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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可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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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可能麽

賀宇航第二天早上, 不對,已經是中午了,醒的時候客廳裏傳來動靜, 他迅速坐起身,套上衣服開門出去。

幾瓶低度數的酒, 一晚上過去, 竟還有些犯惡心,之前是不能喝,社會闖蕩這麽多年,還這麽菜他是沒想到的。

他朝廚房偷瞄了眼,是楊啟帆, 但賀宇航也沒能在心裏說出那句幸好, 反而下意識有些心虛,尤其在看到之前被他扔沙發角落的監控,此刻又放歸了原位。

楊啟帆應該沒看到什麽吧, 有事該給他打電話了,昨天一天除了上午的時候例行問過他身體怎麽樣,沒額外聯系過他, 他現在在一家制造業公司負責海外市場, 平時工作也很忙, 這也是賀宇航不想他再兩頭跑的原因。

“醒了。”兩個鍋裏同時開著火, 楊啟帆回頭看一眼賀宇航, 讓他先去洗漱。

賀宇航觀察他神色,跟平時沒什麽兩樣,他放下心來,去到衛生間,照鏡子的時候發現, 眼皮居然是腫的,脖子下半部分還有沒完全褪去的過敏。

楊啟帆以前跟他一塊喝過酒,知道他有這個毛病,賀宇航嚇得立馬抓緊了衣領。

他仔細扭頭,看左半邊脖子,應蔚聞吻得很淺,沒在上面留下痕跡,也是,輕輕一碰罷了,能有什麽痕跡,賀宇航屬於是心虛過了頭,連著這一塊皮膚都生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來。

“你……”今天飯桌上有些過於安靜了,賀宇航試著開口,幾次過後,他發現楊啟帆是有意不接他話的。

“吃飯。”楊啟帆說:“我下午還有事,吃完你回房間再睡會。”

“不用了吧,我這都睡一上……”

“你臉色很差。”楊啟帆打斷他。

賀宇航閉了閉嘴,過了一會,打哈哈道:“那個,我昨天出去了一趟,跟朋友去喝酒了……”

“哪個朋友?又是關博?”

楊啟帆不看他,停手放下了筷子,賀宇航逐漸沒了聲,他沒什麽撒謊的天賦,上次說關博就被聽出來了,這次也不知道長個記性,張口就把自己往嫌疑人的位置上送,還在想不至於這麽巧吧,楊啟帆提前預判了他的預判,又給關博打電話了?

“喝酒?”楊啟帆看他,“去完音樂節,還要趕著去喝酒慶祝,一天時間夠你用嗎。”

音樂節這三個字一出來,賀宇航就知道要完,但凡他直接說是跟關博去的,楊啟帆沒準就信了,偏偏冒出來一個喝酒,擺明了去音樂節的另有其人,這可真是徹徹底底的不打自招。

賀宇航頓時蔫了,“你怎麽知道的?”

“你就沒想過瞞我。”沙發上,賀宇航外套口袋裏跑出來的那張票根已是不打自招,“還是壓根沒算到我會過來。”

賀宇航想說自己沒那麽明目張膽,要是沒想瞞,剛就不會撒謊說是朋友了,但他估計說了楊啟帆只會更生氣。

“所以是跟誰?”

“應蔚聞。”

“我就知道。”

楊啟帆冷笑了聲,“你倆已經好到這種地步了?出雙入對,下一步是不是要覆合了。”

“沒有。”賀宇航立馬說:“沒有要覆合,我就是,有些話要跟他說。”

這理由顯然很沒有說服力,楊啟帆當場質問道:“什麽話電話裏不能說,非要出去邊玩邊說,要喝了酒說,你是給自己壯膽呢,還是伺候他高興去的?”

“都不是。”賀宇航知道楊啟帆這次是真生氣了,盡管話很不好聽,他也還是軟下聲音,“我對他都沒什麽了解呢,覆哪門子合……”

“哦,奔著了解去的。”

“……”

楊啟帆起身要走,賀宇航飛快攔到他跟前,“你別誤會,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就是……”

“你就是好奇。”

楊啟帆看他為難,替他說了,“你好奇你倆當初是怎麽走到一起的,後來又是怎麽分的手,你追根究底,想破腦袋,不惜以身試法,就想弄清楚他應蔚聞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好奇這點沒得洗,賀宇航確實好奇,他一副被戳中心思的模樣,剛還堅定地否認三連,轉頭眼神就開始躲了。

楊啟帆氣不打一處來,“賀宇航你到底有沒有腦子。”

“你都不問問我昨天跟他說了什麽嗎?”

賀宇航覺得有必要挽回下自己在好兄弟心目中的形象。

然而楊啟帆推開他,“我沒興趣知道。”

“我跟他說到此為止,讓他以後都不要來找我了。”賀宇航不依不饒地堵到門口,“真的。”

“讓他不要來找你,你自己管得住自己嗎。”

“當然。”

“那他呢?”

“他同意了。”

說這話時他眼神天真,好像得了應蔚聞保證是多了不起的一件事,楊啟帆一面不忍心,一面又控制不住戳穿他,“他三言兩語你當真了,我跟你說了那麽多,你有哪怕一句聽進去嗎。”

“我聽了。”賀宇航到這會已經有點弄不懂了他究竟在氣什麽了。

“聽我還是聽他?我有沒有說過他這人不好對付,就差把沖著你來四個字寫臉上了。”

楊啟帆笑,“你倒好,還覺得他好說話,我成了多管閑事的惡人。”

賀宇航被罵得說不出來話,他和楊啟帆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他是真的信了的,應蔚聞昨天的情緒不似作偽,那種失意的狀態,如果是能演出來的,未免太過大材小用。

除非真的信手拈來,否則自己何德何能,配讓人這樣釣著玩呢。

他看不到自己臉上究極深處的不知悔改,和想要替人辯解的急切,楊啟帆也終因為此,從想要保護他那份無憂無慮的不切實際中走了出來。

他說賀宇航天真,自己又何嘗不是。

“下一次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

“再失一次憶?一遍又一遍,一輩子就在這樣的重覆中度過?”

原來楊啟帆還是關心他,怕他在這段關系中受傷,怕他重蹈覆轍,賀宇航說了這麽多,好似終於抓到了問題的癥結。

楊啟帆不是真的生氣,是擔心他沒有退路,殊不知賀宇航的到來本身就意味著退路。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賀宇航放低了聲音,壓抑許久的秘密得以見天日,那種隱秘的亢奮感,令他一度顯出幾分古怪,“其實我不是失憶,所以不會一遍遍的,只有這一次。”

然而楊啟帆的反應絲毫不在他預料之內,“不是失憶,那是什麽?”

“靈魂轉換,穿越,平行時空,你想說這些?”

賀宇航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楊啟帆過分冷靜的外表下,眼神裏透出來的,是顯而易見的憐憫,“可能麽。”他說。

賀宇航在決定坦白前甚至摩拳擦掌,想說當年他倆之間,楊啟帆覺得遺憾的那麽多年,根本算不得什麽,等他回去了,一並彌補了就是。

他願意表態,可楊啟帆卻不留情面地,迎頭給他潑了盆冷水。

“你這樣說什麽意思。”賀宇航不高興起來,“你知道什麽,憑什麽就說不可能。”

“那你查過你當時的入院記錄嗎,你說你被車撞了,醒來失去了記憶,這是醫生的結論,還是你自己的?”

“從樓梯上摔下來的人是我,孤零零在醫院裏醒來的人也是我,你覺得有誰能比我更清楚,既然沒有,我又為什麽要聽別人給我下結論。”

“你當然不是失憶,這點我相信。”楊啟帆看著他,慢慢深吸了口氣,“你只是寧願相信穿越這種荒謬的理由,也不願意想另一種可能。”

“我不跟你說了。”賀宇航覺得他這一刻變得異常胡攪蠻纏,“你不是有事嗎。”

“宇航。”楊啟帆叫住他,“自欺欺人沒有意義,你這麽聰明,我不相信從醒來到現在的每一刻,你都對自己深信不疑。”

你好好想想,留下這句話,楊啟帆推門走了,說晚上再過來。

“希望到時候我們能坐下來聊聊。”

想什麽呢,下午的時候賀宇航就一直坐在落地窗前,楊啟帆說讓他好好想,究竟是讓他想什麽,想為什麽學東西快,為什麽會唱沒聽過的歌,還是想始終圍繞卻跳離不開的應蔚聞。

天氣預報說今日有雨,中雨,不遠處濃雲逼近,等真的下下來了,從零星的碎點,到如流瀑一般水洗外墻,說一聲暴雨也不為過。

賀宇航一動不動,蜷坐在椅子上,放空一般,直到鋪天蓋地的雨幕徹底將他的視線占據。

他並沒有不願意承認,他試圖按照楊啟帆說的,可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他根本沒有那一段記憶,所以就算能給出來的理由再扯,那也是他能自圓其說的唯一可能。

窗外風雨交加,濃重的濕氣無孔不入,鉆入賀宇航的口鼻,他漸漸感覺到呼吸困難,不同程度的壓力從身體各個維度包裹上來,無形無色,暴力地擺弄拆解著他。

那種感覺似曾相識,賀宇航想他一定在什麽地方感受過。

他是落過水?淋過大雨?還是……置身於海底。

頭頂浪潮翻過,巨大的嗡鳴聲籠罩,整個世界在被不斷切碎又縫合,賀宇航放開四肢,漸行漸遠的尾音裏,他睜著眼睛,任由身體向下落去。

“啪。”的一聲輕響,胸腔裏殘餘的氧氣在為之共振,賀宇航感受到了窒息,他努力尋找聲音的來源,像是雨線終於斷了,又像是……有人給了他一巴掌。

右邊臉頰上火辣辣地疼。

他好像看見應蔚聞了,就站在岸邊。

應蔚聞著急了嗎,因為他的突然消失。

賀宇航想安慰他說別急,他也只是一時消沈,想在這個沒有人聲告別是非的地方躲上一陣罷了。

“啪。”

又是一聲。

臉頰上的痛感越發明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催促著他,要把他失控的靈魂按歸原位。

身體越來越沈,困意從血肉中翻湧上來,恍惚中賀宇航聽到有人在喊他,那聲音穿山過海,隔著風雨,一聲聲渡進他耳朵裏。

能如此清晰地被他捕捉,岸邊的應蔚聞做不到,只可能來自想象,或者,來自於他自己。

他在那一刻生出一種奇妙的迫切感,想找點事情做,什麽都可以,只要別讓他在窗前無所事事地坐著。

他可以去整理床鋪,收拾他無處下腳的書房,去擦家裏的每一塊地,長時間的忙碌,他已經很久沒有像樣地打掃過衛生了。

應蔚聞在的時候家裏還有個樣子,自從他走後,整整兩年時間,賀宇航表面上竭力維持,私下裏,那些看不到的角落,腐朽連同他這個人一樣,早已滋生得破敗不堪。

休假的第三天,工作的壓力和負累被猛然卸下,吊著的一口氣高高拋起,卻沒有了落處。

賀宇航漫無目的,不知道自己該去做什麽。

他開始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活著也不知為何,除了痛苦,他感受不到其他,甚至就連痛苦都在反覆的耐受中變得細微。

賀宇航看到“他”就坐在那裏,與此刻的自己同樣的位置,兩處背影於重逢中逐漸交疊。

不同的是“他”眼神空洞,內裏沒有一絲溫度,好似跟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徹底脫了節。

賀宇航都懷疑他是不是死了。

否則人怎麽能是這樣。

“……啪。”

再一聲落下。

手腳瘋了一般刺痛……而這好像是最後一聲了。

嘈雜逐漸褪去,在意許久的答案浮出水面。

賀宇航看清了那個坐在落地窗前,不斷扇著他巴掌的人。

手起手落,於無人之處的固執。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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