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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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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不忘

“您今日出宮散心,買這麽多東西做甚?需要什麽我讓人去買就是了,何必得親自走一趟?”

“本也就是為著散心才出去的,左右待在這裏也無事。”

董凡佝僂著腰,點著自己從外邊買回來的一堆物事,“你總說頭疼,爺爺想著可能是宮裏的藥材不好,時間太長失了藥性。”

聽完,江意秋才動了動鼻子,便聞著了味兒。

“您歇歇吧...”

他趕緊幾步過去,“我今日已經喝過藥了,時辰不早了您得早些休息,背上的傷口還得養一段時間才能好全,不想您為我累著。”

江意秋攏眉,摸著老人如枯木般的手背,心裏有些發酸。

“我那外傷都是小事,爺爺更擔心你用了那藥給身體留下隱患,這麽多年來我也沒給別人用過,爺爺是怕啊...”

董凡輕輕捶著自己的胸口,一口氣堵在裏面遲遲順不出來。

江意秋遲遲未語,董凡又猛然回過神來,“你方才說,你今日已經喝過藥了?”

“啊...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見董凡歪了歪頭,望了他一眼,又轉回身去,欲往後邊兒去,被江意秋一把叫住。

“那罐子裏的我沒喝...”

董凡皺緊眉頭,回頭盯著他:“那喝了什麽藥?”

“額...在那邊的時候,我看李念慈正在給熬藥,就順嘴問了他一句有沒有治頭疼的,他說正好自己新研制了一幅方子。”

江意秋幹巴巴地眨著眼睛,手指一個勁兒摩挲著袖口的衣料。

不想讓老人傷心,一個謊話說得一點兒不帶心虛。

良久,只聽董凡一聲悠長無奈的嘆息,“藥不可胡亂用,下次記得先告訴爺爺一聲,你不懂醫,好些藥材不能混著用,對身體無益便罷了,就怕起反作用。”

說著,又往回走過來捏著江意秋的手腕探脈象,“既然你這幾日用那個方子,那我這個就暫時停掉,不過每日的熏香無妨。”

“好。”

江意秋連連點頭,見董凡並未有太多的責怪之氣,松了松繃緊的肩膀。

“今日我出宮,聽他們說起一件事。”

董凡松開手,忽然又輕聲開口。

見老人欲言又止,江意秋側臉過去,望見董凡一臉不悅地盯著自己看。

“什麽事啊?”

屋內靜謐地幾乎只能聽見冷風打著門窗的聲音,董凡嘴唇翕動,微微張開又閉上。

“罷了...”

江意秋聞言,一臉疑惑,“怎麽了?”

董凡卻正色道:“小秋,你也到了該娶妻的年紀了。爺爺給你留意著點,已經都這麽大的人了,成個家才好。”

話音一落,江意秋緊抿唇線,不知道如何回答。

聽見“娶妻”兩個字,他的腦海裏只浮現出那一張俊美無雙的臉。

今夜的星空格外明亮,凝聚的雨雲消散開來,皇城各處的溝道仍舊在汩汩流著,護城河的河面比以往高了數尺。

昭陽馳騁歸來,皎皎月光下的河面泛著粼粼白光,馬蹄聲在城外停歇。

“來者何人?”

城墻上的皇城司守衛提刀,厲聲朝昭陽呼道。

湊巧高劍信在一旁,聽見昭陽自報姓名,趕忙下來迎。

“昭陽將軍!恭喜凱旋!”

他激動道,昭陽頗有些難為情,他一向懼怕同人講這些客套話,況且他知道高劍信這麽急匆匆下城墻來的原因。

“高大人放心,月玥一切安好!”

聽見昭陽這般說,高劍信放下心來,“那便好...那便好...”

說著,他連連帶昭陽進了宮,徑直朝乾聖宮去。

昭陽擡頭望見那醒目的三個大字,瞳孔大睜,若是他沒有記錯的話,這裏應該是以前的養心殿。

“有勞高將軍了。”

他拱手拜別,身上沾了些血跡的戰袍被刮得亂飛,疾步向裏走去卻只尋到董凡,沒見著江意秋的影子。

“這麽晚了,主子還在上朝?”

董凡正在自己木櫃旁邊翻著箱子裏的外傷藥,聽見昭陽如此問,他嘆了口氣,搖頭不知。

“上不上朝的我不知道,總之該給他找個媳婦兒了...”

聞言,昭陽猝然一驚,嘴巴大張:“啊?”

“早晚各一次,按時塗藥,好得快。”

正啞著,昭陽手中便多了一瓶金創藥。

董凡睨了他一眼,想來他之前問過江意秋這方面的情況,昭陽那支支吾吾的模樣,定然是知曉內情的,卻沒有告知他這個長輩。

良久,昭陽慢慢收緊了些唇,小心探道:“那這個...主子他的意思是?”

“你跟了小秋這麽久,你說實話,平心而論,你覺得小秋有坐那個位子的本事嗎?”

昭陽放低了眼睫,自從他聽到消息到現在,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高興,應該慶幸,但他如何也提不起情緒。

他跟著江意秋出生入死這麽多年,怎麽可能不清楚自己主子的性子?

“別人一心要他的命,還跟個二傻子一樣往別人跟前湊,縱然他現在一時身居高位,可朝廷上下眾人,是他能把控得了的嗎?”

董凡一字一句緩緩道來,但顯然是壓著氣的。

沈默良久,昭陽收回神來,坦然道:“主子他有自己的想法,爺爺您莫要太過擔心,我這剛回,好多事情還沒接上頭,待我尋個機會,一定好好跟他聊聊這事...”

昭陽兩頭都不敢開罪,只好順著人的意思接話。

“是得好好聊聊,過完這個年,我真得回我的小院去了,老了...”

董凡頓了兩秒,“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找到我院子裏的時候嗎?”

昭陽點頭,“當然記得。”

“開春,我得回去繼續種我的藥草,不然明年秋天可就沒有那成片的紫色花海了...”

他種的白術花期很長,昭陽剛尋到那院子的時候,第一眼就被那孤高淡漠的紫色花海所吸引,像一處世外桃源,在寂寥的秋裏有著勃勃生機。

人老了以後,總都是更向往春天。

這些日子董凡對這兩個小子格外照顧,細心又耐心,昭陽對老人這幅模樣感到有些難過,陪著人聊了一會兒,待安撫下之後,他將董凡送的藥給小心擱進了袖子裏。

現今這皇宮裏再沒有“江府”,昭陽便知曉江意秋這會兒身在何處,他望了望檐下,只好先去找老朋友。

他望著這明燈閃爍的皇宮,感到頗有些費解,縱使國庫豐盈,也不至於要這麽揮霍,但一想到江意秋的性子,也不覺得奇怪了。

月亮望著地上的人,可憐又可笑。

江意秋在禾苑寢殿門前同小年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些時候,還是李念慈過來之後勸了又勸,連拉帶扯地把人弄走,江意秋才得以跨過門檻。

小年心裏怒罵好些詞句,幾乎把所有難聽的話都想了一遍,若不是江意秋真丟了腦子,小年是一點都不會再讓步。

“你放心吧,他們會好起來的。”

李念慈揪著小年袖口的衣服,安慰道。

“我現在又想他們好,又不想他們好!”

小年給氣得腮幫子圓呼呼的,一肚子的氣沒處發洩。

他被拽著往後院去,往前只看得見李念慈的背影,“小大夫,我家殿下的眼睛什麽時候能好?”

“大概要不了幾天的,莫急,若是心裏有氣,還是發出來的好,憋久了傷身。”

李念慈沈聲道。

見小年沒回應,他繼續道:“我們是朋友,有什麽話都可以跟我說。”

聞言,小年倏地一顫,“咋了現在知道我們是朋友了?先前那冷冰冰的樣子,我說什麽你都愛搭不理的,冰湖下面的魚聽了都覺得寒心,這會兒怎麽又突然跟我熟絡起來了?”

“沒什麽,只是見過太多因為肝氣郁結英年早逝的人,有些感慨罷了。”

“...”

“你認識白樹嗎?”

李念慈驟然又開口,但想來不回頭也能知道後邊那個是什麽反應,除了搖頭還是搖頭。

“白樹的枝幹是會流淚的,你用刀割開它的皮,便會冒出清透晶瑩的汁液,聞上去有青草的芳香又帶著一絲甜味。”

“你說這個幹什麽?”

小年眼睛眨了眨,一頭霧水。

“那汁液能讓人忘卻煩憂,忘記痛苦。”

“這世上真的有如此神奇的東西?”

小年半信半疑。

“或許吧...”

侍女從禾苑寢屋裏退出來,只餘一絲溫熱的手爐被換了下,又端了盆熱水進去。

發著熱的禾苑意識昏沈,眼睛半瞇著,嘴裏不住地喃喃。

屋內燃著火熱烈無比,江意秋外袍都穿不住,著一件中衣坐在榻邊,淡淡看著兩個侍女忙活,目光掃到一方帕子,眼神凍結在上邊沒離開。

侍女擰幹毛巾,正準備探身前去給禾苑擦汗,被江意秋出聲叫住:“毛巾給我,你們出去吧,明早熬好姜湯,跟藥一並送過來。”

那兩人得了令,慌忙就躬身告退。

江意秋卻總覺得還有什麽事忘了說,腦子裏一個勁兒地又開始抽痛。

侍女將要推門的時候,他猛然叫住人:“甜...豆羹...”

江意秋揉著發脹到生疼的頭,勉力問道:“是不是他愛吃的?”

“回皇上,是的,殿下以往最愛食這個。”

侍女恭敬回道,江意秋眼睛微微瞇起來,揮了揮手讓人出去。

床榻上的錦被與江意秋的衣料之間發出絲絲摩擦聲,他湊近了一些,仔細又小心地端詳著禾苑的睡顏。

溫柔似水的眉宇此刻緊擰著,眼睛半睜著好像是醒著,但眼珠子一動不動,微淺色的眸子暗淡無光,像是一潭死水。

江意秋心口發緊,有些窒息,手掌不受控制地攀上禾苑的側臉。

指尖觸到那抹高熱的滾燙,吹彈可破的皮膚猶如脂膏般粉嫩細滑,內裏的光線沒有屏風外邊那麽亮,禾苑熱得發紅的臉,江意秋只用手感觸到。

冰涼的毛巾覆蓋在禾苑額頭,他一如往日一般習慣性地偏頭過去,江意秋仍舊下意識地捧著那消瘦無比的側臉,沒讓其滑下來。

他盯著那雙漂亮的眼睫,喉間滑動兩下,董凡幾次三番勸說他同他歸隱離去。

江意秋只覺得自己並不想走,不單單是因為想要控制這個皇位,也不只是想要洩憤而已,他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是他留在這裏的唯一理由。

禾苑額角的汗珠滾滾往外冒,毛巾過了好幾遍涼水,江意秋毫無困意。

他手裏捏著那方帕子替人擦去脖頸間淌著的汗,喉嚨裏似乎有話,仿佛馬上就要突破牙關發出聲來,卻遲遲未語。

是什麽話呢?

江意秋依舊想不起來,他忘了什麽,卻總覺得這幅場景太過熟悉,他好像很了解面前這個陷入高燒的人,他手上的動作熟練得陌生至極。

他聽見榻上的人嘴邊輕輕的呢喃,“冷...”

禾苑一遍遍輕輕喃喃道,江意秋吸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帕子,擱在床頭上,掀開錦被的一角,尋到那發燙的人,將其攏在懷裏。

他聽見禾苑在喚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是他的名字,可是那個人卻好像不是此時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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