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4豆角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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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說我這些天顯得魂不守舍,不知道喝了雨村裏哪家的迷魂湯。我簡直不知從何說起,也不明白該如何用語言形容這種情況。要說難題,我前些年遇上過無數,一個比一個艱巨,我都或順利或驚險地度過了。如今的這個局面雖不艱巨,卻最為晦澀。

如果具體一些,應該這樣說:悶油瓶對我的態度貌似有點奇怪。

這件事讓我思考了許久,按理說,他本是個沒有任何態度的人,只要我們不去炸張家古樓或者長白山脈,他大概會永遠雲淡風輕地坐視一切。但是,自那晚以後,我漸漸察覺得出來,悶油瓶現在對待我的態度帶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就好像一瓶膠水,本是無色透明,某一天突然摻進了一絲顏色。還偏偏粘得緊,看不出摻進去了什麽。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如果以常人的眼光去看,好像不過是個朋友間的小小玩笑。但是在悶油瓶身上,玩笑二字從來站不住腳,他像是個會開玩笑的人嗎?難道這十年裏他在那扇門後報了一個相聲班?

我姑且認為,他的性格可能發生了些轉變。至於其他緣由,暫時不去深究吧。

這棟屋子的院裏有一口井,可以滿足我們從早到晚的用水需求。清澈的地下井水透著涼意,在這種炎炎夏日裏地位十分神聖,從小滿哥到我們,都喜歡用井裏的水洗洗身子。太陽西落的時候,用涼水沖掉身上一天的熱氣,再回屋吃晚飯,非常愜意。

晚上不宜多食,這些天我們基本吃面條,一方面是煮起來方便,另一方面也容易消化。家裏的面條只有一種,做法卻能夠花樣百出。炒面還是湯面,白湯還是紅湯,澆頭和醬料是什麽,輔料又有多少,加不加蔥花……一碗面條就是一個濃縮的江湖。

我口味偏南方,比較清淡,喜歡煮軟了吃。胖子顯然是北派,總嫌這種清湯掛面沒有味道,嚼起來不得勁。於是今天我把廚房讓給他,說了聲“您請”,讓他按照自己的喜好自由發揮。

我在外邊梳理小滿哥背上的毛,見胖子在竈旁忙活得熱火朝天,又是切菜又是腌五花肉,過了片刻,他沖我喊了一聲,說是快好了,叫我喊悶油瓶來吃飯。

我向院子走去,悶油瓶正在從井裏打水。他脫了衣服,一絲不掛,提著滿滿一桶水,往自己身上澆去。他全身的線條十分勻稱,在門後待了那麽久也沒退步,讓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盯著那些水流從這一處滑落到那一處。我覺得自己可能是出於羨慕,因此視線不禁流連了一回。

嘩啦一聲,水倒在了地上,這聲音讓我立刻回神,我開口喊悶油瓶回屋吃飯。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我才猛地感到不對味,剛剛那一瞬,悶油瓶的眼神裏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

我一下有些奇怪,心說我還沒找你算上回的賬,看看身子又怎麽了?

有些念頭悄悄鉆了出來。我移開視線,忽然覺得,似乎確實有一絲不好意思。胖子沒說錯,我自己好像是遇到魔障了。

早些年我和悶油瓶的相處方式具體是怎樣的,我已記不大清楚完整內容。我只是有種直覺,現在我們的相處中似乎缺少了什麽。如今我想要的是簡單的生活,然而,當面對悶油瓶這個家夥,一切都並不簡單。

我自己的心態仿佛發生了變化,其實這種變化從悶油瓶走出長白山時就悄悄紮根。一直到他和胖子同我回杭州、再來到雨村,這種變化不減反增,程度更甚了。對於悶油瓶和我日常交流的神情,我總覺得除了淡然之外還有其他潛藏的含義。不過,話說回來那又能有什麽含義?會不會是我自己想多了?

其實我自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過度敏感的人,一路走到今天已經能夠接納許多變化。偏偏在悶油瓶的事情上,我就變得很難忘懷。在經歷了無數奇異的困局後,難道這是最後一個挑戰?我不明白自己潛意識裏在想些什麽,好像一切都亂了,所有既定的軌跡都發生了改變。

按照之前的經驗,如果和別人的溝通出了問題,我必定會去主動弄清楚,然後給出一個損失最小的方案,及時止損。但是有些事是無法常規解決的,不關乎利益,而是我心底角落裏的東西。

我又往院子裏瞥了幾眼,悶油瓶已擦幹身體,套上了衣服。

回到屋內,胖子把面條端上了桌,不是炒面也不是湯面,而是燜面。

顧名思義,是蓋上鍋蓋燜熟的。鍋裏的底層是已經炒香的豆角和五花肉,上方是事先煮到半熟的面條。這時倒入一碗涼水,蓋好鍋。水位堪堪沒過豆角和肉,而不會沾到面條,所謂燜,就是轉小火後利用水蒸氣去燜一燜。

等到鍋裏的水蒸發完畢後,還要用香油和醬油調出第二碗水,添進去繼續燜。食材中發生的化學和物理反應,都隱藏在鍋蓋之下。因為要盡量避免水蒸氣消散,所以不能輕易揭蓋。那鍋蓋不是透明的,人幾乎看不到裏面有什麽,只能憑經驗去判斷鍋裏的水蒸發了多少,去猜測鍋中進行到了哪一步。

所以品相幾乎是藏起來的,除了途中添一次水。

胖子向我們解釋了一下料理的步驟,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打開來才可以知道裏面是什麽模樣。只有揭開蓋子,才能看到裏面是否符合自己的期望。

我心說做個飯而已,竟然這麽多門道。聽完胖子的私藏燜面教程,轉頭一看,悶油瓶早已經吃掉了大半碗,戰鬥力驚人。

不過面條確實是一種可以任意處理的東西,按照胖子的說法,“這他媽沒有標準答案,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你自己覺得合適就行。”

然而這種燜面不能幹吃,我吃了幾口便覺太鹹,趕緊起身去倒水,心說明天還是煮清湯面吧。

胖子看了看悶油瓶,道:“小哥,要不明天你來做飯?你是習慣煮著吃還是炒著吃,或者有什麽別的法子?”

悶油瓶恐怕對吃不怎麽講究,我心想,他多半把東西弄熟了就能吃。

我便聽見悶油瓶淡淡道:“我習慣吳邪的做法。”

我差點噎著,就聽胖子大喊不公平,“居然是二比一,我還指望著家裏三個人能夠一比一比一,小哥,你可不能徇私枉法。”

我對胖子說徇私枉法不是這麽用的,胖子脫口道:“你倆不就是‘私’嗎?”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覆,心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胖子又道:“那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面要想燜好,也是很需要技巧的。”為了安慰胖子受傷的脆弱心靈,我好言好語誇讚了他幾句,他才勉強接受,然後決定今天刷鍋洗碗由我負責。

光是洗鍋蓋我就洗了半天,因為燜面的時候一直蓋著,相當於所有油葷都憋悶了進去。這蓋子還是那種老式木制的,容易吸油。

這個鍋著實叫我清洗了一番工夫,刷完鍋後我離開水池,來到家裏那面墻前,準備再加一條,必須換個新鍋。墻上粘著張紙,一長串待辦事項,是在搬進這老房子的那一天我和胖子一筆一劃寫上去的,從更換地磚到修燈泡,再到買泡腳盆,列了近百條名目。

我拿來支筆,定睛一看,墻上那張紙已經被寫滿了,索性又抽出一張新紙,打算寫完再貼上去。

我在桌邊才寫了一個字,就聽見悶油瓶的腳步聲傳來。他走路非常有特點,又穩又輕,步伐的頻率一直是我相當熟悉的。難不成他是來監督我洗碗的?我心想,那也太嚴格了。

悶油瓶走到了我身旁坐下,什麽也沒說,便看我寫字。我低頭一筆筆地寫,他也就安靜地一動不動,視線似乎放在了我或者我的筆上。

這種安靜的氣氛,不知為什麽讓我覺得有些莫名的古怪。和悶油瓶獨處,我止不住地思維發散,開始想些有的沒的,想到了些先前的事情。

“小哥,你要寫點什麽嗎?”我用筆尖點了點紙面。

悶油瓶搖了搖頭。

我在心裏暗自嘆口氣,又道:“那你在雨村有沒有什麽打算?對咱們這屋子有什麽改造意見?”

他看著我,搖搖頭。

我丟下筆,道:“說實話,我和胖子都不知道你的想法,你現在打算做點什麽嗎?在這裏住多少年?要不要……”

“吳邪,你真的不知道我的打算?”他忽然道。

我心說你什麽都沒跟我們聊過,我怎麽可能知道?擡頭看著悶油瓶的眼神,我卻一楞,突然說不出話來,他問的問題其實並不是那樣簡單。

我一直說他是個悶油瓶,這悶油瓶子的蓋子一貫是合上的,不多說話,所以在外人看來十分神秘。他一旦說話,就說明現在這個時刻確實值得他開口說話。

我心裏的那些念頭轉了無數個回合,張了張嘴,正決定再問一問,悶油瓶忽然傾身貼近。

他不說話,也堵得不讓我說話。

那一瞬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我自詡見過無數的驚濤駭浪,這一刻卻徹底楞住。我只是感到自己心臟開始狂跳,並且嘴唇上迎來一種很熱的觸感,是一個吻。

我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緒,悶油瓶就已經用行動告訴我,這些日子裏那些令我搞不明白的、模糊而晦澀的事情,到底意味著什麽。

悶油瓶和我稍稍分開,依然是貼著臉的距離。他看著我的眼睛,問我:“現在知道了嗎?”

我怔了一怔,鬼使神差般點點頭,心想原來不是我想得太多,真的就是這個意思。

所有那些隱藏的變化,他的態度,我的心態,裝著這些東西的盒子被打開來了。這種事情沒有標準答案,這就是我自己的答案。內心滑過一絲驚訝,但是更多的,竟是心中大石落地的感覺。

悶油瓶見我沒有絲毫抗拒,便又飛快湊近,吻得更深了,我突然發現其實這種互動很舒服。不知過了多久,慢慢地,他才逐漸強勢起來,差點把我壓制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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