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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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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游

碧瞳人說他進入魏王府是因為無意在王府小廝衣裳上看見了一種可入藥的蠕蟲軀殼,此蟲可解丹鶴劇毒,最喜冬伏於枯葉下。

至於去龔宅,則是好奇那種能讓人自燃的物質。

“你就單憑秦氏的步態身形判斷她曾產子?”

“某不才,俗人繆稱神醫。”

尉遲硯冷嗤一聲,翻了個白眼,“什麽神醫,我看是江湖騙子。別跟他廢話,先讓他去領教一番我皇城司的厲害。”

宋元落卻是雙眼一亮,攔下尉遲硯開口問:“還不知這位神醫尊姓大名?”

“無名無姓,汝等可隨道上人喚我一聲邈爺。”

“我呸。”他態度傲慢,當即激怒了尉遲硯,“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敢在本侯面前招搖撞騙。”

這話說完,碧瞳人的臉色便也不太好。白發碧瞳,想來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半人半鬼的譏諷了。

可宋元落卻反倒更加興奮,上前款款行禮道:“那元落便腆臉稱您一聲邈叔。”

“邈叔是神醫,想必有的是辦法讓人一輩子都陽事不遂?”她湊近低聲問。

緊跟著探出耳朵的尉遲硯當即就覺下腹一緊,默默往後退遠一步。再看向宋元落那張雲淡風輕的嫻靜面容,更覺腳底發寒。

……

“你蓄意謀害魏王,要是事發了不會連累我吧?”

回程馬車上,尉遲硯鬼鬼祟祟湊近宋元落。

宋元落淡淡掃了他一眼,端茶潤喉後緩緩道:“下藥的是這位邈神醫,與我何幹?”

“嘶——”尉遲硯頓時往後一仰,由衷感慨:“最毒婦人心。”

“不過魏王雖不得寵,畢竟皇家子嗣,他日若被人知道你我二人今日見過下藥之人,想必天子之怒寧殺錯不放過。好在黃泉路上有小侯爺陪著,我也不孤單。”

“你你你!”

“小侯爺這是慫了?”

“呵,蕭滐現今納有妾室八人,皆無所出。他本來就有問題,與我何幹?”

“要不說侯爺孺子可教。”宋元落滿意地展顏笑道,笑容璀璨而張揚。

尉遲硯一時有些晃神,回過神又冷哼一聲:“本侯只關心案件。明日冬至我要巡城,後日我再來找你。”

便跳下了馬車。

“冬至了啊。”宋元落靠著車身呢喃了一句。

皇城司的馬車無人敢擋道,很快駛至魏王府前。

宋元落下車後從右角門而入,走過幾處荒蕪院子,漸漸聽到女郎們年輕又有活力的嬉鬧聲。

她臉上不覺也染了笑意,快步入院,就見眾人皆在院裏忙活。

“元姐姐快來,我們正在爭這最後一顆紅棗該由誰來包呢!”桃夭笑著過來拉宋元落。

虞朝並無將物件包入餃子的習俗,這是她隨口提的家鄉趣事,不曾想今年也做了。

宋元落被拉至院中大圓桌旁,正巧濮翊揚也走近。他對上她的視線露出一個明朗笑容,剛開口說出一個“你”字,宋元落卻已移開視線。

濮翊揚一怔,卻見她清冷的眼神在看向菀柳時變得萬分柔和:“菀柳姐姐包餃子的手藝可是愈發好了。”

“不生我的氣了?”

“生氣又有什麽辦法呢?”

“林媽媽可還被你氣得下不了床。”

“好了兩位姐姐,你們再說下去棠兒又得被嚇哭了。”桃夭笑嘻嘻上來抱她們胳膊,一人臉上抹了一手面粉,免不了又得被她們也鬧上一鬧。

濮翊揚看著她們熱鬧的光景垂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遠退至大槐樹下。

察覺到身邊之人離開,宋元落嘴角的笑意才漸漸淡去。又敷衍應付了下幾人的玩鬧,接過紅棗垂眸擺弄著手中面團,餘光留意到遠處孤獨的身影。

她也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

大抵就是前一日她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自己心裏的傷疤挖出來給他看,而今日這位在她眼裏執行力強、熱情勇敢、打算委以重任的帥哥,因為一把剪子塌房了。

明日才冬至,眾人將包好的餃子保存起來,又布置了一番院子,晚間才將多包的餃子一起下鍋煮了。

慕糯之出來後所有人便徹底圍著她轉了,又替宋元落向林媽媽說了不少討好的話。過節前哪有不開心的,一屋子人熟的不熟的皆打鬧笑成一片。

宋元落坐在慕糯之旁邊淺笑著喝下小丫鬟遞來的熱酒,餘光又掃向大槐樹,他依舊清清冷冷站在那裏。

她又看向桃夭,平日裏他似也只與這丫頭親昵些。結果桃夭正被幾個小丫鬟圍著灌酒,早已樂得找不著北。

又沈默渡了幾口酒,她終於嘆了口氣站起身朝濮翊揚走去。至跟前對上他小狗一般的目光,才將手中的碗遞了過去。

濮翊揚看著碗中的東西一楞,神情有幾分驚訝,“這是?”

“湯團,我聽說雍朝人冬至是吃這個的。我做來不像?”

“不,不,我只是…很像。”

“那就好。”宋元落斂眸微微勾了勾唇,藏起眼神中的懷念。

她過去冬至也是吃湯圓的,只是從來只有一個人,從來只吃速凍的。但如今回憶,已是往日不可追。

軟糯的湯團一口咬開,香甜醇厚的芝麻在唇齒間彌漫。濮翊揚微微挑眉,低頭看向剩下半個湯團,中間儼然夾著半顆紅棗。

“第一口就吃到了啊,看來來年一定平平安安,喜樂圓滿。”

宋元落帶笑的聲音自耳畔響起,他嘴角不覺也染了笑意,擡頭想說些什麽,卻見她已折身重新坐回了桌邊,融入了那片熱鬧的景象中。

桃夭已經醉了,一腳踩在桌上舉杯高歌起來。周圍癱倒的、擁抱的、勾搭的小丫鬟們便也輕聲附和著,偶有歡笑癡語幾聲。

而宋元落端坐其中,只是默默斂眸淺酌著杯中熱酒。她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眉梢間卻染著幾分哀傷。

“豐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億及秭~~”

“多黍多稌啊~高廩滿盈盈~~”

院裏漸漸只剩悠揚的歌聲,濮翊揚仰頭看向天上一輪明月,眼底漸漸染了笑意。

這是他第一次過節,感覺還不錯。

……

翌日清晨,林媽媽便押著睡眼惺忪的眾人在院裏偷偷祭了一回神。

魏王府的人不過節也不祭祀,林媽媽倒是有心讓慕糯之出頭接手中饋,無奈宋元落裝死不肯吱聲,她便也只好無奈作罷。

他們這一行人,除了宋元落誰又有那腦子幹得好主母之活。

吃過早膳後有三個妾室倒是組團第一次來向慕糯之請安了,只是見她言談如傳言一般,便也索然無味地走了。

宋元落提前打探過王府妾室的消息,有幾個確實是不安分的,但卻沒有作妖的膽子和腦子。她那日借著尉遲硯拜師隨意敲打一番,便已威懾得有七八分了。

一日閑適,唯到晚膳前,她正躺在藤椅上欣賞晚霞時,魏王卻是親自來了院裏。

還帶了一盒酥香糖。

“夫君,糖吃多了不好。”慕糯之滿眼冒金光地接過盒子,一邊一本正經說著,一邊卻是直接往嘴裏塞了一大把。

“王妃,儀態,儀態……”林媽媽急得直拽她衣角。

“無妨。”蕭滐淡淡掃了林媽媽一眼,“呼君請了個神醫,牙疼了讓他治。”

宋元落當即挑眉露出一抹笑意,邈叔這動作可真快。隨後又見慕糯之憋著笑跑到她近前,整個人趴在她身上咬著耳朵道:“落落,我就說他比我還笨,不敢一個人睡就算了,夫君也說不清楚。”

明明她也才被林媽媽糾正過來。

“阿糯不笨。”宋元落捏了捏她的臉,又看著她蹦跳著跑回去糾正蕭滐的發音,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這個魏王,她捉摸不透。

蕭滐將慕糯之接去他院裏後,眾奴婢便徹底放飛了。桃夭更是纏著宋元落要去街上逛逛,冬至的汴京城可是熱鬧得很。

宋元落心裏也有些癢,便半推半就地跟著她們出了門。

街上人很多,南來北往的雜耍團又是將氣氛烘托到了高潮。桃夭她們一湧入人群就跟瘋了一樣,宋元落起初還費勁跟著,慢慢就被落在了身後,最後只剩下她和濮翊揚二人。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她站穩腳步,攏緊大氅看向身後繁華街景,察覺到身側之人也停下了腳步。

“你很喜歡過節。”他用得肯定句。

大抵是她這樣清冷的性子會喜歡這種熱鬧日子和場景讓他也有些訝異吧。

“嗯,來汴京前我極少過節。”

寡言又冷淡的工作狂,縱使享受孤獨,偶爾也會有那麽一瞬間瘋狂想要擺脫孤單。可她那時最大的儀式感大抵就是給自己煮一碗速凍湯圓,那是她整年裏唯一一次為自己下廚。

“我喜歡過節,喜歡有人陪我過節。”她肯定地喃喃道,隨後聽見身旁響起認真而清脆的少年音。

“這是我第一次過節,原來我也喜歡過節。”

她擡頭看向燈火中的少年,腦海中忽然就想到那首詩的下半段。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宋元落!”身後忽傳來尉遲硯的聲音,伴著一陣環佩叮當聲。他今日穿著一身銀白盔甲,腰間卻仍十分臭屁地掛滿了美玉,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家裏富得流油的鎮國侯嫡子似的。

“還以為我至少今日耳根子能清凈些呢。”宋元落佯裝無奈地拖長了音,不過面上卻是親切。

濮翊揚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又見尉遲硯絲毫不介意她的譏諷,反興奮地把她拽到自己身前,挨著她的腦袋說:

“本侯靠著自己的人脈,成功攛掇晁祭酒辦一個冬日宴。我們到時候就趁機溜進晁府查查那情婦到底是誰。”

“聽聞晁祭酒和你父親可是多年好友,你就不怕攪——”

宋元落話未說完,忽然就被濮翊揚一把拽進了懷裏。

“唰!”

淩厲的箭鳴劃破夜空,腦袋上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宋元落只聞到鼻尖傳來一陣熟悉的甜橙清香,以及漸漸濃郁的血腥味。她呆呆地擡起手,手上是黏糊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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