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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和三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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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和三十六歲

深夜的救護車帶著侵入骨骼的冷意,年依緊緊攥著他的手,一路上沒松開過,她開始相信神明,揣測命運,迫切抓住一切尚在手中的東西。

途中他又吐了一次血,這個出血量導致他已經無法完全保持清醒,止血藥物也沒能令他好轉。

年依並不覺得慌張,這很奇怪,最初的恐懼已經消散,只覺得去醫院的路怎麽那樣長,一個又一個路口一閃而過,就是開不到。

抵達距離最近的急診,初步診斷是支氣管擴張導致的出血,需要介入手術治療。

年依在他的手術單上簽字,還有風險告知書,十幾個筆畫的名字,寫得奇醜無比,毫無筆體可言。

手太涼了,她攥在一起來回揉、搓,等在他手術室的門外,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地方等人,他卻早在她十幾歲時便陪同過一場手術,那時她又疼又怕,對他又十分依賴,也不知道他那時是否也是類似的心情。

醫生口中並不覆雜的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比原定時間長了兩倍,她一邊害怕失去,一邊堅信他不會死得如此平平無奇,心情在忐忑與平靜之間來回轉換,她還穿著家裏的拖鞋,不倫不類,好在深夜的醫院裏游蕩著形形色色的人,她在其中,不算很奇怪。

就在年依已經動搖,抱著最壞打算,措辭該何時以怎樣的話語通知年家長輩,手術室的大門滑開,他被推出來時已經清醒,能夠完整說出話,第一句就是:“別再哭了……”他聲音太小,後面還有兩個字,年依根本聽不清,只能通過口型辨認,應該是“寶貝”。

強撐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崩塌,一整晚的委屈傾覆而出,年依不敢表露太多,非要剖出真心的話,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仍有一副小孩子心性,他在生死邊緣時,她竟還有一些責怪,怪他的愛來的太晚,怪這幸福太短,甚至怨恨起命運不公,別人求得歲月靜好,到她這裏百般艱難。

醫生解釋用時時間長是因為出血點難找,他的氣管又已經十分脆弱,給手術增加不小的難度。聽到這,年依已經擦不幹失控的鼻涕眼淚,狼狽地同醫生道過謝,醫生又交代了註意事項,他需要絕對臥床,六小時才能翻身,因為沒有大的創傷,第二天就可以恢覆正常飲食。

第一個晚上,年依找護士租用了折疊床,根本也不敢睡,就那麽對付過去,次日查完房後,第一時間轉入了單人病房。她不知道這件事流傳出去會造成怎樣的影響,會不會令他的處境雪上加霜,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她拿捏不好,只能和呂翎翰商量,這是目前她唯一願意信任的人。

呂翎翰來探病,在門口神情嚴峻,年依才洗了把臉回來,從背後拍了拍他,問:“這麽快就來了,怎麽不進去?”

他驀地回頭,緊了緊手中的公文包,幫她把下巴沒擦幹的水珠抹掉,說:“怎麽才一個晚上就憔悴成這樣。”

年依摸了摸臉,“有嗎?我是嚇得,昨晚醫生叫我簽字,你不知道那些條文有多嚇人,這手抖得都寫不好字。”

呂翎翰牽動嘴角,遞給她一只保溫桶,說:“我家阿姨包的小餛飩,放心,我沒和我爸說,你找個地方把飯吃了,工作的事我們要單獨聊一會兒,挺無聊的你也不能愛聽。”

黑色磨砂面小桶抱在懷裏沈甸甸的,年依站在原地,不說話,也不走。

“放心,就說幾句話,累不著他。”呂翎翰說。

“那你快點啊,醫生說他只能靜養,你別讓他講太多話,煩心事也不許提。”年依再三強調後,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也是真的餓了,她走遠一點,找了個窗臺,就開始解決那桶餛飩,極少有這種吃起東西來風卷殘雲不顧儀態的時候,小餛飩湯鮮味美,溫度也正適合入口,沒一會兒功夫就見了底,湯都不剩。

他們交談的時間也掌握得十分正好,她收拾好用完的紙巾筷子,呂翎翰就打了電話讓她回去。

在門口又打了個照面,呂翎翰叫住她,說:“依依,有什麽幫忙的,盡管告訴我。”

年依認真想了想,還是算了,伺候人這事兒他大少爺也做不來。

呂翎翰格外正經地又說了一遍:“我說真的,你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永遠,無條件。”

“我這不是也沒和你客氣過。”年依笑意盈盈,目送他走。

兩人的談話內容誰也沒有透露,估計也就是一些項目合同對應的法律條文,晦澀拗口,沒有跟她提及的必要。

單人間有小沙發可以坐,比普通病房舒服許多,那些三人間四人間的大病房,查房前就有護士來檢查,要把折疊床統統收起來,那床又窄又不穩,折起來就是個椅子,直上直下的,坐一會兒腰都要斷掉。

肚子填飽,疲倦酸痛都找上來,年依檢查了他的輸液速度,掖好被角,才總算癱在沙發上,半閉著眼,心有餘悸地說:“這種驚嚇你最好只搞這麽一次,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年時川微微側著頭,朝她的方向:“這樣做就很好,依依,你做得很好。”

盡管嘴上說她做得已經很好,絕對臥床期間,對她提供的幫助,也僅是到擦身,他拒絕她接便,只允許護工來做,並堅持要求她回避。

年依並不理解,她認為他們已經親密無間。

年時川卻轉回頭,仰望著房頂,沈聲說道:“年依,我長你十歲。”

年依快要合上的眼睛立時睜大,身體也騰一下坐直,“你不會又要拿這個理由和我劃清界限吧。”

“想什麽呢。”他極其緩慢地重新看向她,“只是之前,我覺得很多人都這麽幹了,差個二三十歲的男女相愛結婚也大有人在,我們既不違背道德,又不違反法律,這根本不算什麽,直到真的需要你來照顧我。”

他垂下眼睫,臉上仍有病色蒼白,他說:“直到真的需要你來照顧我,我才意識到,你還那麽年輕。”

“你別那麽沒種,吐了回血就擔心起讓我年輕守寡,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以後我也得看著你死,給你養老送終,這有什麽區別嗎?”年依語速飛快,毫不留情地反擊,第一次感覺自己在與人針鋒相對時反應及時不落下風。

他盯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緩緩笑出來:“對。”

手術創口微小,第四天他已經可以下床活動,只是偶爾還會咳出黑色血塊,醫生看了說只要不是鮮血就不用太過擔心。

這個科室每天都有生死離別在上演,年時川要求移到私立醫院,年依不同意他才有好轉就隨意折騰,生怕稍有顛簸就把他再顛得吐血。

年時川解釋:“那家住院部是我們蓋起來的,私密性要好很多。”

年依想了想,也是那麽個道理,他住在這,醫療資源緊張,人來人往,想必諸多不便。

安全起見,年依是租了一輛救護車把他轉走的,新醫院的院長親自來接待,安排病房和護理人員,如他所說,環境和私密性沒得說,十分適合術後療養。年依總算松了口氣,稍稍放心,親手給他剃須擦臉,和護工交代好,自己也回家洗個澡,換一身幹凈衣服。

年廣文犯下的罪行,他搜集到的證據已經全部交到呂翎翰手上,完成在集團裏職務的拆解,再提交到有關部門,定罪抓捕,估麽著也就這三兩天的事兒了。

和新的主治醫生簡短溝通完,他在窗邊停了一會兒,要是有煙,真想點一支。幸好,醫生來時恰好錯開了年依,否則又要浪費她不少眼淚,年時川想。

醫生剛才說:“你這個病,看著毛病不大,一旦大出血,十幾分鐘就能要你的命,這誰也不敢賭,你得盡量別再犯,尤其煙和酒,最好就不碰了。”

無非是有趣的等死或無趣的活著,年時川聽了,倒是從容,誰還沒有面對這個抉擇的一天呢,謹遵醫囑沒什麽難。在上一家醫院,他親眼看到隔壁病床的病人,因為遲遲找不到出血點,又因出血量太大無法轉移,家屬哭成一片,後來他私下問了護士,得知到底沒救過來,第二天一早就拉到殯儀館去了。

見過許多生死,仍然心有餘悸。

第一個浮現的便是年依紅著眼睛,滿臉的鼻涕眼淚,哭著說你死了我也不活了。這話在電視劇裏常聽見,不過情緒激動時一句哭鬧話,可他也相信,年依絕對幹得出來。

“年總?”

年時川回頭,半開的門,探進半個身子,這聲音和這個人,他一時半會兒沒能對號入座。

女人穿流蘇邊套裙,戴珍珠項鏈,寬檐帽,墨鏡,全副武裝,只露出小半張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明星出行,一副紅唇開開合合:“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哦,我婆婆也在這住院,可真巧。”

直到她摘下墨鏡,年時川才記起這位女士,他禮貌點頭:“伍……”

“伍馨月啊,你原來老是月月月月的叫,你忘了?”

女人已經不請自來地進來坐下,會客區不大,他站了一會兒,回到自己床邊,坐下。

“之前你待我蠻大方的,托你的福,那套房子轉手賣了,賺了不少,給老韓做本錢,幹點小買賣,現在日子嘛還過得去。啊對了,老韓就是我老公,放心,我老公是知道你的,碰見也不會介意。”

他語塞,不知如何招待,伍小姐不走,執意敘舊,似乎完全忘記還有位需要侍奉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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