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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 名為愧疚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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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3章 名為愧疚的武器

究竟是哪一個選擇出錯了?

停在半路, 紀安默然出神,重新推演面臨過的每一個抉擇的關卡。

一個個往前倒推,最後定格在了出海的那個雨夜, 淒風苦雨中他默默跟來,而自己, 則無視並放任了他的追隨。

應該用兇狠的眼神瞪視,趕他回大海,才對麽?

為了什麽, 自作主張替他決定了人生道路,帶他進入人類世界, 並且憑著他不算清醒的同意, 還有了然可見的對她全然的信任和……癡心,而因此心懷坦然。

目光在山腳的人群緩緩滑過。那是孤獨的反義詞,是接納的象征意,是自己在默默追求的未來。

她將自己的未來, 安在了他身上。

不去想是否與他合拍。

眼角,被他耳鰭反射的太陽光晃到。

垂眼看去, 他終於捱不住,在醒和眠之間掙紮的眼簾闔上了。腦袋一歪, 撞到她頜邊。耳鰭透明的薄膜,伴著幾縷柔軟的發絲, 探到她的唇角,被她抿住。

山下的世界,與他這個長著異耳的異族無關。不是安全的歸屬地, 而是他的龍潭虎穴。

從一開始,就不該抱著讓他融入進來的幻想。

他應該和他的同類生活才對。

但這樣的認知太晚了。

他還有多少時間?三年?然後就徹底消失了麽?

無言,俯首, 與他微弱的呼吸交換。雖已睡了,手指還牢牢揪著她的衣襟,不肯撒手。

一手向上托了托他,一手覆住他蜷著的指,趁他無知無覺的當下,輕輕扯開。皺皺的衣襟舒展了。

紀安繼續下山。目標已改變。

***

許多人在等著他們回來。飽受畸變痛楚,翹首盼望解救的病人;被暫時支開,需要密切關註他們行蹤的士兵;因察覺沈念安特殊的恢覆力而心有疑慮的領導;還有茫茫然蘇醒過來,在艱難消化整個事件的沈念安。

“你要帶他離開,為什麽?”車廂內,年邁的穆海博向紀安爭取,“能再留一陣嗎?還有很多人沒恢覆……”

“他沒有救人的能力了。”

“什……什麽?”

“支撐他生命的鮫丹,已經用光了,”紀安坐在床邊,望一眼還在沈睡的祁洄,再轉向車外圍著的想探聽消息的人群,“對他們來說,他已經沒有一點用處了。”

“至於我,無論到哪,仍然會盡我所能,按時提供藥劑。”紀安低頭梳理祁洄的發,“晚上我們就離開。”

所有請求,都無法再開口。穆海博起身,和當初邀請他們來的時候一樣,又鞠了一躬:

“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我代表那些治愈的人,向你們表示最真摯的感謝……”

對紀安的決定,穆海博表示理解,代為轉達,並為他們取來了榮譽勳章。兩個小小的牌子,卻沈甸甸的。

關於祁洄的消息,意料之中地在周圍傳開了。

以高旭為代表,將祁洄的付出當做理所應當的一派,得知他失去作用,便趁機煽動仇恨,試圖過河拆橋。

反方,以沈念安為代表,感恩的一派,送來了花束。

更多的是中間派,已經覆原了的,事不關己了;還沒覆原的,則忙於尋找珍貴的藥。對其他則不關心。

驅走不懷好意的人,離開的各項準備有條不紊地進行中。潛艇,手劄,以及最重要的祁洄。他還沒醒來,被紀安從車裏轉移到了潛艇中,即將開始最後的旅途。

潛艇裏,還有沈念安。

突如其來的變故、犧牲,使他措手不及。他從檢測艙裏出來,檢查結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看著報告的紀安:“暄暄,可以還回去給他嗎?”

一頁一頁翻完了檢測報告,紀安無聲搖了搖頭。他痊愈了的身體內,雖然還能掃描到一點鮫丹的影子,但僵死的各個器官,都維系在它身上,靠它提供的能量,運轉。倘若取出,沈念安恐怕就倒下了。

對她來說,兩難的選擇。

“……都是我害的。”沈念安捏緊了手,眼眶已經紅了,“暄暄,他、他是不是會死?”

他看紀安凝重的臉色推測出來的。

沒說“不”,也沒說“是”,都沒有回答,好像也沒有答案。只一個勁地翻著那本久遠的手劄,看了一遍又一遍,企圖找到一些遺漏的地方,一些轉圜的奇跡。

都是妄想。沒有新增的信息,只有那行預告著死亡的字眼,死死拓在眼前,並在他的身上,一一證實。

他躺著的那間船艙,閃爍著微弱的銀光。光從他的褲子裏透出,來自他滿是裂痕的雙腿。

破碎,已經在進行中。

……

好似在滾沸的水中,浮浮沈沈。身體很重,也很痛,從末端,分不清是腳,還是尾,只知道有撕扯的痛從那兒密密麻麻地傳來,導向全身。

雖然處在痛的囚牢中,但心卻很安定,很舒服。有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陪伴著他,等待著他。

不想讓她等太久,因此努力醒來。

眼睫顫動,擡起。

果然,她就坐在旁邊,垂頭註視著他。

“醒了?”

“……嗯。”

她放下書,伸手來,用指腹揩了揩他額際的細汗。揩完了,還沒走,曲起指節,輕緩地刮蹭他的臉頰。

在他看來,那是很親昵的動作,甚至還有點寵的意味。她的變化很大,在他救了沈念安之後。

為此感激?負疚?或是憐憫他?

所以給他蜜棗,給他寵愛?

他不問原因,只想沈溺在她此刻的柔情中。

“想什麽?”紀安問。

祁洄輕輕搖頭,註意到所處的陌生環境,以及窗外在暗夜裏反光的大海:“我們在哪?”

她沒有直接回答,卻問:“你想去哪?”

察覺到他忽然緊張的眼神,又補一句:“我和你去。”

“去見你的弟弟妹妹?”紀安湊近他,輕聲詢問,“你和他們都分開很久了,應該很想團聚吧?”

很奇怪,又是意料之中的問題。

祁洄垂下眼睫。她在探問他的心願,像是要抓緊時間,幫他完成似的。她知道鮫丹缺失的後果,知道他會面臨什麽結局。果然是在憐憫他,彌補他。

“你知道了。”

沒頭沒尾的回答,紀安卻聽懂了。她揚了揚手劄:“上面都寫著。”說完,沈默了許久,摸了他的臉許久,才再開口問,“——有什麽辦法嗎?”

不去想的現實困境,被她擺到了面前。

他也是長久地沈默。

紀安還在不停萌生出一個個可能的希望:

“你們家鄉,那麽長的歷史,應該出現過相似的情況,想想,是怎麽解決的,有沒有可以借鑒的地方……那邊理當比這裏更有經驗,回去的話,獲救的可能性想必也會更大……”

“你想讓我回去?”祁洄弱弱打斷她。

“不想回?”紀安描摹著他的唇形,“之前不是心心念念要回去的嗎,還想帶上我。反悔了?不帶我了?”

她好像明著透露出信息。

“你……”祁洄看著她,“你要和我回去?”

“剛剛不是說了?”紀安輕笑,肯定他的猜測,“你去哪,我陪你去。”

“那……這裏……”

“不管了。”

“那……他……”

這句沒問完,紀安就打斷,把之前的話題拉回來:“再想想,有什麽辦法可以救你的嗎?”

她的眼神,藏著希冀。不忍心去打破她的希冀,也沒有可以使她安心的辦法。所以只能沈默。

紀安看懂了他的沈默。眼神黯了黯,良久,最終只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揉了一會,她就將心情調整好了:“我們去找你的弟弟妹妹吧?”

他是想的。可是……

“幫我保密,好不好?”他小心地問。

“不想讓他們知道?”

紀安拉了拉他的衣角。艙內亮著燈,他下身泛出的銀光就沒有那麽明顯。但總歸是藏不住的。

“好。”紀安答應了他,“等會我們就出發。”

她說的是“我們”。

不確定,低眸試探:“他,也去嗎?”

紀安柔柔地,定定地,註視他:“就我和你。”

沒有別人插足,只有她和他。

正說著,談論的人就出現了。沈念安立在房外,輕輕叩了兩聲門:“暄暄,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嗎?”紀安反問祁洄的意見。

再一次確定,這件事,使他回到了她心中的第一位。

值得嗎?值得。

祁洄點頭了。沈念安才被喊進來。他的眼睛又紅又腫,鼻尖也泛紅。在外面哭過一場才過來的。

他對著祁洄,彎腰,深深鞠躬:“謝謝你救了我。”

沒受過這樣的大禮,祁洄撐著床板,在紀安攙扶下坐起身。他望望沈念安,就看向紀安求助,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紀安幫著解釋:“他很感謝你。”

“……不用。”祁洄靠近紀安,被她順勢攬到懷裏。他只是不想看到她再那麽痛苦。和沈念安無關。

祁洄喊他:“你起來。”

沈念安直起身,靜靜看著紀安摟緊了祁洄。他比不了的,也沒資格再比了。不能搶了別人的生命,還要再搶別人在意的愛人。

“暄暄,”沈念安說,“我準備走了。”

她要帶他離開,陪他度過最後的時間。

在這的話,會礙眼的。

“嗯,”紀安松開祁洄,對沈念安道,“我送你。”

“不用的。”沈念安忙推拒。

“幾步而已。”紀安堅持,帶沈念安出去,還不忘回頭跟祁洄說明,“別亂動,我很快回來。”

“好。”祁洄聽話地看他們離開。

嘴裏是聽話的。行為上還沒有。他們出去後,心內猶豫了會,祁洄還是拖出兩條腿,下地。

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走路的感覺。

他扶著墻,勉力走,到門口停住,因為能看到他們在外頭艙門口的背影,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暄暄,不用擔心我,”沈念安說,“以後我不會再輕信別人,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紀安道:“他的事,錯不在你,不要太自責了。”

眼圈又紅,沈念安無法釋懷:“可你也在替我償還。”

“沒有的事,”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生活。”

沈念安捂住眼睛,默默哭了一場。緩了會,帶了點哽咽說:“你也是……”

“回去吧。”

船還停在碼頭。祁洄看著沈念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才扶著墻,慢慢走回來,坐回原位,出神。

他是靠著名為“愧疚”的武器,擊退了情敵,挽回了她全部的關註和寵愛。

船微震,離開碼頭,駛向海的遠方。飄渺的月光從船窗撤走。船下潛,進入海底,他的歸處。

影子從房外探進來,觸到他腳邊。

她回來了。此刻,以及還能活著的將來,她毫不意外地都會回來,回到他的身邊。

因為對他的愧疚。

無論因為什麽,她選擇了他,是事實。

祁洄眨回莫名的淚意,朝她伸出手:“抱抱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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