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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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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臘月二十五,臨過年還有幾日,田冀勝被打得遍體鱗傷扔了出來,朱道柳哭得淚流滿面,蕭文欽從來不知道,原來那般內斂的父親,能有這麽多的眼淚與情緒。

殷季月早他幾日被放出來,受寒發了燒,迷糊了幾日,清醒後得知朱道柳將老底都揭了,一氣之下,口噴鮮血,再次昏沈暈了過去。

朱道柳將田冀勝送回房間,泣不成聲道:“你這個傻孩子,我讓你不要沖動,你為何不聽我的話,要去弄那牌匾!”

田婉兒正在照料病危的母親,又見兄弟滿身是血,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短短七日的光景,光鮮亮麗一去不返,所有人換上素凈的衣袍,擠在一間下人房裏,出入有人監視,打水燒柴均要自己來,下人吃什麽,他們也吃什麽,田婉兒養得水蔥般的手,轉眼就粗糙了。

田冀勝滿臉是幹涸的血,說話口齒不清,“老不死,病了這麽多年,一直不死......他死了,爹你才能當家......”

事已至此,說什麽都無用了。

田婉兒在旁聽著田冀勝喊爹,滿心不是滋味,原來他們早已一家團聚,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若非此次碰巧聽見他們談話,擾亂了他們的計劃,不知他們是不是會瞞自己一輩子。

朱道柳吩咐道:“婉兒,你去問問,能否討些傷藥來。”

田婉兒手裏的帕子已經被絞爛了,她舉步往外走,忽又折返,囁嚅道:“表舅,我們之後有什麽打算?”

朱道柳撇開眼,淡聲道:“我在老家置了幾十畝地,記在兄弟名下,回去了再說吧,看看能不能拿回來。”

“我呢?”田婉兒沙啞問道。

朱道柳擡起頭來,不明所以道:“你還想要什麽?”

田冀勝一只眼睛腫得睜不開,他費力地揚起下巴,“都是你沒用,你還有臉問!”

朱道柳嘆了口氣,“婉兒,去問傷藥吧。”他幫田冀勝將臟衣脫了,滿臉心疼地查看他的傷口。

田婉兒叩門,護院粗魯地問道:“幹什麽!”

田婉兒攥著手,怯弱道:“有沒有金瘡藥。”

護院打量她幾眼,“跟我來吧!”

田婉兒微微點頭,跟著他往外走,那護院帶著她兜兜轉轉,往後院側門處走去,田婉兒意識到不對勁,慌亂道:“這、這是去哪兒?我、我不跟你去......”

護院怒瞪她,“蘇大人要見你!”他吩咐門房打開門,穿過小巷就是蘇府的側門,門大敞著,門房正在嗑瓜子。

田婉兒放松下來,跟著他從側門穿進蘇府,她下意識摸了一下發髻,方意識到如今早已滿頭素凈,哪裏還有什麽釵環發飾。

蘇府裏的嬤嬤請她去屋裏稍待一會兒。

田婉兒坐立不安,嬤嬤送了熱茶和糕點給她,她喝了半碗茶,聽見不遠處有動靜,冬日裏的窗戶染上了霧氣,朦朦朧朧看不清楚,隱約可以看見蘇晚辭在廊下疾走的身影,他極少見蘇晚辭穿紅衣,冬日裏的一抹紅,最是耀眼。

卻也刺目。

蘇晚辭進了屋,田婉兒福腰行禮,“蘇大人。”

蘇晚辭讓人把金瘡藥給她,單刀直入道:“婉兒,這次你救了老爺子,我應該謝謝你。”

田婉兒木然道:“不要說出去,便是謝了。”倘若殷季月他們知道,是她通風報信,以後還不知會如何。

“你考慮的如何,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幫你。”

田婉兒擡起淚目的眼,“我家裏如今這種情況,無兄弟父母可倚仗,即便嫁入了好人家,也沒有好日子過了。”

“誰說我要讓你嫁人?我又不是月老紅娘。”蘇晚辭接過嬤嬤遞來的茶,“你若是不怕辛苦,大可以自力更生,典司院開設了珍藝坊,你素來是大家閨秀,女紅做得好,我可以推薦你去珍藝坊研學,學成後參加考試,考試合格後,可以成為典司院外聘的繡娘,除了刺繡女紅外,典司院還有花藝、陶......”

“不用了。”田婉兒打斷他,慢聲慢氣道,“明日我們就要動身回南海州了,再如何,我都是為人子女的,怎可扔下他們,獨自留在這裏。”

蘇晚辭靜默許久,問道:“你想好了嗎?你不曾看過西北的天,不曾看過江南的月,只見了白鴿城蕭家後宅裏那一片湖塘夜色,往後三五十載,你連湖塘夜色都瞧不見,只能瞧見母親的臉色。”

田婉兒嘴角扯起一抹諷刺的笑容,“如果你爹害了人遭了報應,難道你會棄他於不顧嗎?”

“可是我爹,”蘇晚辭輕輕地說道,“對我好啊。”

田婉兒淚水瞬間奔湧而出,她趴在桌子上哭了半個時辰,乃至後來都不記得是如何回了蕭宅。

人生來繞著臍帶,剪斷臍帶容易,剪斷這紅塵裏的牽絆卻難如登天。

*

田婉兒從來沒有坐過這麽晃的馬車,她縮在角落裏,低頭看著衣袖,煙粉色的棉衣不知沾了誰的血,她悄悄把袖口往裏掖了掖。

田冀勝躺在馬車裏,占了大半的位置,殷季月病懨懨倚在朱道柳肩頭。

田婉兒側過身體,掀開車簾一角,從罅隙間望出去,街頭巷尾充斥著吆喝聲,攤販臉上凍出了紅霞,衣裳也都以深色為主,年關裏,個個都笑得開心,嘴裏呼出的霧氣都像是會起舞,在空氣裏翩騰上升。

“他們在笑什麽呢......”田婉兒小聲嘀咕。

殷季月一巴掌拍了過來,拍開她撩著車簾的手,疲憊又嚴厲地說道:“你弟弟病中,別讓他著涼了。”

田婉兒用掌心蓋住被打紅的手背,低著頭悶聲不吭。

殷季月問道:“話說回來,這幾日你在宅子裏,有沒有試著去向老爺子求情?”

田婉兒小聲說:“老爺子素來都不喜歡我的,況且他病著,我......”

朱道柳這些天話少,忽然間提起:“我看老爺子身邊的時良景,對你倒是有幾分喜歡,你從前不知把握,如今也失了機會了。”

“我、我為何要把握這些。”田婉兒嘴唇發抖,“我與他一個侍從,有什麽關系......”

“現在還來得及。”殷季月握住田婉兒的手,“婉兒啊,他這次立了大功,又臥床不起,需要人伺候,你去、你去伺候他,想辦法留在蕭家,說不定往後有機會,你再把爹娘接回去。”

田婉兒凝望著她開合不斷的嘴唇,直覺得諷刺,“爹?”

“表舅就是你爹啊。”殷季月露出幾分笑,“為了以後,咱們可以家人團聚,你去求時良景。”

田婉兒咬緊了嘴唇,胸膛急劇起伏,“娘,你說謊,他不是我爹!”

殷季月闔了闔眼睛,“那就沒辦法了。”她用盡全部力氣,提起田婉兒的胳膊,竟是將她一把推下了馬車!

田婉兒始料未及,後腰磕在車轅上,身體打了幾個滾,從馬車上摔了下去。

“婉兒!”朱道柳驚呼道。

殷季月攔住她:“別去管她,摔不死!”

“你、你這是幹什麽!”朱道柳一拍大腿,“你瘋了不成!”

“她無處可去,只能回蕭宅。”殷季月咬咬牙道,“就賭她能不能扳回這一局!”

田婉兒渾身鈍痛,她忍著痛苦,匆忙爬起身,卻見馬車逐漸走遠,朦朧的視線裏已經沒有了殷季月的身影,方才那張決絕的面孔卻似刻在了她的瞳孔裏。

田婉兒諷刺地想,昨日蘇晚辭給了她一千兩的銀票,她還沒來得及拿出來。

*

譚真扯了一下身上的華服,苦惱道:“我穿這件去接親,會不會太浮誇了?”

“不浮誇,是該隆重些的。”謝牧屏圍著他打轉,“你再戴些玉佩墜飾,這樣才得體。”

譚真羞赧道:“我怕搶他風頭嘛,萬一旁人以為我是新郎官就不好了。”

蘇晚辭正在吃酒釀,不慎嗆進喉管裏,劇烈咳嗽起來。

謝牧屏哈哈笑。

“牧屏,你穿什麽衣裳,我借一件給你?興許有點大,你改改。”譚真沖蘇晚辭擠了下眼睛,“借花獻佛,不礙事吧。”

蘇晚辭埋頭吃酒釀:“隨意。”

謝牧屏忙不疊道:“不用了,我有好衣裳穿。”

“別浪費銀子嘛。”

謝牧屏結結巴巴道:“晚辭也送我衣裳了。”

“是嘛。”譚真把外衣脫下來,換回他的舊衣裳,坐去桌前喝燙過的甜酒釀,問道,“文欽他祖父沒事吧?”

蘇晚辭道:“我昨日去看過他,臉色紅潤,想必是沒事了。”

譚真喝著酒釀,又問:“怎麽聽說,朱伯父回老家了?”

“匾額不是砸下來了麽,請了術士來看風水,說是老家祖先惦記,文欽要成親,該回去祭祀,朱伯父得趕在迎親日前回去。”蘇晚辭道,“我也聽不太明白。”

譚真:“這風水學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朱伯父又是上門女婿,許是規矩不一樣。”

蘇晚辭小雞啄米般點頭,拍拍譚真的胳膊,“你少吃兩口,待會兒請你們下館子。”

“哇,這麽好,無緣無故下什麽館子?”譚真抹了抹嘴。

“我爹去了好幾家酒樓試菜,定不下來,問我的意思,咱們去嘗嘗味道再說。”蘇晚辭道:“放開肚子吃,吃不完打包,今天去一家,明天再去一家。”

譚真那叫一個高興,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正說笑,門簾掀開一縷,冷風獵獵往裏竄,李常佑從門外進來,滿頭是雪,溫溫笑道:“說什麽呢,這麽高興。”

謝牧屏道:“李大人來了,我們在說試菜呢。”

“試菜這種事情怎麽能不叫上我?”李常佑瞇起眼笑,“晚辭,你忘記了,我家以前是開酒樓的。”

蘇晚辭笑道:“你來得正好,一起去吧,再叫上我爹,也湊出半桌人來了。”

“甚好,甚好。”李常佑笑得一派溫柔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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