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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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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各懷鬼胎

杜正一大早派了個典吏來幫襯,才把盧湛解脫出來,他寫了一整晚的問訊記錄,滿腦子漿糊,比練了半月的劍還累。

幾近酉時,昨晚帶回來的人,裴晏方才審得差不多。

尉平遠死於砒霜,他先前飲的酒與大堂內別的酒客相同,並無異樣,毒是下在了雲英讓人重新拿來的那一壺裏。取酒的侍女說她當時心神慌亂,錯拿了置於二層備給貴客的酒。

而那溫廣林,殮房驗不出死因,按理說應當是中了毒,卻不知是何種毒。

又翻看了一遍問訊記錄,裴晏讓人將昨夜給溫廣林彈琵琶的盈盈再叫上堂來。

“溫廣林前幾日一直都是由蓮兒作陪,昨晚本也是要的她,是你進房斟酒,他這才讓蓮兒出去。你們是舊相識?”

盈盈低垂著頭:“溫公子是常客,見過幾面,不算認識。”

“可蓮兒說,溫廣林一見到你便看入了神,當即就讓她走了。”

盈盈顫聲答道:“是……溫公子說我長得像他已故的妾室……”

裴晏眉間一緊,“你擡起頭來。”

昨夜燭火微弱,他心思又在溫廣林身上,對這彈琵琶的娘子只粗略掃了一眼,並未細看。

盈盈遲遲未動,盧湛耐不住呵斥一聲:“擡頭!”

她這才緩緩立起身,裴晏走到她面前細細端詳。

丹鳳眼,柳葉眉,鼻梁微挺,與趙煥之畫中女子確有幾分相似,但那畫中人體態豐腴,盈盈則清瘦如竹,弱不勝衣。

且畫中人左眼眼角有一顆小痣,而盈盈卻是面如白雪。

裴晏與盧湛相視一眼,盧湛亦微微搖頭。

衙役將盈盈押下去,裴晏又使典吏將問訊記錄報呈給杜正。

堂前沒了外人,盧湛這才湊上前來:“大人為何不提審那東家?那有砒霜的毒酒是她親自買回來的,又一直盯著讓人放入酒窖,她又有動機。這不是可以直接定案了麽?”

“那溫廣林呢?”

盧湛想了想:“據我所知,有很多刺客用的毒都是仵作驗不出的,且毒發時間也長短不一。我們剛查到溫廣林,他便死了,還和趙司馬死在一個地方。要說和她沒關系,這不太可能吧? ”

裴晏點點頭,“關系肯定是有……但未必是我們想要的那種。”

見盧湛一頭霧水,他只好又解釋道:“下毒也好,刺殺也罷,從來都是遣那些隨時可棄的馬前卒去做,這樣就算被抓到了,一死了之,幕後之人依然能匿跡隱形。 ”

“這倒是。”

裴晏又簡單講了一下昨夜在畫舫時的情形,“趙煥之在江州當了這麽多年的官,恐怕在那些士族面前也沒有她吃得開,這樣的人,是隨隨便便找個容貌出眾的女子便能成的麽?”

“那大人的意思是,這三個案子都是有人故意針對她,栽贓嫁禍的?”

裴晏避而不答,只反問道:“你覺得她和元昊是什麽關系?”

盧湛笑得暧昧,“這還能是什麽關系?”

“鳳樓裏的侍女雜役都說,尉平遠不是第一次來鬧事。元昊若是寵她,尉平遠不會有膽子像昨夜那般調戲她,但如果不是……”

裴晏的話斷在一半,手指扣在案前有節律地敲著。

溫廣林一死,他想接著查,就要先找到畫上那些人。但此等房中秘辛……他也不能把江州這些有頭有臉的士族豪紳都抓起來嚴刑拷問,總得先挑出根線頭來。

崔潛那老狐貍明面上給他介紹南朝士族,又讓他討好雲英,實際則是在說:別去找他。

昨夜見尉平遠那般辱她,便知元昊絕不是個憐香惜玉之人。他或許可以想個法子,離間她和元昊的關系,斬斷她在江州的依傍,將她捏在手裏,為自己所用。

盧湛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問道:“那大人打算怎麽做?”

裴晏起身理了理衣衫,腰身以下都濺滿了血,幹硬難聞,他忍了一整天了。

“先睡覺。”

“啊?!”

四目相對,他從盧湛那清澈的眼神裏讀出了覆雜的意思。

裴晏無奈地解釋道:“先回客棧睡覺!”

“哦。”盧湛明顯松了口氣,“那那個女人怎麽辦?”

“不急,晾她幾日。”

來之前,太子對他說盧湛心思單純,忠心耿耿,是可信可托之人。信倒的確是可信,但心思和頭腦都未免太單純了些,著實也令他頭疼。

是另一種頭疼。

回房沐浴更衣,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裴晏這才想起還有一事忘了囑咐盧湛。

“明日你去軍營打探下元昊的動向,那幾個兵士昨夜便回去了,按理說,不應如此悄無聲息才是。”

盧湛聞言大驚,“元將軍不至於為了個副將敢率軍進城吧?這可是謀逆死罪!”

“以防萬一。若形勢緊急,你不必回來,即刻快馬趕去豫州,持太子手諭調豫州府兵入江州,行至安陸即可,再之後,便待太子旨意。”

盧湛在軍中待了數年,深知行軍再快,也趕不及元昊就駐紮在江州城外五十裏的兵,裴晏這話的意思便是莫要管他死活,這他哪裏敢應,急道:“太子命我護大人周全。”

“江州無府兵,守不住城,他若要拿我,你縱有三頭六臂也救不了。但如此,卻能給太子一個向宗室和北朝舊族施壓的借口。”裴晏笑了笑,“也算不枉此行。”

“離京前太子曾囑咐,江夏軍鎮乃是最後一步,大人昨夜何故非得殺那廝,得罪元昊?”

這話他其實昨天就想問了,但礙於縣衙一直有旁人跟著,才沒能問出口。

“你覺得那人不該死嗎?”

“按軍規,擅自出營的確是死罪。但……按規矩,即便是死罪,也該由軍鎮自行處置。”

見盧湛未能領會,裴晏也沒再解釋,只順著他的話講,“按律,各州郡凡死刑必上呈天子定奪,然實際上,真正報呈廷尉監的死囚皆為庶民。元昊治軍不嚴,這人若是放回去,至多判個幾杖便不了了之。”

他看著一旁換下的長衫上已呈褐色的血漬,眼前似又見著那如牲畜般被捏在掌中肆意搖晃的身子。

“規矩,都是人定的。”

濃雲壓了好幾天,申時已顯暮色。細雨如銀針,墜在地牢的通風口上,水花四濺,雲英只得挪了挪身子。

裴晏前兩日便放了所有人,單單留下她,卻又遲遲不提審。她像那坐蓮觀音似的盤坐在墻根,每日除了來回巡視的獄卒,見不著幾個人。

倒是難得清靜了。

“雲娘子,該用膳了。”獄卒打開門,一麻衣侍從弓著身子,低著頭,將食盒遞到門口。

杜正特意交代過,給雲英單獨關一間,每日膳食亦是由杜府侍從專門送來。

裴晏有東宮撐腰,不怕這女人,他可沒這底氣。他出身寒門,本與那趙煥之一樣不入李規這些士族的眼,全靠幾個女兒生得如花似玉,雖是要麽與人做妾,要麽是十八新娘八十郎,當那註定要守一輩子活寡的續弦婦,這才攀上了李規這條船。

但也不過是隨時可棄的馬前卒。

都說婦人最是小心眼,這尊惹不起的菩薩一日在他江夏縣衙待著,他就一日得好生供著。

“放下吧。”

雲英倚在墻邊,不想動彈,見那侍從放下食盒又杵在原地,不免轉眸掃了一眼,又道:“你拿進來些,陪我吃。”

侍從擡眼看向獄卒,得了應允方才入內。

見獄卒守在門口,雲英直起身來,眉眼一彎,輕飄飄地問道:“郎君是想進來一起麽?”

獄卒聞言一震,這才訕笑著退遠些。

侍從將食盒打開,笑著遞到雲英面前,嘴一揚,露出齒尖磨著的一小截樹皮。

“鼻梁的色該再淺些。”雲英拿起一塊白繭糖,細細嚼著,伸手將那樹皮從陸三嘴裏拽出來,食指蘸了蘸杯中茶水,在他鼻梁處揉了揉,將那易容的粉膏抹勻了些。“讓你平時好好練了。”

陸三啐了聲,“練這幹什麽?我只管殺人。 ”

雲英笑著戳他額頭,“就知道殺人。”

“那姓裴的要敢再關你幾天,我這便去殺了他!管他是誰的人! ”

“你不是他那護衛的對手。”

那夜陸三去了賭坊,等他輸個精光回來才知道出了事。等了好幾日,別的人都放出來了,卻遲遲不見雲英。尉平遠死在眾目睽睽之下,若是以往,只用擔心怎麽應付元昊便是,但這京城來的官,他可拿不準。只好照著雲英平日易容的法子,依葫蘆畫瓢隨意弄了下,在巷口敲暈了杜府的侍從喬裝進來。

陸三磨著牙,一臉不服:“不試試怎麽知道?”

雲英探身望了望獄卒的方向,壓低聲,“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你先去趟西市酒坊,毒死尉平遠的那壺酒,是原本要送去畫舫的,全因那日裴晏走得早才沒用上,被靜兒給拿錯了。”

“那日崔潛臨時說要請裴晏,我這才去西市酒坊特意買的鶴觴。酒,是我親自拿回來的。毒,要麽早就在酒裏了,要麽……”

她眸光一凜,與陸三相視一眼,陸三臉色陡然一沈。

最近幾個月未進新人,若酒坊無辜,那這人恐已在他們身邊藏了許久。

“此人的目標難道是裴晏? ”他問道。

雲英搖搖頭,“那毒不出半刻便發作,一整壺送進舫內,也未必第一個喝的就是裴晏。”

“元昊出營圍獵,今日應該是要回來了,是否要讓他向裴晏施壓放了你?”

雲英冷笑一聲,“甭管是誰下的毒,尉平遠到底死在我手上,他不找我麻煩就該謝天謝地了。”

“那萬一那不長眼的家夥想趕緊結案,定了你的罪怎麽辦?”

“總之你先去查酒的事,沒我的吩咐不準生事。”雲英不放心地囑咐道,“你放心,我猜裴晏可能想借趙煥之的死做些文章,應該不會輕舉妄動。”

“他最好是,否則……”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開閘門的聲響,似是有人要下來,雲英趕緊打發陸三走,忽又想起件事:“瑩玉,你可安置好了?”

陸三點點頭,三兩下收拾好食盒,弓著身子出去,正巧與盧潛擦肩而過。

典吏見盧湛回身一直望著那杜府的侍從發楞,又折回來解釋道:“那是杜縣令家的侍從。”

“杜正府上的下人為何要來地牢?他家裏有人犯事了?”

典吏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盧湛也懶得聽了,擺手道,“算了算了,先去提審犯人,那娘子關在哪兒呢?”

“這邊,這邊請……”

一路往裏走,一開始兩側還零零散散地關著些蓬頭垢面的犯人,再往裏便都空無一人,又拐了個彎,盡頭處的墻根下靠著個青紅相間的人影。一束光從側墻的通風口漏下來,剛好落在她身上,熒熒生輝,像泥地裏刨出來的瓷觀音。

盧湛掃了眼雲英面前那幾盤精致的小食,方才明白剛才那杜府侍從來探的是誰的監,忍不住嗆道:“原來杜縣令也是娘子的裙下之臣啊。”

她放下手中繭糖,“小公子如何稱呼?”

“盧湛。”他昂頭應道,一咂摸才覺出不對,“誰小了!”

雲英抿嘴一笑:“原來你才是那範陽盧公子。”

盧湛一楞,想起那日裴晏化名喬裝與她初見時的情形,他雖高擡視線,卻怎麽也都看見了些,忍不住氣血上湧,紅了兩頰。

“你……你趕緊出來,大人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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