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歲和三十歲

關燈
二十歲和三十歲

他不再接話,她也就睡著了。

次日早晨她醒來時,發現自己更像病人,在病床上舒服地睡到自然醒,他不知幾點起來的,正坐在窗邊的兩人位沙發上,一邊拿著刮胡刀修理新長出來的胡茬,一邊看新送來的各類文件。

不知疲倦,努力工作,極度自律,風雨無阻,是這些年她對他一直以來的印象。

“早飯在桌上,自己吃。”他沒擡頭,趙晗姝在一邊指點他那些紙張上要格外註意的地方,兩個人好似完全沈浸在另一個只屬於他們的世界,默契非常。

年依打開裝早餐的紙袋子,有粥,有燒麥,雞蛋,蟹粉小籠,還有豆漿和咖啡。

那粥看著沒什麽顏色和滋味,更像病號的口味,她早上是不喜歡吃粥的,沒什麽實在的營養,還不頂餓,於是拿走了咖啡和燒麥。

糯米和香菇的香味散發開來,混著咖啡濃郁的香氣,他們交談時聲音不大,卻也沒有避人的意思,她也就邊吃邊聽。

趙晗姝看著有點生氣的樣子,對一向情緒穩定的她來說,倒是挺稀奇,她用餘光掃了一眼年依,然後說:“項目部從根上就爛了,早就成了斂錢的工具,賬目往來上有多少承包公司其實就在二叔名下,財務部知道也不敢說,或者說,財務部裏面其實大部分已經成了他的人,他們就等著把你架空了,拖垮了,另起爐竈,你等著看吧。

她摔了手裏的紙,然而一頁紙砸在地上能有多大聲響,必然是不解氣的,於是又踢了茶幾一腳。

年時川似笑非笑地安慰她:“別……氣壞了,他們欺負的又不是你,放心,萬年總歸改不了姓,就算這位置他來坐,不也還是得姓年?”他本想說別動了胎氣,想起年依在這,改了口。

他這樣雲淡風輕滿不在意的樣子反而讓趙晗姝更生氣了,“欺負你不就是在欺負我!”她說。

“依依,你趙阿姨在忙,你能跑個腿嗎?”年時川問,他讓她去辦公室取一張軟盤。

年依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咖啡,說:“當然。”知道他們可能有事要說,才支開她,即便這樣,她依然痛快應下這差事,因為他住院的事要保密,她是僅有的三個知情者之一,這丁點兒的特殊已經讓她十分受用。

趙晗姝很謹慎,把她送至門口看著她進了電梯才回病房,而年依也不是故意想回去偷聽的,她只是想起來忘了統一口徑,萬一有人問起他來,她要怎麽回答才不露出破綻。

“你該早點讓她認識到社會的險惡,保護的太好有時候適得其反,她是個有想法的女孩子,是你過分緊張了。”趙晗姝說。

“能護一天算一天吧,當初,我也沒想到把她扯進來能有這麽多破事。”年時川說。

趙晗姝嗤笑一聲,頗有幾分不屑一顧,“你看吧,你就是愛她愛的要死,還不承認呢,為什麽不幹脆就坦白了,你倆在一塊,對付著共度餘生得了,我很看好哦。”

年依隔著門板點點頭,深感認同。

年時川沈默了好一會兒,就當年依都要敲門的時候,他才說:“我總不能在這麽個內憂外患的時候隨便要了她。”

她聽得心一哆嗦,趕緊收回手去,她從不知道他心裏有過這種打算,不過他能這麽說,她很意外,也……很驚喜。

“噗……老板,我親愛的年總,你心裏還有這麽霸道總裁瑪麗蘇的一面呢……”

接下來趙晗姝又說了什麽,她已經沒心思去聽,只是突然不敢回到那間病房裏,不敢站在他面前,她已經被抑制不住的雀躍和慌張占據,落荒而逃般乘出租車去取東西。

在年依請假還不到二十天的時候,年時川不顧醫囑強行出院,甚至還簽署了免責聲明,出了院第一去處不是回家,而且直奔辦公室,符合他一貫的工作狂做派。

不用駐紮在醫院,年依無所事事起來,她的假期足有一個月,是挨不住她磨人最後年時川親自給輔導員打的電話。他工作忙起來,她就沒辦法一直在身邊跟著看著,每天消磨時間的方式就成了逛街,買衣服,吃茶餐廳,再逛街,買衣服,在咖啡廳發呆,等他下班。

假期即將結束的一天,她收到了來自王一軒的短信,內容有六個字加一個標點符號——聽說你回家了?

看著那個問好,年依發了會兒呆。從前他們剛混熟那會兒,發短信或者網上聊天從來都是恨不得縮句,標點一律用空格代替,而自從疏遠以後,他的措辭重新嚴謹起來,這該死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分寸感,就是讓她莫名的心裏別扭了好一會兒。

至於麽……

他是聽她宿舍的人說她很久沒來上學,這才專程問候一句。這年依倒是不懷疑,他和她的三個室友互相都是Q、Q好友,是原來他們還好的時候,他在她留言板上私自加上的,之後便一直保持著節日問候那種程度的聯系。

他無論做什麽,總是面面俱到的,人情世故方面,年依自認為遠不如他。

“家裏有點事。”她這樣回覆,然後對面也沒了下文,她也就再沒註意短信箱。

晚些時候,她和年時川說晚上要晚點回家,去老房子拿點東西。有一支從前常用的音樂播放器,裏面很多資源現在都下載不到了。

年時川過了約一個小時才回覆,不過二三句叮囑,梧桐路那邊城區改造,讓她別耽擱到太晚,天黑不安全之類。

這算不算職業病,年依想。在這個行業混飯吃,張口閉口不離哪裏開發哪裏改造。不用想也知道,他還沒恢覆好就覆工,一定忙得力不從心,她也就不再回消息占用他的時間。

說來也湊巧了,她拿完了想要的東西,在路口徘徊時,接到王一軒的電話,他恰逢月末回家,約她見一面。

路燈才亮起來幾分鐘,她是個念舊的人,所以才在熟悉的街頭多停留了一會兒,才二十歲,已經這麽喜歡懷念,回憶在這裏長大的每個時刻,回憶那些時刻裏的自己。他那電話再晚個幾分鐘,她就要走了,畢竟家裏“大人”囑咐過了的,天黑要回家。

王一軒還在這附近住,得知她正好在這,立馬就趕了過來,他睡衣都沒顧得上換,外面套了件黑色夾克,不知道從哪兒給她帶了杯奶茶。

年依推拒一下:“我在保持身材,不喝甜的。”

王一軒不介意地笑笑,“你還用保持,你夠好了,拿著吧,不喝也捂捂手。”

早春時節的晚上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意,年依不再拒絕,接受一杯奶茶代表不了什麽。

倆人沿著馬路牙子走,街燈愈發昏黃,天也更黑。

“你去找過我了?”年依問他,“挺遠的別再去了,我們不是都說清楚了。”

“再怎麽也是朋友吧,老同學。”他這樣稱呼她,有讓她打消戒備的目的。“這是你室友托我給你帶的筆記,她們說你再不回去手就斷了,你們就等著期末一起掛科吧。”

“那幫懶貨。”想起朋友們,年依發自內心笑起來。

王一軒又說:“我就是給你送這個,她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回去,怕你落下太多課,補不回來,就得重修了。”他擡手,想為她理一理被微風拂亂的長發。

恰逢梧桐路和鳳棲街的路口,黃色街燈低頻率地閃爍,幾粒雪花安靜地跳舞。

年依感覺後腦勺被人托住,她詫異地看向身邊的男孩子,抗拒地退後,然後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依依,怎麽還不回家?”

年時川從汽車後座下來,臂彎處挎著灰色的大衣,不遠的幾步路走過來,年依楞是看出了些遺世獨立的味道。

他走近把大衣給她披上,捏著她的後頸把人攏到自己身邊,說:“小同學,我家小孩該回家了。”

光是氣場就把旁的人都隔絕在外了,更別說沒什麽風度的開場白,年依在他鼻息間聞到酒精的氣味,怕他再說出什麽幼稚的話來,手指頭隔著大衣在他腰上偷偷戳了一下。

作為回應,他的拇指在她頸側的皮膚上小幅度摩挲一下。

年依瑟縮一下,這一切被王一軒收入眼底。“那你快回家吧,等你回去我們再聊。”他擺擺手,跟她道別。

身上的大衣沈甸甸的,淺淡的煙草氣混著香料味,像雪松的冷香。年依被擁著快步回到車裏,年時川還不算痊愈,就陪人在年華國際喝了點酒,她很難想象這世上哪兒來那麽多厲害的人物,連他這種身份的人都要拖著病體親自招待,他體力顯然不及受傷前的一半,走路時甚至需要從她肩膀上借幾分力氣,人也有些醉了,否則不會像此刻這般混亂,他將年依逼到座位角落,呼吸之間的熱氣噴灑在她耳後的皮膚上,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十足的魅惑:“不是說非我不可?我得教教你,什麽是專一。”

年依承認這是她不算漫長的二十年人生裏,目前唯一一次腦袋裏“轟”一下綻放煙花的時刻,怪只怪平時任菲菲從市圖書館借了太多瑪麗蘇小說分給她看,所以她下意識用自以為同樣魅惑的語調問:“哦?你想怎麽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