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歲和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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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和三十歲

鬼使神差。

坐在餐廳裏,他腦子裏冒出這四個字。

早餐時段的自助餐臺前人來人往,年依挑選米粥和雞蛋,頻頻回頭看他坐的位置,他的眼睛總是波瀾不驚。

可她心情很好,心臟裏像裝了一只快樂的小鳥,早晨在房間裏生氣也是假裝,當時她只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合適的反應。

誰都沒提清晨那次小插曲,仿佛只當是一個睡蒙了,一個失憶了。

說實話他想說點什麽來著,又覺得自己至少還是做個人吧,她身上什麽地方沒看過沒碰過,再講那些道貌岸然的道理還有什麽意思。

開學後不久,蔚市迎來了一場罕見的雨夾雪,氣溫驟降,可到底只是十月,細小冰晶還沒碰到地面就化了,整個路面濕答答臟兮兮,體感溫度也是空前絕後的低,還沒供暖的蔚市,這種天氣格外難熬。

人人都在抱怨今年這見鬼的天氣,宿舍的小姐妹們都找出棉襖來穿,連一向不畏嚴寒的年依都收起了那些露腰露大腿的衣服,把大衣翻找出來,並欣然接受了和她身高差不多的丁寧贈予的秋褲一條。

秋褲是個好東西,高腰窄腿,還能掖進襪子裏,穿上安全感爆棚。年時川那天吃完早飯就走了,馬上就是中秋節,該怎麽過,和誰過,他沒做任何安排,這還是他頭一回在重大節日裏把她扔下了。

落荒而逃,年依在心底為他定義。

任菲菲除了周末回家住,其餘時間都住校,中秋前夕,她熱情邀請大家去她家裏度佳節,並且隆重介紹她的男友——胡大海,一個名字乍一看上去很像胖大海的憨厚男孩。

燒烤煙熏火燎,吃飯的小地桌支在菲菲家樓下,考慮到他們人多,菲菲家準備的菜量很大,都是以“盆”為單位,菲菲爸有工作沒做完,所以一直沒露面,菲菲媽也不想打攪孩子們的聚會,但是給她們炒了一大盆貝類海鮮,肉質幹凈鮮美,十分可口。肉串是胡大海清早買回牛肉來和菲菲家人一起穿好的,烤串也由他這個在場唯一男士負責。

菲菲家位於蔚市的黃金地塊,但是房子很老了,用她的話來說,現在應該沒人能拆得起,她家原本住一樓,現在租了出去,然後一家人租住在同單元頂層的一間房子裏,沒用她說原因,年依一下子就懂了,頂層便宜,果然任菲菲很快便滿不在乎的跟她們解釋道:“這樣每個月能賺600塊差價。”

她說這話時,一直盯著炭火扇風,沒有流露出一絲悲觀,這也是年依最喜歡她的地方,坦坦蕩蕩。人心難免有褶皺,有陰面,可菲菲不同,年依想:她應該是一滴光滑的琥珀。

臨近中午,古怪的天氣作祟,把人曬得流油,菲菲一把扔了扇子,去找她爸支陽傘。丁寧和史雨晴都說不用麻煩了,一會兒太陽過去就好了,胡大海瞇著讓煙熏得睜不開的眼睛說:“沒事,老爺子就在後邊胡同裏,不遠。”

年依撿起被任菲菲扔下的扇子,接著幫他扇風,讓碳燃燒得很充分些,扇子是大街上地鐵口發的那種,隨處可見,正面是可視無痛人流,背面是看男科就到**醫院,還您男性雄風……

不一會兒,菲菲爸果然扛著一把巨大的遮陽傘過來了,大家紛紛問“叔叔好”,令年依吃驚的是,菲菲爸的年紀看上去更像菲菲爺爺,就是一個幹瘦的黑老頭。

後來吃飯時,菲菲告訴她們,她爸媽是老來得女,加上操勞的關系,年紀看起來比同齡人大很多。

菲菲媽做著一家商場的保潔員,同時兼職打掃一家小公司的辦公室,菲菲爸做廢品回收,他的回收點離家不遠,每天忙到黃昏時就可以回家吃飯了,除了這些收入,他們家還能領到低保,菲菲也會找一些檔期合適的兼職來做,補貼家用,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雖然苦點累點,也算吃穿不愁。

她講這些事的時候,年依忘了吃手裏的肉串,她看了眼還沒上烤爐的那盆肉,牛肉現在很貴的,這一盆怎麽也得幾百塊了。她一直看著她講,任菲菲好像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她有著別人不具備的陽光和自信。就比如,她能坦然說起自己常年穿的都是親友饋贈的舊衣服,但她卻從不吝嗇,家裏做了什麽好吃的,都想著帶回宿舍一些給她們分享,好像認定了自己是本地人,就要照顧好她們一樣。

總之,年依從心底裏喜歡上了這個女孩子。

她們快離開時,菲菲爸才踏著夕陽餘暉回到家,菲菲媽拿出事先留出來的肉串,炒小海鮮,煮毛豆,又起了一瓶冰鎮啤酒。

年依心裏很過意不去,畢竟吃了人家好多肉,走時菲菲媽還熱情地給她們裝了一兜親手包的粽子,連吃帶拿,這不符合從小舒遠望對她耳提面命的教導。她看了看正在排隊上衛生間的丁寧和史雨晴,扯了個買飲料的理由,在附近找了家比較大的超市,買了張五百塊的購物卡。

回到菲菲家時,大家已經收拾好就等她一起回學校了,她趁著任菲菲不在,盡量不經意地拿出剛買好的購物卡,可是菲菲媽怎麽也不肯收,年依只得撒謊說她也是沒花錢白來的,別人給了這麽張卡,學校離得遠,不方便花,再放著要過期了。

丁寧和史雨晴也後知後覺,畢竟是來人家做客,空著手實在不太好,於是幫著說:“千萬別客氣了阿姨,菲菲看我們都是外地的,總請我們吃東西,就上次您做的餡餅可香了……”

最後菲菲媽收是收下了,但還是堅持,她會用這卡買了東西做給她們吃。

等公交時,丁寧說:“今天真應該提前拎點東西再登門,還是年依想得周到。”

史雨晴也說:“是啊,我就顧著吃了,都沒想這事,一會兒回去咱們把卡錢攤一下吧。”

丁寧表示讚同。

年依笑:“都說是白來的了,不用和我均攤,真要感謝我的話……”

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提什麽條件,丁寧和史雨晴看著她,只聽她說:“不如一人給我買一周的早飯?”

史雨晴哀嚎,她自己都起不來去吃早飯,每天酸奶香腸打發,丁寧卻若有所思,忽然說:“對了年依,新聞系的系草不是跟咱們班長都在學生會嗎,班長說他打聽你來著,有一天還買了四杯奶茶,托人送到宿舍請咱們喝,那天你沒回來,我想你不是有男朋友嗎,就沒敢收,讓人原封不動的送回去了。”丁寧和班長是老鄉,一個高中不同班的同學,所以班級的事知道的多一些。

史雨晴也想起這事來了,就十一返校那天晚上的事兒,年依第二天上課才出現,她都把這事兒忘了。“你要不要跟他先交個朋友看看,真的很帥,聽說他舅舅還是咱們學校教務處的老師,將來分配實習肯定能幫上忙的。”她說。

“哦。”年依聽了點點頭,想了半天才想起丁寧說的男朋友,是自己之前接電話時沒澄清過的年時川,“謝謝啦,幸好你沒收,不然我男朋友知道了肯定要生氣,有機會讓他請你們吃大餐。”她說,她可從沒打算過找備胎,對待感情的態度上,她受年時川耳濡目染,幹凈地結束,才能幹凈地開始。

不過,“我男朋友”四個字說起來可真動聽。

“返校那天你沒回來住,難道是……”史雨晴小聲說出那幾個字:“去開房了嗎?”

公交車來了,年依一本正經地解釋了幾句,只說男朋友是三江人,不在蔚市,已經工作了,他們異地戀聚少離多,也只有假期能見面,那天確實是來送她,遇上高速堵車,回來已經封寢了,所以才去了酒店,但也只是單純的睡了個覺,什麽也沒幹。

年依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有了撒起謊來自己都信的天份,不過顯然室友們都沒怎麽相信,賊兮兮地看著她壞笑。

正說著,小挎包裏的手機響了,她看一眼來電顯示,眼睛一亮,“噓”了一聲,示意她倆先別說了。

等了很久的電話。

丁寧和史雨晴猜也知道是誰打來的,看她那少女懷春的樣子,肯定是男朋友了,她倆往年依身邊又擠又湊,光明正大的偷聽。

“在外面?”年時川在電話裏問。

“去室友家過中秋了。”年依說。

公交車猛地剎車,整車人順著慣性被帶動向前,有人被踩,有人被擠,有尖叫,有咒罵,年依因為室友抓得牢,所幸沒什麽事。

“怎麽了?”年時川語氣有些急。

年依重新站穩,小聲跟室友說了謝謝,才說:“

沒事,是公交剎車。”

年時川驚訝:“你會坐公交車?”

年依無語道:“我為什麽不會坐公交車……”

他似乎是低笑了一聲,緊接著,問了別的:“依依,那邊的天氣還適應嗎?”

年依看了看前面堵車的情況,心不在焉:“嗯。”

前方是一所重點中學,趕上放學時間,門口全是私家車,眼見著就到站點了,就是穿不過去,進不了站。

堵堵停停,寸寸難行,終於,廣播報站:“文體西路站到了,請乘客站好扶穩,帶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文體西路站到了……”

年時川在電話那端聽著報站,想象著她在沒有他的城市,過著普通女大學生的生活,那句趕明兒把車給你開過去再配個司機的話到底咽了下去。

就讓她平平淡淡,沒有煩惱,也好。

“錢還夠用嗎?”他問。

“足夠呢。”年依答,心說:再上十年大學也夠了。

“飯呢?好好吃了嗎?”他又問。

“好好吃了,都胖了。”她心想他今天廢話有點多。

聽到她說胖了,他似乎又輕笑了一聲,緊接著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還生氣嗎?”

年依反應了半天,猛地明白過來他指的什麽,耳朵“轟”一下熱了起來,生怕被室友聽去不能聽的,趕緊說:“你不要問了!一會兒到宿舍上號我跟你說!”說完,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飛快地掛掉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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