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一刻不敢耽擱，手持匕首披荊斬棘開路下山。

回想起先前那場彌漫魔氣的山雨，昏迷中位置的莫名轉移，以及被輕薄的痕跡，她篤定山中定然有妖魔，還是個好色的妖魔。

以往，她並不懼怕這類邪惡份子，只是現在身體抱恙，又不能動真氣，就憑身上這柄普通的匕首，小角色或許還能對付，若是法力高強的妖魔怕是不夠力度。

山路陡峭，叢林幽密，待到天已黑透，精疲力盡的雲兒才終於接近山腳。

她停下腳步背靠大樹，抹兩把汗喘兩口氣的功夫，林中莫名刮來一陣陰風，鉆進衣襟袖口裏，涼颼颼的。

雲兒打了一個哆嗦，手中匕首再次攥緊。

出於一個降妖伏魔者的經驗，她察覺出藏於暗處的敵意。

“沙沙沙”四周樹葉響動，少女霍然轉到樹的另一側，與此同時十幾個高大身影鬼魅一般從四周躥出。

“今晚再打個牙祭！”

誤入惡魔包圍圈！女子一驚，卻不失鎮定，瞅準薄弱的一個方向，敏捷地打了個滾，咕嚕一下從撲來的巨大身體間的空隙滾了出去。

“抓住她！”撲空的惡魔惱怒著張牙舞爪而來。

他們氣勢洶洶，數量又多，幹不過，還是逃命要緊。雲兒匕首一揮，逼退了沖在最前面的惡魔，撒腿便跑。

陵墟城附近果然有惡魔潛伏，她得將這個發現告知天弄山莊的二師兄。

十幾名執著於吃人的惡魔在身後窮追不舍，女子身板小，腿不長，跟兔子似的跑的倒挺快，魁梧的魔族男子高出她半截身子竟然一時追不上她。

病著，始終氣息不夠，她被窮追了小半個時辰，漸感力不接續。慌不擇路地跑著跑著竟被逼到湖泊邊。

“夠能跑的，哼，害得我們費了這麽大的勁，現在更餓了。”

“看你還往哪跑！”

女子扭頭看見高大的人影往湖邊逼近，一張一張猙獰的面孔暴露在月光下。

招呼不打一聲，利刃迎面刺去。

“啊！”速攻未能得手，手腕反被惡魔捏住，匕首落地，她又落入重圍。

“這點能耐還想掙紮麽？乖乖束手就擒讓老子嘗嘗滋味，哎喲！”眾魔沒想到落地的匕首居然被她用腳尖挑起，寒光晃眼而過，擒住她的弟兄破了相。

女子抽出手腕，接住利刃，反手唰唰兩招，兩個惡魔的肚皮眨眼間見了紅。

動作行雲流水，可惜力道不夠，淺傷皮肉而已。

再纏鬥下去不是辦法，以現在的狀態同時對付十幾個身高力狀的惡魔顯然吃虧。

女子眼中精光一閃，目標鎖定一條露出水面的石頭小路，她側身一躍便站了上去，“惡魔！想吃本姑娘？沒門！”

她踏著石頭一路跳躍，任由身後響起罵罵咧咧的粗魯嗓音。

正慶幸逃離惡魔包圍，忽一陣怪風從湖面卷起，她的身體左右晃悠搖擺不穩。

石面苔蘚濕滑，女子最終難保平衡，驚呼一聲朝湖面傾倒。

糟糕，不會水，看來陸爺爺費盡心思弄到的藥引子派不上用場了，沒想到她陽雲乃天降大任之人最終竟然被幾個小惡魔逼上絕路。

落水前，她無意間往岸邊瞥了一眼，卻訝異地發現，原本站在那叫囂的十幾個大塊頭不見了，只獨獨佇立著一位長發男子。

明月柔和的清輝灑在男子完美的臉龐上，目光似水，長發如瀑，無喜無怒的冷峻神情，給人以遙不可及的距離感，超越塵俗地美得如同仙人。

來不及看第二眼。

“撲通！”她在美男子的註目下栽入水中。

月無殤看著泛起浪濤的湖面，沈下聲道：“沒用。”

一群伏在地面瑟瑟發抖的小魔，以為魔王責怪他們連個小女子都捉不住，丟了魔族的臉面，膽戰心驚，不敢辯駁。

背對他們站立的魔王冷冷問道：“熾雷手底下的？”

為首的男子不敢擡頭，顫抖言道：“是……是的，我們奉東首領的命令，來打探陵墟城的狀況，然後占據此山等候首領到來。”

作為小嘍啰中的大哥，鐵頭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與傳說中的殘暴魔王狹路相逢在荒郊野嶺。上次眼拙沒及時認出來，語言上惹了魔王不痛快，不知他老人家記仇不記仇，眼下十幾條小命能否保住全看他老人家心情。

十幾個大塊頭後脊發涼，一身冷汗淋漓，如同落入水中。

月無殤對手下的小動作不敢興趣，也不願管，依舊冷冷道：“現在開始，這座山歸我了，不許攪我清凈，你們幾個別再讓我看到，滾！”

誰也不敢再說半個字，抑制著小命得保的狂喜，統統咕嚕嚕地，滾了。

……

陽雲還未睜眼便聞到一股子肉香，循著香味迷迷糊糊望去，落水前驚鴻一瞥的美貌男子正坐在一堆火光前燒烤著什麽野味。

倏地坐起，摸了摸頭發衣衫，均已全幹，她看到男子瞥了她一眼，閃爍的眼神中像是燃著一團熱烈的篝火，又像是藏著一座寒極的冰山。對方喉頭動了動，說道：“兩百年了，一點沒長，還是這麽點大。”

少女楞了楞，腦海中分析著剛才入耳的話，說話的人看上去也就二十歲，說什麽兩百年的大話，還要諷刺她個子矮小，不過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不計較了。

假裝沒聽見，堆笑道：“多謝公子相救，小女子陽雲，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月無殤心頭一顫，又瞥了她一眼，“謝我？不恨我嗎？”

一定是遇到一位腦子有問題記憶錯亂的美男子。陽雲往火堆靠了靠，目光在對方身上打量一遍，“我恨的是害我差點見了閻王的惡魔，恨公子做什麽？我與公子素未謀面，公子俠肝義膽仗義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呀，不過，看不出公子斯斯文文的本事倒不小，一個人就將那群惡魔打跑了。”

拿著樹枝的手顫抖一下，抖落了野味身上燒出的油脂，油脂墜入火中“嗞”一聲。陽雲的註意力頓時被美食吸引，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是真的素未謀面？還是為了保命在假裝？

兩百年前的那個人偽裝出一副天真無害的面孔來到他身邊，騙取了他的信任與感情，最後，在成為夫妻的夜晚，用伏魔匕首行刺他。沒有當即斃命，完全是因為運氣。

那個人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子，兩百年前是，兩百年後也可以是，若眼前的人真的是她。

月無殤目中一寒，戒心四起，把烤熟的山雞遞過去，“想吃？”

女子眼巴巴地盯著脆皮流油的烤雞，兩眼放光，半晌糾結後，卻面露難色擺手道：“不，不了，多謝公子，只是我最近……吃素。”

燃燒的火焰劈劈啪啪地響，月無殤把串著烤雞的樹枝插在火邊，往火堆裏添了兩根枯枝。兩百年前，雲朵最愛吃燒雞烤雞，心頭好對她來說有抵擋不住的誘惑，他深信真正的雲朵在烤雞面前必然露出馬腳。

看著女子對著烤雞直流口水的饞樣，推波助瀾道：“我從未烤過什麽給人吃，手藝不好別嫌棄，要是給面就嘗一點，別辜負了我，也別辜負了這只犧牲的小生靈。”

理由無懈可擊。

戒葷腥都戒了一個月，嘴裏可謂淡出鳥來，偶爾吃一次，就吃一點點，影響不大吧，反正藥引子都到手了，情況總會被控制的。

陸翁千叮嚀萬囑咐的話已被拋諸腦後，陽雲無限向往地朝熱乎乎的烤雞伸出雙手。

“這樣……嘿嘿……那就卻之不恭了，不過我只能吃幾口，就幾口。”她罪惡地捏住了烤雞的一只腿。

月無殤眼中閃著異樣的光，他看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奔放吃相，“吧唧吧唧……”烤雞在滿嘴油膩的女子面前，逐漸“消瘦”下來。

“我心中雖然不見得完全沒了恨意，現在，卻也未必一定要與你動手，何必裝模作樣，不過雲朵，若你還謀算著要我的命，恐怕沒這麽容易了，我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我。”

忙碌於啃食雞肉的女子被他幾句摸不著頭腦的話砸得停頓下來，眼皮子眨巴兩下，“公子，你說話好深奧，什麽要你的命？”看著對方不太友善的眼神，又看看手中啃食過半的烤雞，頓悟，“哎呀，公子責怪的對，我只顧自己吃，竟忘了公子，你一定餓了吧，餓得都快沒命了，唉，我的錯。”撕下另外一條雞腿，遞過去，滿臉歉意道：“還好有個完整的，喏，給。”

月無殤一楞，張開嘴沒有說話。

“別嫌棄啊，我吃的是那半邊，嗯，嘻嘻，還有這半邊的一小部分，這塊區域沒被我碰過，真的，放心吃吧，不吃等會真的沒有了，我可能是餓過了頭，胃口一開就停不下來，見諒見諒。”女子真誠地看著他，月無殤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雞腿。

餓死鬼附體的女子憨憨一笑，繼續埋頭苦戰，當她快要把整只烤雞幹掉的時候，身旁依舊矜持地捏著雞腿的美男子淡淡問道：“你，真的不記得我？”

“公子說話好奇怪，我們明明初次見面……”咦？長發！紅袍！這裝束好眼熟，陽雲心頭咯噔一下。

躲在山洞裏後來又無故消失的人不是陳家新娘子，莫非是他？！

咀嚼雞肉的動作逐漸放緩，她狐疑地瞄了美男子一眼，思忖道，這荒郊野嶺最易碰上妖魔鬼怪，他形跡可疑，長相嘛，乍看去類仙，仔細再看又妖裏妖氣的，這世間沒有神仙，恐怕非妖即魔，平生所見的惡魔從未有如此不俗的容貌，妖的可能性更大。救了她，還烤山雞給她吃，心腸應該不太壞。

思索完畢，雞肉也啃完了，陽雲站起來，對月無殤拱手行了個禮，一本正經道：“公子救了我，還請我吃肉，小女子感激不盡，天已黑透，我家人還等我回家，我若再不趕回去，他們定會著急來尋的，公子如果住在此山中還是速速回去的好，免得那群惡魔叫了幫手來尋仇就不好應付了，那，就此別過。”

“家人？”月無殤移開目光若有所思。

“嗯，我家人知道我在這山裏，他們擔心我，會來找尋我的，公子，告辭。”

救她的男子若是一個妖精，怎麽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既不願相處太久，也不願互相為敵，陽雲正是怕尋她的家人與月無殤相遇而產生不必要的麻煩，故而決定速速離去。

轉身疾步離開，被火光照亮的空間漸漸退去，很快她便隱沒在幽深的樹林中。

月無殤將手中捏著的雞腿丟進火堆，站起，楞楞地凝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那時，雲朵的義父和未婚夫婿均死在他手上，她要殺他的其中一個理由正是為親人報仇。

兩百年前她的家人都死了，那麽現在她口中的家人又是誰？

……

僅靠著那一點點月光在林子裏摸黑亂躥，陽雲後悔極了，離開時怎麽不順手點個火把。

沒多久功夫，她發現自己迷了路，幸運的是沒再遇著惡魔攔路，不幸的是她感覺力氣在消退，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

不好，小破一次齋戒，身體的狀況就不穩定了，偏偏這個時候……

她單手撐著一棵樹幹，躬著身子喘大氣，冷汗從額頭滲出、滾落。“啪嚓！”虛弱的女子四肢一軟，倒在草叢中。

樣貌還是那個樣貌，吃相也還是那個吃相，甚至連用手剔牙的動作都如出一轍，魔血或許可以換去，身上的印記也可以除掉，但是本事不小的她怎麽連幾個小嘍啰都不能對付，而且那段記憶也仿佛是真的沒有了。

忽然出現的月無殤看著倒地不醒的女子，眼中逐漸泛起淡淡的水光來，俯下身，微微顫抖的手貼著她冰涼的臉蛋，喃喃自語：“到底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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