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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和三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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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和三十三歲

在濱海大道留宿的代價就是,離市區真的太遠了,對底層人民疾苦並不了解的司機只負責把車子開得四平八穩,超車技術上一言難盡。

“你快點呀,今天有消防測試,晨會遲到的話林經理要點我名字的!”年依拍著司機的靠背急得快跺腳。

年時川氣定神閑地從財經新聞裏擡起頭來,“她敢點你的名?”

聽到這話,年依沒什麽好脾氣地說:“你以為她很給你面子?”

年時川回憶了一下自己當初對林麗的交代,輕笑一聲:“這個林麗。”

再著急她也不準他的車子停得太近,離酒店還有一條街,她就急著下車,自己跑了過去。

早春的日光明媚,樹木抽芽,濕漉漉的空氣令一切事物看起來清晰可愛,她被淺沙色大衣包裹著,黑發海藻一樣隨著奔跑的動作來回甩動,和多年前那個穿著校服的清瘦背影重合。那時她便常嫌棄他車子顯眼做派招搖,像個暴發戶,因而接送時不準他靠得太近……

池敏青覺得,年時川最近一定是瘋了,準確來說,自從零八年他失蹤回歸之後,就不太正常,她甚至懷疑他失聯那段時間,是被競爭對手綁去換了腦子。

集團一周前啟動了一個豪華酒店項目,PPT做得倒是漂亮極了,巴洛克風格,極致奢華,能滿足所有女孩子對公主的幻想,宣傳部也是破釜沈舟了,竟然敢說這座酒店將與世界豪華酒店齊名,落成之際,將帶領萬年走上世紀巔峰。

在池敏青看來,這實在是用力過度稍顯浮誇了,她個人認為日升日落是萬事萬物發展的必然規律,高層的一些管理者多少有些諱疾忌醫,逃避提及那些內憂外患,萬年已然站在了下坡路的那個路口,現在啟動這樣一個項目,投資力度幾乎把老底都押上去,到底是自殺還是強撐?

無論是職責還是立場,她現在都沒有與他爭執的理由,所以也只隱晦地說:“這個項目的體量,我怕你投入太大,身體撐不住。”

實則三江的繁華是厚重而內斂的,實力上遠達不到經濟文化中心的水平,在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海濱城市搞文藝覆興嗎?她心下吐槽道。

年時川卻說:“這將是我退休前在萬年最後的項目,也是最重要的。”

“什麽?你是要……”池敏清心中一震,隨即恍然。

只見他食指在唇間比了下,輕輕搖了搖頭說:“敏清,這事只有你我知道。”

池敏清此刻才算真正把自己擺在下屬的位置,頷首道:“明白,我只是……只是覺得可惜,你才三十出頭啊,我們都知道,你帶領萬年,將來能有多大成就。”

沒人知道他在08年失聯的那八十幾天經歷了什麽,池敏清曾問過他,他輕描淡寫透露了一些見聞,但她知道能讓她知道的那些都不是關鍵的,一定發生過什麽令他改變的事情,如果說曾經萬年是他唯一的束縛,那麽現在,已經沒有能夠約束他的東西了。

這樣一想,她心裏更加沒底。

好像驗證了她的猜測一樣,年時川擡腕看了眼表上的指針,消防測試應該已經在進行了,“我們這樣的人,什麽時候退,做了什麽功績,不愧對前人就行了。好了,敏清,去忙吧。”

池敏清似乎還有話要說,神情裏幾分不甘,卻也無法忤逆他的意思,只是離開時兩腳生風,闊腿褲腳發出獵獵響聲。

三十三層的風穿堂而過,吹散了桌面上隨意鋪撒的紙張,他的眼前是年家幾代人構建的商業帝國,而他已經有了決定,他手裏最後的項目落成,他便將年家交出去,至於人選,這一年多來,他做了足夠詳細的考察……忽然想起早上時候,她面上氣惱,卻笑著同他說晚上見的樣子,突然想去看她一眼。

“今天婚禮也太多了,是什麽好日子,怎麽紮窩結婚呢?”酒水員艷姐忙得腳不沾地,快要飛起來。

林經理路過吧臺,皺著眉不斷地調試對講機,收到的信號嘈雜一片,她拐進吧臺裏面坐下,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嚕咕嚕一口氣喝掉小半瓶,才緩過口氣,說:“小年,你去負責看一部電梯,讓服務生傳菜,不會的讓艷姐教你,今天忙不開了,前面我盯著。”

被大家叫艷姐的中年女人是酒店的酒水員,性格開朗,為人和善,邊走邊托著年依的手給她講如何控制電梯,便於服務生快速地給宴會廳傳菜。

婚禮多,人就多,來來往往,熱鬧非凡。路過一間包房門口,年依眼角一閃,當時也沒太在意,一邊聽艷姐講控制電梯的鑰匙的使用方法一邊跟著走。一名保潔擦身而過,她急忙將人攔住,指著來的方向說:“阿姨,好像有人往209的垃圾桶扔了個煙頭。”

保潔阿姨說:“209都沒人,哪兒來的煙頭?行了行了,我一會兒路過去看看就是了,小丫頭還挺能管閑事的。”

艷姐也說:“是啊年依,咱們垃圾桶旁邊都有煙灰柱,誰還往桶裏扔啊,你是讓最近的消防培訓弄出被害妄想了吧。再說今天二樓都沒什麽人,你沒準眼花了,咱們快走吧,一會兒再不到位,林經理要發飆了。”

年依不擅與人辯論,“哦”了一聲,路上卻越想越覺得不放心,說:“艷姐你先過去,我還是自己去看一眼,馬上就去找你。”

說完便朝剛才來的方向跑去。

“那你可快點啊!”艷姐在後面喊。

年依沒回頭,擺擺手:“我很快!”

不確定剛才是不是眼花,還是有些擔心,要親自去確認一下才行。路過包房的時候,她的確餘光掃到明滅的火光,也不知道桶裏有沒有易燃物……酒店今天人格外多,真要著起來可麻煩了。

收到警情通知時,第三宴會廳的冷餐臺處剛發生過擁擠踩踏,整整兩條六米的長桌傾倒,雪白的桌裙被點心的奶油以及水果的汁液染得一塌糊塗,還有五六個因為急著拿餐具的老人跌倒,傷情不明,家屬爭論不休。

林經理正焦頭爛額,以為是又一輪的測試,於是直接關掉了通知。

頻繁的測試讓人放松警惕,危險總是喜歡趁虛而入。

真正的騷亂來得很快,艷姐見年依半天都沒過來找她,只能自己返回去找人,人都聚集在三樓了,二樓這會兒冷冷清清,她看見正在向外彌漫的黑煙,隨即慌了。

慌慌張張,她喊年依的名字,得到了應答,卻也沒能松口氣,一股股嗆人的濃煙引來了一些人,嚇跑更多人,她大腿發軟,變成無頭蒼蠅,用僅存的理智撥出了火警電話……

垃圾桶的火光點燃了門口的地毯,人常說水火無情,卻不是人人都見識過水火能有多麽無情。火苗蔓延的速度若非親眼所見是難以想象的,窗簾很快被點燃,年依想原路返回時,已經沒有路,她被逼到了屋子中央。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躲進包房內的洗手間,關好門,打開水龍頭,脫掉旗袍外的西裝外套,淋濕了捂住口鼻……

不能這麽點背死了吧。記得大一時聽過一次消防講座,說人在濃煙的環境下能活多久來著?反正印象最深的是,當時的消防員說,火場裏的人大多都是嗆死的,很少見燒死的。那還挺好……煙順著門縫擠進來時,年依想,至少聽上去沒那麽痛苦,也沒那麽難看。

胸腔的承受能力已經到極限,說不清是灼燒還是撕裂感,總之也沒什麽區別。她被人艱難地托起,肋骨的縫隙和腿彎的皮肉都叫那手掐得生疼,劇烈地咳,急促而貪婪地呼吸正常的空氣,她看見年時川沒什麽溫度的臉,表情難看死了,生氣還夾雜了些說不清的情緒,把她一直緊緊攥著的濕衣服撇到一邊,說:“還有點常識。”

“你來了?”

“我不來在辦公室等著人通知我節哀順變?”

年依委屈起來,自己剛也算死裏逃生了吧,就不能說點正常人能說的話?

年時川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壓著脾氣問:“多重要的事兒非得你親自去辦?”

“艷姐跟你說了?”

他鼻腔裏哼了一聲,沒否定。

年依柔順地低下頭,輕聲說:“這是你最珍貴的東西,我當然也得替你多操點心。”

他差點脫口而出,年依,我最珍貴的東西是你。話到嘴邊,變成了:“以後別這麽缺心眼,命就一條,立了功也沒人歌頌你。”

這個日子來都是看好了黃歷辦喜事的,出了這種意外,多少覺得晦氣,年時川不能多待,爛攤子雖然已經有人在處理,也有他需要出面的地方,這避無可避。

他正要起身,被她扯住衣服,問:“你什麽時候回來?”重新回到幹凈明亮的屋子,她才開始後怕。

“知道怕了?”他緩緩出了口氣,沈聲喚她:“依依。”

年依茫然地看向他,不明所以。只聽他說:“你這副身體,弄出一丁點傷痕,我都是介意的,知道麽?”

大約,心如擂鼓說的就是這個感覺,年依面上平靜依舊,“你說這樣的話,我會誤會的。”

他沒做聲,手掌在她裸露在外的小臂皮膚上流連片刻,“誤會什麽,心裏怎麽想,就光明正大地想。”

人都走了,她還在掂量這句話,到底怎麽個意思呢?老男人就是麻煩,說個話也拐彎抹角的。

萬年的法務和公關放眼全國也是頂尖的,這場風波不留痕跡地平息,對外的賠償事宜也都靜悄悄地完成了。

對內,年時川處理事情的手段是有些瘋魔的,他沒有問怎會發生這樣的事,直接撤了林經理的職,涉事的保潔也已經開除,別人都不想惹上麻煩應付的消防檢查,他主動請人來查,裏裏外外查個底朝天,完事還好吃好喝的在自己酒店安排人家,親自下場陪酒,聊表謝意,從此“消防的四個能力”變成每天早會上都要抽查的問題。

至於年依,坦率天真的性子,那地方不能多待了,實在不行,年時川想:她想體驗生活,讓池敏清帶帶她,給她多長幾個心眼。

這問題他們當晚便進行了一番討論。

年時川問:“畢業證非拿不可嗎?你就是在家躺著,實習證明我也能給你開,這點小事,不能再容易了。”

“當然了,多一本證書多一條出路。”年依認真地回答。

看她小小年紀很多憂愁的樣子,年時川發笑,“喜歡這份工作?”

年依立馬敬而遠之地擺手,“才不,又累又無聊,她們也好討厭,總喊我一起吃剩菜,不想吃還背後說我高傲不合群,我不想吃別人的口水有錯嗎?艷姐還可以,總給我帶好吃的。”

“就是那天最先發現你有危險的那個大姐?”

年依點頭:“嗯,她會包包子還會做很多辣的零食,怕我吃著涼還用暖手寶捂著給我留著。”

“我記著,她工牌上寫的酒水員,她做東西好吃?”

“嗯!”年依這回狠狠點了下頭,“我很喜歡。”隨後她又晃著他的胳膊,耍無賴道:“你給她升職吧,她人可好了,就是賺錢太少,她老公是我們酒店大堂保安,一家人都在為我們萬年效力,他們家兩個孩子呢,養起來得多難呀……”

看著她還是這副想問題無比簡單的模樣,年時川繃了一會兒,神色愈發柔和起來,算了,反正自己也是希望她一直無憂無慮的。

之後回去上班的事年依也不再提了,從年時川沖進包房抱她出來那會兒,她就沒法再回去了。艷姐給她發消息詢問過身體狀況,稍顯刻意,後來實在編不出,坦白自己是被推舉的代表,特意來打探虛實,她客客氣氣地解釋:“大夥兒都聽說了,之前還有人打賭,猜你是哪個領導安排進來的親戚家小孩,誰也沒敢想你是皇親國戚呀,所以你真是……”

年依幹巴巴地笑笑,艷姐家的包子以後很難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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