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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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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四十四

李浮白、李浮白……

聞燈眼睜睜地看著青年倒在自己的腳下, 再也沒有半點聲息。

她想要彎下腰,抱一抱他,和他說說話, 可是她終究只是一個三百年後的幻影, 她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站在這裏,任由他死去了。

此後的三百年,她都沒有辦法見到他了。

她找遍這天下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他了。

淚水從聞燈的臉頰滑落, 滴落在李浮白的手背上, 不久後便凍成了一顆小小的冰淩。

再然後, 李浮白化作一陣青煙,從她的眼前消失了。

她自始至終也未能觸碰到他, 聞燈只覺得自己好像也要被冰封在這十方州上,等到日出之前, 她的身體會隨著這片冰層一寸一寸地破碎,然後叮叮當當地落了滿地。

她的目光中只剩下天空中無根的飄雪,這些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 不多時,便已將她完全掩埋,十方州上白茫茫的一片, 天地縞素。

這三百年間她不是沒有想過, 如果不是她,李浮白就不會死在這個地方,她甚至在想,若是她早早的死了,李浮白也不至於遭受後來的那些事。

又或許, 鯨州聞家的那一切也不會發生。

可是到最後,好像只有自己這樣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

所以她背負著所有人的仇恨,在人間與魔淵中游蕩,她始終記著智恒大師留給她的那句讖言,她等著李浮白重新回到人間。

在多少次生死邊緣掙紮的時候,聞燈總想著,自己得等著他回來。

就算是要了結了這段緣分,她也要等到她。

風中似乎傳來那些很久以前的歌謠,那歌聲中還夾雜了幾聲小販的叫喊,時光又一次倒轉,覆蓋在她身上的積雪悄然融化。

春來之時,萬物覆蘇。

聞燈睜開眼,她看著眼前的場景有些楞神,眼前是早已在大火中化作灰燼的浮燈居,這裏的一磚一石,一桌一椅,都是李浮白當年親手置辦的,他在後院種著山茶,在前院鑿了一口水井,做了幾處假景,還養了幾只小貓,只是都是散養的,在外面吃飽了就不回來,餓了才願意跑到李浮白的身邊討上幾口吃的,後來小貓長成了大貓,又生了許多小貓,便常常拖家帶口地來他們這裏蹭吃蹭喝。

這些往事一想起來,就清晰得好似發生在昨日一般。

那樣的日子,太短太短了。

聞燈坐在秋千上,她似是聽到身後有人在喚自己,她轉過頭去,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遠處向她緩緩走來,在她的視線中漸漸清晰了起來,他來到聞燈的面前,低著頭,輕輕笑著,“我回來啦。”

聞燈仰頭看他,沈默著,她不是不想與他說說話,只是如今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她怔怔地看著此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青年,她的心魔是李浮白,她比誰都要清楚。

若不是得知李浮白如今也化成成為魔淵中魔君陛下,或許她真要陷在這片魔障之中,永生永世也不願出來。

這樣的一場美夢,本就是引誘著眾生沈醉其中的。

然而這終究只是一場夢,是夢總有會醒的時候。

與其等著夢醒之日,被人當頭一棒,砸得血肉淋漓,方換得一個大夢初醒,倒不如自己主動醒來。

李浮白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伸手捧著聞燈的臉頰,“怎麽又哭了?見到我回來,不開心嗎?”

“開心啊。”聞燈的眼淚落得更多了,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那這是開心地哭起來嗎?”李浮白有些心疼地一邊給擦著眼淚,一邊逗她。

聞燈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她擡手,落在李浮白的臉上,帶著嘆息說:“若是……你真的回來了,就好了。”

她的話音落下,李浮白便如煙霧一般消散。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似有人帶著悵然在她耳邊感嘆說,留在這場夢中不好嗎?

夢是好的,可是若她留在了這裏,誰去見她的李浮白呢?

聞燈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場夢終於要徹底結束了,她已經聽到靈風在耳邊不停地喚著她了。

靈風站在聞燈的肩膀,尖尖的小嘴輕輕啄著聞燈的下巴,希望用這種方式喚醒聞燈:“燈燈?燈燈?”

它已經叫了大半個時辰了,剛才那些蜂擁而上的惡鬼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對聞燈失去了興趣,一一散開,如此他守得住聞燈。

聞燈終於睜開眼,他看著眼前的靈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安撫靈風說::“我沒事。”

然而她聲音沙啞,臉色慘白,臉上又全是淚水,這話說出來,委實讓人很難相信,靈風問她:“你剛才怎麽了?嚇死我了。”

她輕輕地說:“我好像做了一場夢。”

靈風又問:“燈燈夢到了什麽?”

“我不知道……”其實還是記得一些的,只是一想起十方州上的李浮白,便心痛難忍,聞燈有些想要剖開自己的胸膛,看一看裏面的那顆心臟究竟碎裂成什麽樣子。

她從地上站了起來,踉蹌了一步,但好歹也算站穩了。

靈風撲騰著翅膀,飛在她的身邊,他憂愁地想著,聞燈不該進來的,如果她沒有跟進來,便不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每走一步都好像有碎肉從她的身體上剝落下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堅持多久,但已經到了這一步,依著天軌書最後幾章的內容,她應該很快就能從這個地方出去了,只是出去以後,她身上的魔氣必然要洩露的,到時天界的守衛們一來,她照樣是要把這條命留在這裏,聞燈側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肩膀上的靈風,至少那時候靈風還有離開的希望,她對他說:“我們會出去的,別擔心。”

靈風現在不是在擔心能不能出去,而是聞燈這個樣子,即便他們離開了天界,她還能堅持多久。

如果不是自己掉到這天井中來,聞燈也不至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靈風心中十分自責,

這麽多年來了,他從來沒有見到她狼狽成這個樣子,呼吸聲都不大能聽得到了,他時刻都在擔心她下一步就要倒下。

他們真的能從這天界中逃出去嗎?

他太弱小了,根本沒有辦法保護好聞燈。

此時會自責的不是只有靈風,聞燈心中同樣會埋怨自己,如果她沒有讓靈風到天界來,那麽如今的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

只是事已至此,說再多後悔的話都沒用的,她沒有智恒大師的本事,算不得半分的天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結界中越來越冷,仿佛四壁都化為冰雪,寒風凜冽,其中似又夾雜了無數刀刃,要將她整個人都給割碎了。而惡鬼們穿過那兩道金光再一次向聞燈的方向襲來,聞燈此時已經找出眼前這道結界的生門來,只要將這些惡鬼們殺光,引出天水,她便能從天井中出去。

然而聞燈的身體此時強弩之末,這裏的惡鬼實在太多了,她殺了許多,又有更多的惡鬼湧上來,如同那蔓延的野草,殺不盡的。

現在的這情況,除非她自爆,才能為靈風換得一線生機,聞燈側頭看了一眼飛在自己身邊的小鳥,對他微微笑了一下。

反正她出去後還要面對眾多的天界守衛,倒不如以她這副殘軀,成全靈風。

她死前若是能夠將靈風送離這裏,也算是一樁功德。

聞燈想到此苦澀一笑,明明……明明在剛才的幻夢裏,她還能安慰自己,即使出了這場夢,她總有一日,也能等到李浮白回來的,然而此刻,她又不得不放棄。

靈風並不知道聞燈的打算,卻也能看出她漸漸有些力不從心了,他安慰聞燈說:“還會有其他辦法的,我們一定可以出去的。”

聞燈疲憊地笑了一笑,她的眼睛已有些睜不開了,還有什麽辦法呢?

聞燈將全身靈氣都匯聚在丹田之內,周身縈起一道屏障,那些惡鬼短時間無法接近他們一人一鳥。

聞燈的臉色竟是出奇地紅潤了不少,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如同星辰一般,就算靈風平日裏不夠機敏,此時也能看出聞燈的打算了,他大聲叫著聞燈的名字,想要阻止她,只是聞燈輕松地一擡手,他便安靜下來。

靈風哭了。

她好像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見到他哭了,聞燈的手指落在靈風的腦袋上,摸了兩把,然後從腰間的靈物袋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匣子,裏面裝的是她剩下的為數不多的,當年李浮白送給她的寶貝,她交代靈風說:“待你回到人間後,將這個匣子埋到鯨州城東邊的桃林裏。”

若有一日,李浮白回到那裏,他們也算是重逢。

“燈燈要跟我一起走。”靈風輕輕啄著聞燈的臉頰,哀求道。

“我出不去了,靈風,”聞燈撐出來的屏障越來越薄了,那些惡鬼馬上就會沖破這道屏障,將聞燈完全吞噬,不過在那之前,她會先將他們都解決掉。

聞燈溫柔地望著靈風,“答應我,你要離開這裏,帶著它回到人間,好不好?”

靈風拒絕不了她,他哽咽地叫她:“燈燈……”

“答應我,靈風。”聞燈直直地看著他。

“好……”靈風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他不想和聞燈分開,他寧願和聞燈一起死在這裏。

可聞燈不要他這樣。

聞燈忽然想起自己這裏還有幾顆當年李浮白留給她的福豆,然而此處是天界,蒼衡如今作為魔淵中的魔君,不該出現在這裏,這些福豆也沒什麽用處了,不如讓靈風拿去人間,一起掩埋。

屏障在這一瞬間破裂,惡鬼們如海浪般席卷而來,聞燈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她手中的福豆灑落了一地,不過好在並未破碎。

她松了一口氣,然而下一刻從她丹田中爆出來的靈力如同一般山洪海嘯一般,頃刻間將惡鬼們都淹沒其中,聞燈喊了一聲靈風,讓他此時離開這天井之中。

而為了不讓蒼衡察覺到此事,聞燈忍著劇痛護住地上的幾顆福豆,使它們不必受到她身體中爆發出來的靈力的打擊,然而……卻還是有一顆在浩蕩靈力的沖擊下,緩緩破碎。

她怔怔地看著那顆福豆化作流光,向遠方而去,聞燈頹然倒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點流光。

卻是什麽也抓不住了。

不要來……

曾經她在魔淵中捏破了那麽多的福豆,他都沒有出現。

這一次,他也不會來吧。

而人間的天南客客棧中,蒼衡與柳驚眠在房間中對峙,誰也不願小開口,昨夜沈螢螢在皇宮中被人擄走,他們卻是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件事。

柳驚眠以為蒼衡既然來了人間,肯定會去找沈螢螢的,而蒼衡則以為柳驚眠在京城中,會守著沈螢螢,到最後這二人竟是誰也沒在她身邊護著。

“她在西南方向。”蒼衡忽然開口說。

“西南方向?”柳驚眠有些吃驚地看了眼蒼衡,問他:“你怎麽知道的?”

蒼衡道:“我給了她一顆福豆,遇到危險,將福豆捏破,我這裏便會有感應。”

“可知是何人動的手?”柳驚眠又問。

“不知。”

柳驚眠點點頭,催促蒼衡說:“那快點去吧。”

蒼衡,“等一下。”

柳驚眠的腳步頓時停下,轉過頭來看著蒼衡,“怎麽了?”

這個時候還要等什麽,他們晚去一步,沈螢螢遇到危險的幾率便要再多一成。

“好像有另一處也有感應。”蒼衡眉宇間不禁露出三兩分的疑惑來。

柳驚眠皺了皺眉頭,向蒼衡問道:“另一處在什麽地方?”

“天界。”蒼衡答道。

柳驚眠臉上同樣露出疑惑的神色來,他問蒼衡:“你確定是天界?怎麽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

柳驚眠一時不好決斷,問蒼衡:“你那個東西還送給其他人了嗎?”

蒼衡道:“應當不曾。”

“那是螢螢她把福豆送給別人了?”柳驚眠接著問。

“我只給了她一顆。”蒼衡淡淡說。

柳驚眠只覺得這件事愈發古怪起來,沈螢螢在皇宮中好好做她的小公主,到底是什麽會將她擄走。

蒼衡因為那些夢倒是有了懷疑的對象,只是他不清楚柳驚眠與聞燈的關系究竟如何,便也不好說與柳驚眠聽。

“那我們現在要怎麽辦?”柳驚眠問。

蒼衡道:“一人去一處吧。”

柳驚眠點頭,他心中其實也是這樣想的,他道:“那我回天界看看。”

蒼衡現在作為魔淵的魔君,現在可不大好出現在天界。

若是被天界給發現了,多半要以為是魔淵要有什麽大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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