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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解花人二三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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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解花人二三事3

過了花朝, 便是燕子銜來春泥,竹筍破土而出的春日,亦是紅鸞星動之喜, 有情人結親之期。

韓耕耘還是不習慣一擡手就有宮人給他穿衣。細眉的小女兒跪在他身前,柔軟的手一絲絲密合衣擺,系上赤紅宮絳, 掛上琳瑯環佩。

一旁的宮娥在為他熏衣。

她們將沈香餅子投入沸騰的湯爐, 舀一勺白灰蓋上, 另置熏衣籠在湯爐之上, 四手扯平衣衫,緩緩移動,讓外衣染上香後, 屈指輕輕抖落香灰, 隨後將衫子從背後套到韓耕耘身上。

宮裏遣了近百人的宮娥與內侍來宅中服侍。這宅子本來就小,哪裏擠得下這麽多人。他們中一部分圍著韓耕耘打轉,一部分緊緊跟著二弟娘子鄧般若,而大多數人都在院中晾著。

鄧般若本是來替長兄管家的, 誰知一下子被宮裏來的人圍住。她是小家碧玉的娘子,在家中辛苦持家, 伺候婆母,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幾次下來, 就被問急了, 只能拉著三歲小兒的手, 被眾人圍在中間, 從夾縫中投來淚盈盈的目光, “他大哥, 我想回家。”

其實,韓耕耘也是自身難保,他穿衣之前,甚至還在十數人的圍觀下,沐了一次浴。那蒸汽氤氳的木桶中,撒了許多幹花瓣和香料,沖得他鼻子發癢。

劉潭與李鵝倒是格外清閑,前一日就在宅中宿下,三人擠著一間屋子睡。二人今日著紅衣,是韓耕耘的儐相與陪客。

劉潭早起便淺飲了幾杯水酒,此刻正歪在榻上,微敞開衣襟,瞇眼打量韓耕耘,“伯牛,昨夜小弟我傾囊相授的技藝你可熟稔於心了?”

“嗯,記住了。”韓耕耘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心中一時失落,桃深說的那些今夜大概是用不上了,不過仍是開心的喜事,臉上有些紅燙,顧左右而言他,“桃深,你少喝些,一會兒老師可是在堂上。”

劉潭轉過身去,雙手向後撐著,下巴緩緩揚起,舒展開脖子和脊骨,又隨意撥亂了頭發,“知道,正是知道老師在,我才避著他,先好好喝上幾壺。”

李鵝懷裏揣著苗刀,寬大的袖子小心掩遮刀身,從外面慢吞吞走進來。他額上綁著紅色額帶,黑發高高束起,罕見的唇紅齒白,幹凈清朗。

劉潭挑了下眉,指了指李鵝的刀,“小李鵝,學兄大喜的日子,你帶著利器,可是犯了忌諱的。”

李鵝皺眉,展開袖子,露出細窄的刀身,上面赫然貼著喜字,“剛才一個宮女不由分說就給我的刀貼了喜字,說是吉利。”

劉潭嘿嘿笑道:“這還差不多,放過你了。”

韓耕耘見李鵝眉頭緊鎖,“你若不喜,揭去便是了,我沒什麽忌諱的。”

“無妨,藏著不讓人看見就是了。希望今日無事,刀上不要見血。”李鵝面無表情道。

劉潭從榻上跳起來,扭過李鵝的耳朵根子就往外拽,“不會說話就少說些,什麽見血無事,出去陪小爺喝酒,小李鵝!”

又過了一刻,經過眾位姐妹的巧手,韓耕耘終於收拾妥帖,只待吉時一到,出門迎親。

韓耕耘走到院中,看到劉潭勾著酒壺,正一邊灌酒,一邊盯著李鵝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

韓耕耘移開目光,看一旁的李鵝。他脫了外衫,抱著刀,似貓兒般蹲在地上,正擡頭打量一個坐在院中木凳上的女子。

那女子正擡手將一枚細針穿過李鵝的衣衫。

女子低眉垂目,額前落下的青絲掩去了眉眼,脖子和手膚白若雪,看那身形竟有幾分眼熟。

女子將針線從紅衫中拔出,牽出一條柔軟的銀絲線,熟練地打了個結,將絲線放在嘴裏咬斷。她從地上的竹簍裏尋了把毛刷,細細刷過縫補的地方,松開箍子,仔細瞧了瞧花樣,交到了李鵝手中。

女子擡目,將烏發挽到耳後,提起竹簍抱在懷中,站起身來,“這位小公子,衣服補好了,吉時就快到了,別再練刀弄破了。”

李鵝還蹲在地上,低頭掃了一下衣服,那上面繡了一朵銀白芙蕖,他的臉上十分困惑,擡目,與那女子成一高一低的姿態,茫然相對,良久,敗下陣來,輕聲說:“哦,知道了。”

女子轉身,見到韓耕耘,立刻行了禮,“奴婢見過駙馬。”

韓耕耘努力回想,靈光一現,很是吃驚,“你是三清觀案子裏的那個人證,芙雪?”

芙雪點頭,上下打量了韓耕耘,“奴婢的針線好,被公主派來看看駙馬的喜服是否還需要修改。現在看來,很是合身。”

舊宮人芙雪,曾撞破潘仁美與羅三娘的舊情,證明朱炙既是失蹤太子李炙的重要人證。他記得,譚芷汀認她作嬢嬢的。

韓耕耘本想同芙雪再說幾句,卻被內侍催著出宅。

內侍牽來一匹毛色黑亮的高頭大馬,穩住馬鐙,待韓耕耘上馬,遞來紅纓韁繩,隨又理了理馬鞍上的金環羅佩,才輕拍馬股,讓馬匹跑動起來

韓耕耘慢慢前行,轉頭,見劉潭與李鵝各騎一匹高馬,夾著馬腹跟了上來,很快,便與他齊頭並進。

從待賢坊家宅到公主府的路上,排滿了紅色的幛車,用來隔絕百姓的圍觀,以免發生踩踏哄亂。大湯朝歷來都有黃昏成婚的習俗,所以迎親的馬隊兩旁,有數十人著錦衣,舉火把,成隊快行。

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

當朝兩位駙馬在同一日成親,又在同一條街上相遇。兩隊迎親隊伍各自停下,互不相讓。路只有一條,看盧平那神色,非得讓韓耕耘主動相讓才肯罷休。

劉潭將馬驅趕到韓耕耘身邊,“學兄不忙,讓他做什麽?小李鵝,該你上陣了。”

李鵝嘴上喝了一聲,夾緊馬腹上前,他手中的刀慢慢擡起,露出那個鮮紅的喜字,在如此焦灼的對持中,有種說不出的異樣喜感。

但盧平是見識過李鵝的雷霆手段的。他神色凝重,一動不動。坐下之馬似乎是出於本能地懼怕李鵝,煩躁地甩起馬頭,四蹄開始向後亂踏,最終人立而嘯,險些將盧平顛下馬來。

劉潭不嫌事大,又添了一把柴,朝李鵝大喊:“餵,小李鵝,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見血哦!”

李鵝鄭重其事回答:“無妨,我的刀不出鞘,也可以打得他們全都趴下!”

韓耕耘微笑,朝劉潭使了個眼色,“桃深,我們騎馬闖過去如何?”

“好啊,伯牛,就等著你這句話了!走啊,替學兄娶美嬌娘去了,小李鵝,跟上哦!”劉潭話音剛落,與韓耕耘同時揚鞭,兩匹馬如脫弦的箭,朝著盧平奔去。

盧平見狀一驚,下意識地扭轉馬頭,躲閃。

韓耕耘俯在馬上,擡起腿股,微微離開馬鞍,一馬當先,劈開一條道,與盧平擦身而過。他的衣擺在風中獵獵飛揚,擦打在盧平臉上,他回眸,擡眸刮了一眼盧平,揚起嘴角,又狠狠揚起馬鞭,絕塵而去。

李鵝的馬緊緊跟在他們後面,當他穿過擋在前面的迎親隊伍,突然又調轉馬頭,橫刀擋在眾人之前,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說的就是像他這樣的英雄少年。

李鵝什麽話也沒說,眼神卻在警告眾人,“誰敢上前!”直待到另二人的馬走遠,他才又把刀藏在懷裏。

少年在馬上,策馬揚鞭,衣衫飄動,疾奔而行。

韓耕耘與劉潭在前面等李鵝。三人已將迎親隊伍遠遠甩在身後。

劉潭彎下身,取下掛在馬上的酒囊,仰頭吞下幾口,摸了把嘴角,將酒囊丟給韓耕耘,“伯牛,難得見你如此灑脫。”

韓耕耘接了酒囊,亦是爽快灌下,酒水流進他的脖子,他也絲毫不在意,“這些日子,我是煩悶夠了,去他的繁文縟節,我成親,有你們就夠了。” 韓耕耘將酒囊丟給李鵝。

李鵝喝了幾口,立刻開始咳嗽,臉上也開始泛起紅暈。

劉潭笑他,“你小子殺人那麽厲害,竟然不會喝酒!”

李鵝眼裏被辣出了眼淚,“家姐說,酒不是好東西。”

韓耕耘問他:“那你今日為何又喝了?”

李鵝回答:“高興。”

三人皆大笑,策馬而行。

三人來到公主府,府外立滿宮人侍從,滿是狐疑望著這三人,有打扮華貴的宮婦再三確認,才驚呼一聲,“駙馬大人,其他迎親的人吶?”

韓耕耘笑道:“他們走丟了,只有我與兩位兄弟。”

宮婦大駭,“這可如何是好,公主的鑾駕馬上就要到了。”

“哎,無妨,駙馬在這就可以了,要那些多餘的人做什麽?”劉潭從馬上下來,搖晃身子就往府內走,“老師在哪裏?我要拜見老師!”

韓耕耘下馬,擡頭,正巧看到巷子那頭燃起光亮,一對裊娜宮娥長裙拖地,提著皎潔宮燈,擁著一輛華蓋馬車款款而來。

馬車來到公主府前,車簾被一旁的宮娥掀起,從裏邊伸出一只雪白如藕的手,指甲上染了鳳尾花汁,與細腕上一對碧綠的翡翠鐲子形成相得益彰的一紅一綠。

“駙馬大人!按規矩,得有夫家的女眷背公主入甫。”宮婦驚呼。

待韓耕耘被這一聲驚呼喚醒,自己已鬼使神差走到馬車前,他的手已將那只潔白的手緊緊攛在手心,他楞了一下,明知自己該放手,卻有些舍不得。

“讓他背!”車內響起熟悉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一雙小巧的繡鞋從車內踏出來,紅裙晃動,他一把攬她入懷。

譚芷汀用圓扇遮著面,擋住了凝著春水的眼眸。

韓耕耘低頭看,只能瞥見她塗著鮮艷唇脂的櫻桃小口。她的喜服繡滿珠寶玉翠,在宮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裙子的領口有些低了,衣襟皺起,雪白的頸橫在那裏,令他一時喉嚨發癢。

她的扇子有意無意輕觸他的鼻子,仿佛是故意引他看她。

韓耕耘幹咳幾聲,“蒼蒼……別鬧。”

過堂,拜天地,拜師長,拜夫妻,她沒有依著宮婦的提醒,只需在那裏站著,接受眾人跪拜。

喜宴上,韓耕耘只喝了三杯酒,一杯敬了老師沈蘭玨,兩杯是陪了劉潭與李鵝,其餘的酒都被劉潭擋了。

劉潭整個人醉醺醺的,腳步已是不穩,將他一把推向臥房,嘴裏嚷嚷著:“伯牛,快去吧,酒我替你喝了。成親之日喝醉,可是要脫力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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