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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和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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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和三十歲

往後的兩天,年依又打了數通電話,但一直都是提示轉接語音信箱。她不是個善於使用奪命連環call的人,深知如果一個人無法接聽電話,那就是不會接通的,她也曾按照語音提示給他留言,但信息如石沈大海,他沒有應答過。

最後,她不得不聯系了趙晗姝。

趙晗姝接聽倒是一如既往的迅速,語氣聽上去也是一如既往的風風火火,並未令她發現異常,這讓年依安心了不少,畢竟年時川如果真的出了什麽事,趙晗姝就不會是這個狀態了。

按照趙秘書說的,年時川正在北美出差,如果需要那邊的工作電話,她可以提供,但是只能在他規定的時間撥打,因為時差原因他一直睡眠不好,最好不要在休息時間打擾到他。

年依想了想,說先不用了,也沒什麽要緊事,又問了他的歸期,趙晗姝說了個日期,又補充說只是行程表上暫定的日期,她暫時無法確定準確歸期,也許會有變動,到時再另行通知她。

掛斷電話時,年依正在和幾個室友逛街,小城商場無論是環境構造還是入駐品牌都相對落後,除了史雨晴買了一件外套,其他人都沒買東西。年依更沒什麽心思逛商場,她用手機的瀏覽器查了他出差的城市,網站百科上說,那裏被海洋包圍,僅剩一面與加拿大接壤,說英文,有冰川,極光,和雪原,多山脈,冬季寒冷漫長。同時,那裏也是傳說中雙喜的故鄉。

三江市中心醫院的病房裏,監護儀上平穩地顯示著患者的各項生理參數。

趙晗姝從陽光正好的窗邊轉過身,松了口氣。誆騙年依這種活兒,可真不是誰都能幹的,稍微拿捏不好分寸,就得露餡。

“這不是我想瞞就瞞得住的,老板,你也知道你這次住院至少要二十天,她再聯系不到你,會找,找不到,會鬧。”趙晗姝此時的無奈程度不亞於每次配合池經理應付消防檢查和接待巡視組工作。

年時川深以為然,卻還是堅持:“不能讓她看見我這個樣子。”

聽了這話,趙晗姝不知道哪兒來了一股無名火,“什麽樣子?身上插著導尿管引流管不能自理躺在那兒的樣子嗎?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職場多年從未有過這樣情緒化的時候,縱是常年在一起工作見過她各種狀態的年時川也不免一楞。

“她就是小孩子。”距離年時川被第二次從手術室送出來,也還沒到24小時,他這次事故雖然不算兇險,但處理起來有些覆雜,治療過程也長得讓他喪失了耐心。他身上很多檢測儀器都還沒撤,蒼白幹燥的嘴唇令他看起來很虛弱,但絲毫不影響他為此辯論。他說:“她比別的孩子長大的晚一些,她還是個小姑娘……”

“行了,你別再說了。”趙晗姝徹底聽不下去了,“你怕什麽我知道,你怕她看見你這樣,預見你老了以後的模樣,那時她風華正茂,呵呵,你可能已經老得掉渣快入土為安。你一面怕她愛你不能自拔,一面又怕她想清楚,時川,這世上你唯一搞不定的人不是你那捧在手心裏的年依,是你自己。”

說完這些,她職業生涯裏第一次對著老板摔了門,留下了一臉虛弱無辜又莫名其妙的年時川。

趙晗姝在病房走廊的盡頭撚著一支女士煙的煙嘴,她不抽煙,只是有時煩悶會拿出來聞聞,二十五歲以後,她已經盡量不去做對自己身體有害的事。煙絲被碾碎,她迎著窗戶外面的微風撣撣手,萬年集團的最高行政負責人出事故的事,要做最完善的保密工作,裏裏外外只有她和受理案件的警官知道,她當然不能把病人獨自扔在病房裏太久,於是站了一會兒就趕緊往回走。

就這麽短短一段路,她想起自己來萬年任職的第一天見他,那時候的他,剛剛經歷了人生最最晦暗無光的時刻,眼裏看不出對任何事物的期盼渴望,只有已經擁有一切的厭倦淡然,以及誰都不愛的淡漠疏離。她曾自虐般迷戀他的姿態,卻也迅速認清了自己盲目的迷戀。他身邊從不缺少出色的異性環繞,她自知不是那個最頂尖的那個,但要做到最清醒的,不難。

她很快回去,不解釋,年時川也不多問,默契的迅速進入正題。

趙晗姝問:“你懷疑是二叔那邊的人動的手腳嗎?”

年時川略微思索,“他不至於,再怎麽說,他也姓年,不至於違背祖訓。”年家上數幾代都是大族,只是近年人丁不旺了,有一整套傳承下來的家規,年成柏那座老院子裏有個專門供奉先祖的祠堂,裏邊就掛著一副完整的家法家規。

他當下這副慘狀,是那天從蔚市開車回來的路上,在一段事故高發地帶,讓一個醉駕的六米掛車給撞上了,掛車剎不住,他連人帶車打橫被推出去老遠,在個拐彎翻了車,底下就是十幾米的山坡,他那輛車重心低,才沒翻出護欄去。他沒跟年依說,是怕她多想,覺得就是因為她非得讓他多住一晚,才趕上了那場事故。

趙晗姝見他看著手機笑得溫柔蕩漾,又是一陣氣不打一出來。“行了,你別看手機了,有什麽事現在不能放一放的?”

他微笑著將屏幕熄滅,她有幸掃到屏幕一角,是年依在一群人中間言笑晏晏的照片。

是的,巧也不巧,他看到她上傳後又馬上刪除的照片了,不僅如此,還下載到了手機裏。

年時川動作緩慢地把電話塞進枕頭底下,那樣即便是沈睡,也能聽見振動。他知道趙晗姝能看見他在看什麽,也沒什麽可避諱的,於是跟她講起來,她是他唯一能稱得上摯友的異性友人,但願能解了他眼前的困。

他沒什麽力氣的嗓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無波無瀾:“她十幾歲就跟在我身邊了,家庭作業本上只有我的簽字,家長會除了你去就是我去,第一次來例假還是我給洗的褲子……現在她……依依對我,有一些……嗯,超越了我們之間原本那種親情的感情,晗姝,你說,我是變態麽?”

趙晗姝聞言莞爾一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直言道:“超越親情的感情,愛情麽?那你呢?”

“什麽我呢。”年時川微微蹙眉,不知是因為聽了這話不悅,還是牽動了傷口,他十分明確地說:“我當然不能。”

“是不能,還是不想,或者是……不敢?”趙晗姝探究地看著他神色的變化,答案一目了然。“好了,你猶豫了我就明白了。”

或許因為不久前用了麻醉劑的緣故,年時川覺得自己的頭腦和口才都變得遲鈍,一時無話可說。趙晗姝戲謔地挑了下眉,“其實老板,不瞎的人都看得出來,你愛她愛得要死。”

年時川給她一個警告的眼神。

趙晗姝也沒興致一直開一個尚不能自理的病人的玩笑,正色道:“或許,她看過心理醫生嗎?比如戀父情結?畢竟失去什麽就越在意什麽。”

“我確定她很正常,她是個正常的女孩子。”

他這樣說,趙晗姝心裏更有數了,他一向不說廢話,第一句是肯定,第二句是肯定自己的肯定,他不是在說服別人,他在說服自己,只是可能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只聽他又說:“她之前有過別的男孩子,我知道她嘗試過,但不知道什麽原因沒繼續下去,我在想我會不會是那個影響她決定的因素,如果是,我該怎樣整理這段關系,才不會令她受到傷害。”

“你只想她會不會傷心難過,可知感情是相互的,不止她會受傷。”

這話聽得年時川莫名發笑:“我這把年紀,還怕受傷麽,我只是擔心將來。”他說,“依依是個心軟又敏感的孩子,她沒有多少安全感,即便對方對她很好,只要有一瞬間的退縮,就會令她對這段感情產生不確定性。一點蛛絲馬跡,她立馬全身而退,像蝸牛的觸角,應激反應,自我保護機制。你想象不出,她有多脆弱,這樣的她,真的有那麽一個人,有足夠的耐心,令她完全打開心扉嗎?”

趙晗姝想說,那只是她對別人那樣,對你時是怎樣,你自己心裏沒點數麽?她中肯地評價:“你不願意自己上,更不放心別人,讓我就這個問題給出你解決方案,有些強人所難。”

“我這不是,打算把一切都扼殺在搖籃裏。”

趙晗姝搖搖頭,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否定,她說:“這世上有這種想法的人恐怕只有你了,要是所有有女兒的父親都這麽患得患失,那天底下的男人都打光棍去好了。”

年時川冷哼一聲,“那我就養她一輩子。”

趙晗姝聽得直翻白眼,“我真服了你,不過還得提醒你,她已經成年了,就算你是她親爸,也無法左右她的想法。”

他不耐地閉上了眼,一次性說這麽多話已經耗光了他的精力。趙晗姝心裏清楚,他並不願真正面對父親這個詞,事實上,他比任何人都抗拒他們之間的輩分。

見他那個樣子,趙晗姝心裏又是沒由來的憋屈,她從沒這樣過,煩躁難安沒有出口。掐算一下日子,想著沒準是經期延後導致,女人快三十歲真的很煩,熬夜,奔波,內分泌都跟著失調。

vip病房裏的報刊讀物都是每天最新的,她隨手一翻就是健康養生欄目,大概講的是現在年輕人生活節奏快,工作壓力大,甲亢甲減是高發疾病。她摸摸脖子下面的地方,沒覺得有什麽異常,冷笑一聲,把雜志隨手扔在眼前的茶幾上。

那書是新書,挺厚,拿手裏都沈甸甸的,拍桌子上發出挺大一聲。年時川眼睛撬開個縫,“你也掛個專家號,讓人給好好調理調理,炸、藥都沒你這麽炸的,公司報銷,快去吧。”

“照顧病人把自己照顧進醫院裏面嗎?”她嘴上這麽說,人已經踩著高跟鞋往掛號處去了。她深知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因此從不怠慢自己,最近她也確實不太舒服,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不舒服,有一天半夜竟然還盜汗了,早更這個詞驚悚地出現在腦子裏,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為了公司鞠躬盡瘁也就罷了,未老先衰算什麽事兒,這還不得盡早幹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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