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二章 命數

關燈
第一百三十二章 命數

原豐縣物產不豐,許多東西有錢也買不著。宋平說去候官縣,可一趟將年節裏要用的都買回來。

雲英正閑得慌,便也要跟去。但晉安郡守見過她,遂又捎上了宋朗,貼皮面換了臉,扮作一家三口。

雨後放晴,到侯官正巧趕年前最後一場大集。

目之所及皆是摩肩接踵,河道邊更是臨時支起了四五個茶棚,哪哪兒都是人。

雲英坐在角落裏,三大碗熱茶下肚,對郡守李緒的那股火如澆了油。

“市集旺成這樣,像是年年有颶風,竹板壓實了也刮不出幾厘油的樣子麽?看在他是李規的族親,我才信了幾分,每年都讓他少給兩成。”

李規究竟是前任刺史,宋平怕被人聽去了名字,忙塞了張餅堵住她的嘴,警惕張望。

“我有數的,聽不著。”

雲英嚼了嚼,一口茶送下肚:“這些狗官吶,嘴裏沒一句真話,都該死。”

宋平說不過她,只好岔開話頭說趁著天沒黑趕緊返程。他起身四顧,方才他們一坐下來宋朗就說要去方便,卻是一去不回。

“急什麽,買簪子不得挑挑?你頭回給妙音買東西時,可是挑了大半個月。”

雲英不緊不慢地繼續吃餅,見宋平一臉茫然,忍不住數落起來。

“程七走之前把這些日子打賭贏的那半吊錢都留給朗兒了,他方才偷摸盯著那些女兒家的物什看了許久,你真是一點不上心吶?厚此薄彼可不好。”

宋平略一回想,大抵明白了:“他才多大,就惦記起這些了。”

“你像他這般大時,我還比紅櫻小些,你心裏沒鬼,幹嘛不肯跟我一塊睡了?”

宋平低頭喝茶:“你那時候總不好好穿衣服,老是光著身子,不把你支遠些,我夜裏總做些不幹不凈的夢。”

雲英哼笑道:“你倒是睡踏實了,我就天天做噩夢,寅時不到準醒,生怕你扔下我趁夜跑了。”

她垂眸看著茶碗,茶湯剩個底,襯得眼眸水波粼粼。

她很少回想過去,可看著宋朗爹不疼娘不愛的,她就總想起那些擔驚受怕的夜裏,蜷著身子睜著眼,聽身後的動靜。

風聲,雨聲,心跳聲……震耳欲聾,攪得她大氣不敢出。

“我還記得,我們宿在山洞裏,你哄我先睡,沒多久就來給我蓋衣服,試探我睡著沒,還把剩的那點餅都放進我懷裏。可不就是要跑了嗎?”

雲英故意打住,擡眼覷看。

他們都易了容,衣襟之上唯有耳朵是自個兒的皮。

“我去找朗兒。”宋平果然打斷她,紅著耳根快步遁走。

雲英笑著端起茶碗喝幹最後兩口。

那時候他們剛逃出荊州,怕遇上北朝兵,沿途都走的山路。

宋平為了把幹糧留給她,自己吃野果扒地龍,鬧了肚子也不敢說,一說她就要伸胳膊讓他啃兩口肉墊墊。

好不容易熬到她睡了,怕把幹糧熏臭才先塞到她懷裏。

他尋了個草叢剛解開褲腰帶,她便從背後抱緊他,死死不撒手,一肚子翻江倒海的玩意順著空落落的褲腿往下淌。

“都這麽久了……”

雲英喃喃望著宋平鉆進了人堆裏,結了銀錢去驢車旁等。

日頭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眼下的一切都好似一場夢,但又肯定不是夢,她從來就沒做過什麽美夢。

不多時,宋平拎著兒子回來。

雲英斂了愁緒,明知故問:“去這麽久,鬧肚子啦?”

一句話臊了父子倆,宋平無奈說了她兩句,轉口問道:“朗兒說想去東村的道觀給妙音求個平安符,稍微要繞點路,但也不算太遠。”

妙音這一胎孕中多舛,生得不算難,生完了才接連染恙,憂心之下,奶水就不太夠,此番也是要買些補品給她養身子才走這麽遠。

雲英點點頭:“那就去唄,有用求個平安,沒用求個心安。”

驢車滿載,爬山不易。走了約半個時辰,才到半山腰,但山道上的人反倒一點不見少。

宋平說:“聽說是觀中來了前幾日一直在大雲寺給貴人講經祈福的高僧,只要三銖錢就能請一道符。”

“難怪這麽熱鬧。”

雲英哼笑撇嘴:“但大雲寺供的是佛陀,道觀裏頭坐的是天尊,八竿子打不著,也不知是哪兒來的死騙子。”

宋朗連忙解釋說:“賣釵子的大娘說,那是官老爺花了好大功夫從揚州請來的,不僅能呼風喚雨,召請龍王,還通天曉地。掐指一算,連她改過幾回嫁都知道。”

“呼風喚雨,召請龍王……還是揚州來的?”

雲英皺眉看向宋平,他似也回過神來。方才宋朗只說是大雲寺裏講經的,他便默認是出了家的和尚,沒往別處想。

雲英笑了笑,按下未表,湊到宋朗耳邊小聲說:“原來最後還是選了釵,拿出來雲姨看看。”

宋朗脖根霎地紅了,咬著唇跳下驢車:“我去看看還有多遠!”

冬日裏夜色來得早,酉時三刻,薄暮已入青峰。

正院裏兩個道童席地盤坐,一個理著入教名冊,一個數著銅板,身後那身著紫金長袍的“活神仙”奄奄一息地癱在竹椅上。

“早知這麽多人,我就該收十銖的……累死累活,這點錢怕不夠道爺我養嗓子的。”玄元子一開嗓,感覺自己是那地底下爬出來的惡鬼。

刮到晉安的風不算大,卻卷起了連環套。

江州去歲剛送走閻王,官紳府裏銀庫都還沒裝滿,沒錢賑濟百姓。流民都往永嘉去,孔元禮自身難保,當然不想接江州的累贅,便在交界處設伏。

到最後,也說不好是病死的多,還是死在半道上的多。

天災不痛不癢,人禍屍橫遍野。十裏八鄉,找不出一戶團圓。

許是人死得多了,怨氣沖天,晉安郡守李緒的小兒子也染了疫。病好後人癡傻了,求醫問藥無果,總算想起積功德。

錢唐那場鬼把戲人傳人,傳到晉安早就變了樣,他這半真半假的道人反倒成了活神仙。

裴晏一走,吳王便處處提防刁難,既要留他們青衣道安撫民心,又舍不得出錢,不到半年,張令姿暗中攢的錢已貼了大半。

他也不想來,可李緒實在是給得太多了。

道童掂了掂竹簍,笑說:“方才關門時,我看山下還有好多人呢,後頭幾日把他們的錢都賺上,肯定夠了。”

玄元子蹭地一下坐起來:“夠個屁!再待下去我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他擺擺手:“行了行了,收拾一下,我們今晚就去那李郡守家好好吃一頓,再刮些油水,待我睡飽了,咱明日就回去。”

道童一聽有好吃的,頓時來了精神,但想起張令姿的交代,又問:“還有那麽多人想入教呢,不要啦?”

玄元子冷哼一聲,指著那名冊:“按江州這幫狗官的吃相,這些人能不能活到明年去都說不好,收來有何用?”

剛想再罵兩句,觀中道友出來送行,他立馬端回儀態,耐著性子又說了好一會兒修行之道,直到金光落盡,才領著道童下山去。

山道漆黑,兩個道童一人背著一包錢走得慢,玄元子尋了個木樁子坐著等,可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人。

山風裏裹來暗香,他心下一驚,摸出三枚錢迅速起了一卦。

乾上巽下,卦曰,女壯,勿用取女。

玄元子一楞,猶豫片刻,還是撩起長袍抽出短刀,隱在樹叢裏躡身往回走。

荒郊野嶺,哪兒來的女郎?

他正盤算真要是女匪劫色,大不了就犧牲一下,怎麽著也得把那兩個福壽綿長能活到八十的小子給保住,一轉彎,便見他們四仰八叉地躺在路中間。

玄元子心下一驚,趕忙沖了出去,左右探過鼻息,才松了口氣。

可下一瞬,一柄刀就冷冰冰地貼上了他的脖頸。

“道長果真菩薩心腸,沒有扔下他們自個兒逃了。”

雲英故作獰笑,另外兩人被她逼著配合演戲,也板著臉做出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樣。

玄元子轉頭看了她一眼,認出是方才最後幾個求符的婦人之一。

“剛才就覺得你不對了,分明一身煞氣,還好意思扮良民。”

“都這時候了,還滿嘴鬼話。真要通天曉地,當時不就認出我了?”

玄元子冷哼道:“少廢話,你想怎麽樣?”

雲英彎腰湊近,溫熱的氣口刮著耳垂,故意輕聲道:“你不是會算嗎?算算呀。”

玄元子咽了咽,梗著脖子垂死掙紮:“我……我是修道之人,你取財便是,莫要損了自己功德。”

雲英品出話外之意,笑罵道:“滿腦子茍且,我看你幹脆改參歡喜禪吧。”

宋平看不下去,開口救了他。

“雲娘,別逗他了。”

玄元子聞言一震,蹭地站起來,借著月色來回細看,想了半天,中氣十足地罵了聲:“操!”

雲英倚著驢車笑了足有一刻鐘才緩過來,宋平把那兩個道童擡到樹蔭下:“只是一點迷香,很快就醒了。”

玄元子氣鼓鼓地哼了聲,雲英忍不住又逗他:“他鄉遇故人,我們也算有緣,你那些錢就當是買你這童子身,歸我了。”

“憑什麽!”

雲英眼珠子一轉,笑說:“我拿別的跟你換,保準你能賺上百倍千倍不止。”

玄元子將信將疑:“真要有這麽好的事,你幹嘛不自己賺?”

“你啊,就是良心太多了,舍不得在蚊子腿上剜精肉,累死累活才掙這麽些,怕還不及你去李緒府上隨口胡鄒拿的消災錢多。”

“是又如何,老子樂意!”

雲英滿意地撐起臉:“江州上下沒有我不認識的官紳士族,你們揚州的,我也知道一些。人人府上都有不少見不得光的腌臜事,我告訴你,你用你這通天曉地的本事,多碾些油花出來,借花獻佛。”

“庶民一窮二白,好處得看得見摸得著,才會一直信你這些鬼話。不像那些貴人,缺德事做得多,最怕鬼敲門。刀嘛,得往有肉的地方砍。”

雲英拎起一包銅板掂了掂:“怎麽樣,你不虧吧?”

玄元子雙眼放光,但又抹不開面,虛張聲勢地說:“我得先看看你這些消息有沒有搞頭。”

臨近拂曉,雲英口幹舌燥地講完,喝光水囊裏最後幾口,忍不住問:“你記得住嗎?我們天亮就得回去了。”

玄元子神采奕奕,冷哼一聲:“我字都認不全的時候,那些鬼畫符一樣符箓看一眼便能默出來,就這點兒東西,已入我周天,斷不會忘。”

雲英看了眼天色,隨口抽問了幾句,玄元子對答如流,她滿意嘆道:“朗兒要有你這般好使的腦子,我命都得長幾年。”

玄元子白她一眼,閉目回想方才在觀裏給她判的手相。

“我看你的命夠長了,就是不太順遂,不日將有一劫。你把八字給我,我免費送你……”

雲英打斷他:“命數啊,我還是更信自己,你那些神神道道,我可不想聽。”

玄元子難得見她閃躲,追問道:“既然不信,那便當耳旁風,聽聽又何妨?”

雲英當沒聽見,起身撣了撣身上的泥便去叫宋平準備啟程。

寒風一吹,玄元子打了個哆嗦,忽又想起件事。

他追上去叫住宋朗:“你們在觀裏用的是假身份,起的卦不準,你那兩張平安符得重新開光。”

宋朗本也說不上信,只是看在小東島時,妙音也像別的娘子一樣去問過卦,也不知道這廝說了什麽,接連好幾日,妙音都心情大好。

再加上陸三後來也與這廝稱兄道弟,他縱是不信也恭敬。玄元子這般說,他立馬掏出符遞過去。

玄元子卻看了眼雲英,轉眸道:“你既然不信便走遠些,女人本就陰氣重,煞著祖師爺,符就不靈了。”

雲英冷笑說:“女人要是陰氣重,你們這從女人褲襠裏爬出來的家夥又打哪兒來的陽氣?”

“我哪知道!反正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就是這樣的!”玄元子擰眉道,“你趕緊的,等太陽出來,過了時辰,又不一樣了。”

雲英凝看須臾,懶得爭辯,哼了聲便去了驢車那頭。

人一走遠,玄元子立刻低聲問陸三怎麽沒跟著來,宋朗猶豫不知該不該說,好在宋平解了圍。

“他另有任務,你找他有事?”

“我有京城來的好消息,他既沒來,你轉告他也成。”

宋平心下驟然一緊,頓悟他是故意支開雲英:“什麽消息?”

玄元子咧嘴笑了笑,低聲將裴晏要入贅太尉府的事講來,說讓陸三放心,那臟東西既攀上高枝,往後定不會再回來膈應他了,降頭也不必下了。

宋平趕緊回身,見雲英正坐在車頭閉目養神,這才低聲問道:“你這消息從何而來?確定無誤?”

“吳王親口說的,建康城中,那些被裴晏查檢過的官,現在應該也人盡皆知了。”

玄元子說完便去叫醒道童,取來朱砂重新畫符。

宋平趁機囑咐宋朗:“剛才聽到的東西,萬不可告訴你雲姨,半個字都不許漏,知道嗎?”

宋朗抿唇,偷偷覷看驢車那頭:“嗯。”

他一轉回去,那倚在車身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

遠處金光萬丈,頭頂那一彎殘月若隱若現,漸漸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