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家寡人

關燈
孤家寡人

汴京,牢城營。

兩個小吏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穿過一間間鬼哭狼嚎的囚房,還算溫和地將她放在了慕雄稚面前。

“相爺,就剩這一個了,另外那個死了。”

慕雄雉的瞳孔震了震,數秒後斂眸從懷中掏出兩塊銀錠遞了過去,“老朽已經辭官了,如今只是個普通的老頭。今日麻煩大人了。”

兩個小吏樂呵呵地接過銀錠後又客套了幾句,便抱拳告退了。

待人走後,慕雄雉便急忙解下身上披風,一邊小心蓋到地上女子身上,一邊輕聲喚著,“桃夭,桃夭……”

桃夭意識不清地強睜開眼,看見是慕雄雉後頓時激動地想要說話,無奈五臟俱損,還未開口一口血便率先吐了出來。

“沒事了,我們回家,回家。”慕雄雉用力握住她胡亂擺動的手腕,極力安撫著她的情緒。

桃夭無助地張著嘴,眼淚混著臉上的血跡流下,分不清是難過還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皇後娘娘。”半晌後,她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了微弱的四個字。

“糯兒一切安好,我們先回家。”雇來的馬車已到,慕雄雉同車夫一起將桃夭扶上了馬車,隨後扶著車沿顫顫巍巍地爬了上去。

這大抵是他生平第一次坐在趕馬的位置去看這汴京城。

汴京城一如往日繁華,甚至因為新帝新政而較過往要更熱鬧。

行至永安街附近時,馬車被迫停了下來。

今日是貴妃謝窈歸寧的大日子,從皇宮至其娘家尚書府邸的路上皆布置了禦林軍,此時謝貴妃的馬車正好到了此處,其他人自然都被清道了,包括已非宰相的慕雄雉。

“砰砰砰!”鑼鼓喧囂聲中,馬車內傳來微弱的敲擊聲。

慕雄雉掀開車簾,看見桃夭瞪大了眼睛看著車簾的方向,滿眼怨憤,只可惜已無力氣起身。

他嘆了口氣,重新合上了簾子。

慕糯之身邊的丫鬟們如今只剩一個菀柳下落不明,他還得盡快找到才好,不然還不知要被怎麽糟踐。

但這些丫鬟們無論生死至少可以求一個解脫,可憐他的愛女此生都只能獨自被困在深宮之中。

慕雄雉望向皇城方向,又念起已離開自己許久的亡妻,心中徒增萬分悲涼。

謝貴妃的馬車離開了永安街,街市再次恢覆正常。而慕雄雉離開後不久,又有一匹名貴駿馬飛快穿過街巷,直直朝皇宮奔去。

駕馬之人正是墨鴉,而他帶回的則是江陵來的消息。

撫遣巡使宋元落在進入江陵城之後平空消失了,只留下群龍無首的半支禦林軍和平民身份的蕭秣。

蕭秣一問三不知,每日不是拉著江陵大小官員宴飲便是醉酒流連花叢。偏偏禦林軍只聽他的,旁人怎麽問怎麽急都沒用。

一品大官在江陵生死未蔔,她身邊的人又不知是否是因與她有恩怨過往而故意害她,顧知州不敢耽誤也不想背鍋,當即一封加急密報送入了汴京。

他在密報裏把宋元落入江陵後的言辭舉動一一記錄了下來,甚至宋元落消失後蕭秣喝了什麽酒見了什麽美人全都事無巨細地記了下來,結果偏偏有很重要的一點沒有寫上去。

也正因這缺失的一點,墨鴉才追著飛鴿急報親自出了趟城。

“他可在?”墨鴉一進禦書房就聽見蕭滐有些急切地問道,不過待他看去蕭滐卻依舊專註於奏章之上,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濮侍衛是同宋大人一起消失的。”墨鴉回稟道。

蕭滐這才笑著擡起頭,語氣中帶了一些激動,“朕就知道,她不會讓朕失望。”

墨鴉斂眸藏下嘴角一絲苦笑,又想起宋元落臨行前送他的那支弩箭。

她拜托他平日要諸多關照慕糯之,是他背諾了。

“行了,你回去吧。”蕭滐激動地自言自語一番後才看向跪地走神的墨鴉,沈眸擺了擺手。

墨鴉擡頭看向目光繼續收回到奏折上的蕭滐,半晌後還是伏地稟告道:“主,陛下,臣此次傳飛鴿給李修詢問濮侍衛下落一事恐已被江陵那邊覺察了,此事會不會影響到宋大人的計劃?”

李修便是此次負責護送宋元落的禦前侍衛總負責人,他回信給墨鴉時還用密語附了一句鴿子被人攔截過的消息。

他們之間的密語雖是虞國皇室機密,但所知之人也不少,更不用說蕭玉珩同樣屬於虞國皇室。

墨鴉擔心自己此次詢問反而給了敵人一個追查的方向,甚至有些打草驚蛇了。

蕭滐顯然也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目光陰沈下來。

墨鴉跟了他很多年,經歷多次刺殺折辱,若不是他,蕭滐活不下來。所以自他登基後,他就大手一揮將一整支鎮國軍直接給了他。

當年,墨鴉是奴籍,做不了將軍也服不了眾,鎮國軍名義上仍然歸屬於鎮國侯之下。

“元娘聰明,不用你操心,退下吧,墨將軍。”蕭滐的聲音帶了些疏離。

墨鴉攥拳伏在地上,半晌沒有動靜。

宋元落不喜歡蕭滐喚她元娘,為此甚至給自己取了個怪異的字,而蕭滐登基前始終堅持用那“不拜”二字親昵地稱呼她。

可如今,汴京朝堂已經肅清,大權在握,她終究還是只能做元娘。

而自己,也始終脫不了奴籍。

“臣,領命。”墨鴉重重磕了個頭,便沈默地起身退了出去。

臨出門前他匆匆回頭看了眼蕭滐,他就那樣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那裏,不知疲倦地翻著奏折。

當年離開皇宮前往魏王府時他曾對墨鴉說過,他不想成為父皇那樣的孤家寡人。那時的墨鴉也以為,無論何時何地,他永遠是那個會用肉身替他擋劍的影子。

有了影子,他就永遠不是孤家寡人。

“墨將軍,慢走。”守門的禦前侍衛彎腰同他問候,他們過去曾是暗衛同僚。

墨鴉同樣彎腰回以重禮,走出幾步後終究還是忍不住折身回來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問道:“皇後娘娘近日如何?”

“皇後娘娘是一國之母,自然鳳體康健。墨將軍放心,娘娘一切安好。”侍衛說的還是這麽幾句,同之前幾次幾乎一模一樣。

“墨竹,我此生從未求過你。”墨鴉抓著他的胳膊,聲音幾乎不可察,“我只虛擬告訴我,她,可有哭?”

侍衛一楞,半晌後輕輕點了點頭。

……

搬入青龍府後的第一夜,也不知是牢籠被布置得實在太舒服還是突然之間沒有濮翊揚在身邊,宋元落做了一夜光怪陸離的夢。

她一會兒夢到自己躺在濮翊揚的腹肌上仰泳,又一會兒夢到自己在相府的紫藤花下逗貓。那貓兒最後又變成了濮翊揚的模樣,霸道地用貓掌按著她不許看別人。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忽然又想自己似乎越來越少夢到前世了。

不一會兒,周圍夢境又變成了醉夢樓,她和九尾在花滿煙的房間一起作畫,九尾說你還欠我一幅合照。

可等她低頭看合照時,她又拿著名貴的草藥去找邈叔了。

但是她好半天都沒有找到邈叔,就那樣跑啊跑,跑得滿頭大汗才終於在一處荒院看見一個用手在挖泥土的小人兒。

那小人兒挖得滿手是血,整個人哭得幾乎要斷氣,可宋元落就是看不清她的臉。

等她終於穿過滾燙的巖漿與鋒利的冰刺走到她面前,她才發現那竟是慕糯之。

“元落,你在哪裏啊,糯之好想你。你再不回來就要看不見糯之了。”她用那雙鮮血淋漓的手挖著腳下堅硬的泥土,好像那樣就能挖出宋元落一般。

宋元落猛地驚醒過來,額頭冷汗砸落進眼睛,酸痛感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嘶——”宋元落按著太陽穴,緩了幾分鐘後才睜眼看向四周,見到牢籠和崎嶇的墻面才有了幾分在現實世界的真實感。

好端端的怎麽會做那樣的噩夢……宋元落甩了甩腦袋,從地上爬起開了鎖。

這裏與外面不同的地方便在於此處牢籠的鎖只是個虛設,雖然明面上被關在這裏的人依舊是礦奴,但他們不需要去采礦也可以自由出入,身份實則是高眾人一等的。

至於這裏的人究竟是何來歷,宋元落只花了一個時辰背了幾首明清時期的詩詞便從乾夫子口中問到了所有。

這些人也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只不過得了青龍使顧蠻兒的喜愛,才成為了被她養在洞外的寵物。

想到這顧蠻兒,宋元落倒是又想起她昨日的那些誑語。

金淵之地,她是真沒想到蕭玉珩竟然有那樣荒唐的念頭。

在這不見天日的礦洞裏打造一個可自主繁衍的“世外桃源”?他是真把自己當成了造物主。

“乾夫子,我來了。”打開乾夫子牢籠的鎖,宋元落笑著坐在了他面前。

用一首古詩換一個秘密,這是他們昨日便達成的約定。

“元兒今日想知道什麽?”

“青龍使想請夫子做這金淵之地眾孩童的先生,可有說讓夫子教他們什麽?”

乾夫子沈默了一瞬,沒有直接回答她這個問題,倒是先問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元兒可知青龍使為何想要塑造金淵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