉兜起鬥篷捂嘴輕咳兩聲,阿月感覺他的臉色又添了幾分蒼白。

少年開始一粒一粒把棋盤上的棋子放入檀木棋盒中,接著剛才的話說道:“有時候,我特別享受一個人獨處的感覺。”

阿月真懷疑微頤只是一個披著少年模樣的長者,就像傳說中的仙人,看著年輕實則幾百歲光景,“恕我唐突,打攪了你清凈。”

“不,你進入梨樹林之後,我突然不想獨處了。”所以他奏起笛聲引阿月來到身旁,“阿月,你我初次見面,可是,我對你一見如故,我的第六感往往很準,你曾經必定是個不同尋常的人,或許,你可以嘗試與我下一盤棋。”

微頤把一盒黑子挪到阿月面前,“規則很簡單,現學現弈如何?第一子,你隨意吧。”

盛情難卻,現學就現學吧。阿月拈起一枚棋子,沒有多想,直接放在棋盤中央圓點上。

第一手天元,懂棋的人都知道,這是禁忌,微頤嘴角噙笑道:“阿月這一局棋,頗為艱巨。”

寶藍鬥篷裏伸出那只皮包骨的手,他話音結束時,一枚白子已被這只手放到棋盤中。

阿月首次對弈,不懂章法,完全按著感覺來,“中間這一點是全盤中心,是最吸引我下子的,微頤見笑了。”話畢,又胡亂放下一子。

“艱巨不代表一定不好,還要看你後面如何做活。”鬥篷翻動,又一枚白子點在局中。

幾個回合下來,阿月四角落子占據星位,而微頤的棋下的很隨和,從容淡定地落在別處,總是避開與他的正面交鋒,似乎在遷就。

其實勝負毫無懸念,一個棋力超群,一個現學現賣,這本就是力量懸殊的較量。

棋盤上的黑白子越來越密,白子輕描淡寫地掌控著全局,阿月全心投入卻開始陷入困境。

一朵梨花打著旋從樹梢飄落,搶在白子前面落在圍吃黑子最後一口氣的棋位上,這一子若落下,黑子前功盡棄,滿盤皆輸。

微頤縮回手,棄了最後那枚白子,“以此終局也不錯。”

阿月沒看出最後一子扭轉乾坤的玄機,不過他明白能對弈到終局,有賴微頤的指導與謙讓。有種奇妙的感覺,這棋局中,雖然他在努力拼殺掙紮,可始終被一股水一般的力量包裹,甚至,就好像一顆皺縮的心被一雙柔軟的手展開,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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