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局勢被動

關燈
局勢被動

南山山腳的一處荒廢礦洞深處,五具屍體並排躺在一處。

五位死者脖頸、胸腔,腹部等處各有傷口,屍身尚未腐爛,粗布麻衣上幹涸的血跡似還隱隱散發著讓人作嘔的腥味。

“沒有中毒跡象。”

“從五人身上的致命傷來看,像是同一種軟劍所致,不過用劍手法不同,兇手應當不止一人。無論是割喉還是直刺腹心,皆是一劍斃命,手法幹凈利落,應當受過專業訓練。”

邈叔和濮翊揚檢查過五具屍體後便相繼對宋元落如此說道。

宋元落聽後心裏也大致有了猜測,沈默點頭後朝洞外走去。

這五具屍體便是南山礦山的那五名礦工,包括周奎父母在內。

她好不容易追查到了王思辨,王思辨就死了。現在追著害死王思辨的三鴆草來了這礦山,結果礦山所有的礦工都被滅了口。

這幕後真兇是在追著她的線索屠殺啊。

宋元落走出礦洞,恨得牙癢癢,卻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情緒好不影響到其他人。

礦洞外的地上,也躺著五具屍體。

這五具屍體便是恰才和濮翊揚打鬥,冒充新來礦工的那些人。

不過他們並不是濮翊揚所殺,而是因為一直被濮翊揚纏著無法脫身,又見魏王府的侍衛包圍礦洞後抹脖自盡的。

對於宋元落這種平日連菜刀都不碰的人來說,光是想象脖子上被劃開一個口子都會忍不住呲牙咧嘴,更不用提自己持刀抹脖了。

得是有多大的勇氣,才能眼見時機不對便毫不猶豫地了結自己的性命。

這些人自盡的動作果斷利落到讓濮翊揚那樣一個高手甚至連一個活口都來不及留下,若不是受過專業訓練,哪裏能做到。

“等秦先生驗屍後再去大理寺報案。”

宋元落吩咐了王府的侍衛長一聲,便同濮翊揚和邈叔朝周奎家小屋走去。

九尾死活不肯進礦洞,也不肯進小屋,將魏王府的侍衛帶來後就找了個陪慕糯之游山玩水的借口帶著她離開了。

如今小屋裏只有被綁的礦山監工,昏迷的周奎,以及墨鴉三人。

宋元落推開門時墨鴉正抱著把劍閉目站著,聽到開門動靜才睜開眼朝她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不過這抹情緒很快消散,宋元落再定睛看去,他已是往日模樣。

“你,沒休息好?”一時不知怎麽開口,宋元落幾乎話沒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

再一細想,她昨天和蕭滐討論了一整晚,墨鴉便也在外面吹著冷風守了一整晚,哪能休息好。

只是她確實也沒有多少人手,當時猜著要搜山,第一反應就是去魏王府搬人,哪想到魏王大方到把自己的保命暗衛都給她了。

宋元落不喜歡麻煩生人,更不想被人劃到那些喜歡將人當作奴才使喚的隊伍裏,此刻說完便覺得自己這話有些虛偽了。

不過話出口也不能撤回,她只好又有些尷尬地補充了一句,“若是累了可以先去馬車上休息一會兒,接下來也沒什麽事了。”

她這話倒是把墨鴉說楞了,沈默好幾秒才開口說:“墨鴉受命行事,娘子不必介懷。”

暗衛就是主人手中的刀,主人吩咐做什麽,他便去做什麽,沒有什麽累不累、想不想的,只有能不能。

能,便生。不能,便死。

宋元落聽了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攤手指向桌子輕聲道:“先請坐吧。”

她說完便走向床邊,註意力全在還昏睡的周奎身上,倒是並未再留意到墨鴉想要拒絕的神情,更沒留意到墨鴉看見濮翊揚直接坐下後驚詫的眼神。

“邈叔,她怎麽樣了?”

“無礙,就讓她睡著吧。年紀輕輕,身子如此羸弱,估計沒幾天是好好睡的。”

“她哪舍得睡。”宋元落輕輕嘆了口氣,替周奎掖好被角便也坐回了桌邊。

墨鴉依舊站著,四方桌卻正好空著一位。宋元落坐下後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他正好也眼神古怪地掃過濮翊揚看向宋元落,兩人視線交匯讀不懂對方的意思又莫名有些尷尬,眨著眼匆匆錯開。

“待會等秦先生到後就能知道死亡時間了,但我猜不會早。”宋元落皺眉嘀咕著,“我現在擔心的是他們想要殺人滅口一定不可能只除這些礦工,他們的家屬怕也十分危險——甚至已經遭遇不幸了。”

“不過一個三鴆草,何至於此?”邈叔冷哼了一聲,神情十分不屑。

宋元落從跟他的相處中隱隱察覺他對大虞皇室是有敵意的,當初那般爽快答應她去給蕭滐下藥怕也有這層因素在。只是她此刻依舊不動聲色地藏起猜測,恍若未覺。

“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天之驕子,早晚會為他們的高傲付出血的代價。”宋元落沈眸說道。

邈叔的表情瞬間多雲轉晴,十分滿意地哼哼道:“果然跟著小元落能遇到不少有趣的事。”

十具屍體此刻分明還躺在不遠處……宋元落無奈地看了邈叔一眼,視線望向對面的濮翊揚。

周奎如今能安然無恙很可能是因為一直待在崇禮書院,加上今天一大早就跟著他們來了這裏。崇禮書院的護衛由她這個司監統管,她雖不常在書院裏,卻也不至於無能到讓學生死得無聲無息。

可其他礦工的親人子女又是什麽情況?

“宋大人,秦先生過來了。”沈思間,侍衛在屋外稟告。

宋元落急忙起身出屋同秦良交談,很快從他口中得到了自己想問的答案——那五位礦工死亡時間推測是在昨夜子時。

和王思辨幾乎是同一時間。

宋元落立刻折身想回屋裏,卻看見想找的濮翊揚不知何時就守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當即急切道:“翊揚,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房門正好被推開,墨鴉出屋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周奎醒了。”

宋元落點點頭,卻沒有急著進屋,“我們得盡快找到其他三位礦工的親友將他們安置好,不然可能被人滅口。”

結果沒有想到她這話說完一向對她有求必應的濮翊揚卻沒有立刻答應,沈默著顯得有些猶豫。

“監工那裏並沒有相關記錄,一時半會不可能找到。”半晌,他垂眸開口,“你如今處境很危險。”

“我這幾天都會待在崇禮書院,再者還有九尾和邈叔的毒藥,沒事的。”

“我不放心。”濮翊揚的態度卻遠比她想象得要堅定。

“我的毒蟲已經孵化出來了,毒死幾個人不是問題。”邈叔出屋伸了個懶腰,聽到這話難得熱心地接了一句。

結果濮翊揚再次沒有開口,只是抱臂靠在小屋墻上,嘴角噙著譏諷,滿臉寫滿了不信任。

邈叔冷哼了一聲,嘀咕了一句“黃毛小兒”便甩袖離開了。

兩人過去鮮少交談,今日這硝煙味起得快散得也快,宋元落還不知道該怎麽勸架就已經隨著邈叔的直接離開而結束了。可宋元落也不知道該怎麽勸說濮翊揚,畢竟再怎麽樣也得尊重合作夥伴的自主選擇權。

最後想半天,也只是悻悻說:“可我至少有人護著,他們的命卻直接暴露在兇手刀口下。”

“對我來說,只有你的命是重要的。”

宋元落一怔,再次語塞。

“我去吧。”結果最後反倒是一直在旁沈默看著他們二人的墨鴉開了口。

“你不行。”宋元落想也沒想就拒絕了,“若被人發現魏王牽涉其中,他的命怕也不長了。”

魏王死了,那她的計劃可不是滿盤皆輸,他便是癱了瘸了也絕不能是死了。

“從決定和娘子合作那一刻起,主子便做好了被日夜刺殺的準備。”墨鴉的回覆同樣沒有一絲猶豫,“主子說,與虎謀皮,便要有斷臂的準備。”

這話倒是說得剛烈,讓蕭滐在宋元落心中的不舉形象難得高大了幾分。她最終沈默了一會兒,認真點了點頭,“好。”

“找到這些人後,就若有願意留在汴京的,便先帶去城北荒廟,我會找個地方秘密安置他們。若不願的,就立刻送出汴京,幫他們好好過活去吧。”

墨鴉應了一聲,又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扭捏開口問:“留在這裏就是死路一條,會有人願意留下?”

“親人死得不清不楚,總有執拗之人撞破腦袋也要求一個真相大白。”

墨鴉默默點頭,又說:“但我明面上還是不能用王府的侍衛,我這邊又沒有太多人手,若再派人去看護他們我們便真的沒人用了。這些人——會不會有些累贅了?”

“今日過後,這礦山想必會立刻出現五位新的礦工,此事也會被人無聲無息揭過,沒人知道這裏曾經辭工回家鄉的五位礦工被人謀殺在此處。便是搬出屍體,官府想必第二日就能抓到行兇的山匪。”宋元落沈默道:“這些人,便是我們未來可用的證據,活證據。”

明明上一秒還在為這些無辜之人的性命擔憂,下一秒卻明晃晃說出自己對他們的利用。墨鴉心情覆雜地看著沐浴日光中神情莫測的宋元落,一時分不出她究竟是正是邪。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不在乎自己是否賢良淑德,甚至不在乎別人會如何評價自己自私心機,她就好像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四書五經”,講的是漠視皇家,頌的是禮待奴才。

真是一個逆天悖理之人。

“那我呢?”談話間,房門再次被打開,周奎面色慘白地出了屋。

宋元落急忙上前扶住她,轉瞬功夫她已又淚流滿面,只是這一次終究是強撐住了,“為死者求公道,奎亦死不足惜。”

“好。”宋元落應道,扶住她手臂的胳膊用了力。

周奎讀書不為修身養性也不為躋身名流,為的是平步青雲,為的是讓她的父母能安享晚年。

而今子欲養而親不待,能支撐她繼續在這條孤獨之路上走下去的,便只剩覆仇這個目標。

人活著有時候靠的就是那一口氣,哪怕這口氣名為覆仇,名為怨恨,名為遺憾。

“那我可以怎麽做?”周奎淚流滿面地仰頭看向宋元落。

宋元落直視她的雙眼,一字一字道:“回崇禮書院,好好讀書。”

“待得來日羽翼豐滿,鷹撮霆擊,千裏取敵首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