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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息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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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息地(2)

大家齊齊看向姜鷹,正思考他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就見他說:“抱歉,我需要脫衣服。”

女生連忙轉身,神鹿走過來站在梁祝身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突然想起第一次和神鹿見面時,她好像也沒有穿衣服。

動物天生有皮毛禦寒,不會費力多穿一層沒用的東西,她想起那天她背對著自己舔舐傷口,想起那雙曾經嚇到過她的眼睛,想起過去種種……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有了答案。

臺風前一天,她去爛尾樓找救命恩人,那時的雨那麽大,她竟也敢出來,如果她不執拗地出來,就不會遇到神鹿,也不會遇到後來的這些事情,不過,即使那時兩人不會遇到,那她依然會參加“深淵”挑戰賽,依然會被開元註意,有些事情早已註定好,不管選擇了哪條路,她們始終會遇到。

那天神鹿沒有來得及穿衣服就出來攔住她,是覺得她有危險還是因為她太吵?反正,不管是那種,對她的印象總歸不是好的。

那時神鹿應該是剛變成人,這也解釋了她對別人看到自己的身體並無羞恥感,因為她本身就是動物,動物不會思考,更不會害羞。

“可以了。”不知道誰說了一聲,把她思緒拉回來。

大家紛紛轉頭去看,這時哪裏還有人,姜鷹剛剛站的地方只有一只半人高的雄鷹。

這只鷹的羽毛是白色的,翅膀上黑色斑點做點綴,深白的喙看上去銳利而危險,幽深眼眸如黑曜石般溫潤發亮,細細看去,恍惚間,竟與之前姜鷹的眼睛漸漸重合。

雄鷹朝天空叫了一聲,尖銳滴嚦的聲音破空而來,驚起樹上休憩的鳥兒,齊齊向天空飛去,在他們頭頂落下一片陰影。

梁祝被陽光閃了一下,她擡手擦去眼角溢出的半滴淚水,這只鷹的叫聲高亢悠遠、直達日月,仿若穿透雲霄,久久在耳邊環繞,但是若仔細聽,內裏卻帶著一股淡淡的,不經意的憂傷。

尹蘇楞楞地看著張開翅膀比人還大的雄鷹,一時失語:“這、這……”

眼前的巨鷹像是一件逼真的擺設,竟就這麽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眾人面前。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麽震撼的場景,不敢相信平時一只落在手臂上的鳥,竟然能夠變得如此之大。

江東琰也有些震驚,他語氣不穩,輕聲道:“萬鷹之神——海東青。”

幾人間陷入長久的沈默,大家都小心地盯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深白的喙形成一個完美的弧形,看上去尖銳而鋒利,仿佛一不註意它就能毫不費力把他們殺死。

海東青,多生活於西北,肉食性猛禽,它們捕獵的方式是把獵物帶到半空,撤力讓其掉落,最終無任何反抗能力,這種動物本身極為罕見,南方更是很少出現它們的身影。

“走吧各位。”歐陽流丹看著姜鷹的體型也微微驚訝,沒想到幾天不見,他都變這麽大了。

她見大家猶豫,眼底不止帶著警惕與害怕,一想到姜鷹剛剛脫了衣服變回動物,心底已經認定他是一個人,現在卻要趴在他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難為情。

“沒你們想的那麽覆雜,”歐陽流丹先給大家做了一個示範,她走過去後,海東青溫順地俯下身,盡量把自己的身體壓平,她一只手抓住它一邊張開的翅膀,讓自己趴在上面,找了一個合適的姿勢後,對著旁邊的人招了招手,“上來吧,動物是動物,人是人,兩者不相通。”

雖然她這麽說了,但是幾人依然猶豫不決,最後還是江東琰主動上去做示範,畢竟已經飛過一次,這次熟練了不少。

飛的過程中很順利,兩個來回,大部分都過去了,最後還剩梁祝和尹蘇。

大家站在對面看著兩人,臉上透露著明顯的興奮,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坐在鷹身上,以前都是隔著玻璃看它們,那個時候看到它們的樣子就覺得好危險,現在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被鷹載著。

“他們在笑什麽?”尹蘇和梁祝嘀咕。

“畢竟第一次接觸,情有可原,”梁祝揚了揚下巴,“你看看你自己笑得都快遮不住了還說他們。”

尹蘇收了收表情,不解地看著她:“那你怎麽一點都不興奮?那可是鷹誒。”

梁祝實在是扯不出笑,從它們第一趟起飛,她整個人就一直繃著,只有他們安全落地,她才松了一口氣。

如果是以前,肯定是刺激又好玩,但是現在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只剩下深深的擔憂。

她看著兩只從對面飛回來的鷹,本來一只鷹可以載兩個人,但是她們運氣好,姜鷹落在她面前,那只鷹落在了尹蘇面前。

這次一只鷹載一個人。

她看了一眼尹蘇:“……”人家已經輕車熟路地上去了。

尹蘇朝她招手,一臉興奮:“快上來啊。”

梁祝無奈點點頭:“……好。”

她又轉身想跟姜鷹說一聲:“謝——”

話還沒說完,她發覺他離自己太近了,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莫名的威壓,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身體無聲抗拒著,呼吸也有些不平穩。

姜鷹落的地方不對,他也察覺到了,主動轉身把背部露出來,和之前一樣特意壓低身體,這次它只載一個人。

“你可以環著我的脖子。”

梁祝聽到他說,事實她也這麽做了,如果像之前載兩人那樣,她抓著它的翅膀,只會影響飛行。

十幾米的距離,懸崖下海浪洶湧,深不見底,那邊尹蘇已經出發,走前興奮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可能因為那只鷹的速度過快,忍不住叫出了一聲。

梁祝拍拍胸口,沒被鷹嚇著,先被嚇尹蘇嚇了一跳。

她會游泳,但是這個懸崖實在有些高,下面海水湍急,以之前學游泳的經驗來看,掉下去就兩個結果:被海水沖走或死。

姜鷹身上的毛有些涼,她小心翼翼環上它的脖子,皮膚與他脖子上的毛接觸的地方很滑,她雙手抓緊了些,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

“沒事的梁祝。”林昭在對面喊,但是因為太遠,她聽得不是很清楚。

“她怎麽磨磨唧唧的。”

“她不會恐高吧?”

“不知道啊,以前都不知道。”

……

梁祝從姜鷹脖子後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看著對面也不知道在聊什麽。

“要走了。”

海東青白色的翅膀頓時張開,把梁祝整個人都擋在前面,她剛要回答,迎面灌了滿嘴的風,聲音霎時被無聲無息吹散。

耳邊風聲呼嘯,衣服獵獵作響,細長的發絲打在臉上格外疼,漸漸的,她的身體與姜鷹後背逐漸產生縫隙,仿佛成為了兩個獨立的個體,唯一可以產生聯系的就是她環在他脖子上緊握的雙手。

姜鷹在下墜。

慣性太大,她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雙手幾次差點脫離它的頭部蕩在半空。

也沒人告訴她這麽刺激啊,像是坐在游樂場裏海盜船的船尾,每晃一次,都能感受極致失重的感覺,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一只手攥緊了,有那麽一刻的凝滯。

此刻身體好像都已經不是自己的,她的雙手關節被攥得發白,就在姜鷹猛地往下俯沖時,她的手劃過姜鷹尖銳的喙,下一秒,梁祝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徹底脫離了它的脖子。

明明沒有張開嘴,但是喉嚨極度幹澀,自己身體停滯的那一秒,她像一只漂浮在半空的鳥,隨後翅膀失去力量,快速往下墜去。

“啊—”她還沒來得及叫出來,就已經往下落去,她以為自己死定了,但是姜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的身下,她再次跌回了那身柔軟的毛上。

雙臂再次穿過它的頭部,身體就此回歸原位。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這時梁祝已經呆滯地看著前方不敢動了,她的雙腿微微發顫,心臟狂跳,僵硬地趴在姜鷹身上一動不動,她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甚至有些過分呆滯,是因為在被極度驚嚇過後,反而顯得異常冷靜。

“抱歉,”姜鷹把嘴裏的鳥放走,平穩落在地上,“它一直在我面前晃,忍不住了。”

梁祝四肢發涼,雙唇發白,目光發直地看著前面,過了許久,她才反映過來姜鷹說了什麽,她忙搖搖頭:“沒事。”

對於一只鳥來說或許不算什麽,但是對於去游樂場極限就是海盜船的人來說,相當於免費玩了一次跳樓機,怎麽會沒事。

一雙溫涼的手捉住她攥緊的雙手,她還沒有從剛剛姜鷹驚險的行為中舒緩過來,所以她沒有掙紮,靜靜感受著神鹿手心傳來的溫度,身上溫度逐漸回暖,莫名有種心安的感覺。

剛剛大家都在註意海東青帥氣滑翔捉鳥的動作,沒有察覺到梁祝的情況,畢竟剛剛他們在它背上的感受確實與梁祝來說是不同的。

神鹿冷眼看著已經換好衣服的人,直到梁祝的手從她手心裏掙脫,才回過神,有些錯愕地看著自己手心已經消失的事物。

“我沒事,”梁祝面色蒼白,擡手理了理頭發,聲音低低的,甚至帶著些還未散去的冷氣,“第一次坐,可能有點難受。”

現在所有人已經到了對面,最後一步已經走完,頭頂枝葉稀疏形成一道長長的陽光之路,像是在給他們指引方向。

姜鷹的狀態比神鹿要好得多,現在也更適應‘人類’這一身份,如果按照社會上對人的分類,他應該算是謹慎穩重型的,做什麽事情之前把所有可能的結果全都考慮好,武力強,不世俗,但這樣平時穩重小心的人竟然為了一只鳥的“挑釁”而忍不住。

不過,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從此梁祝對此事上了心。

她轉身看向他們來時的路,周圍是千篇一律的樹木,看不出有什麽不同,但那是他們千辛萬苦一步一步走來的路,怎會一樣。

腳下浪花兇猛,但在榕樹的庇蔭下,竟也別有一番天地,這裏風大,帶著專屬於船兒島的海腥味,斜陽照在懸崖粗糙的石壁上,好像映出一雙半瞇的佛眼,瞳孔泛著淡淡的金光,顯得格外祥和,耳邊浪花拍擊石岸,一進一退,不曾停歇,如果有人來到這裏,未來被開發,必然會成為又一處打卡聖地。

頭頂榕樹枝葉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密,跨過十米懸崖後,四周的動物也越來越多,不過大多數動物如之前一樣,只是躲在樹後遠遠觀望著。

一路上枝葉繁茂,野果豐碩,紅的,青的,大的,小的……各類各色均有且跳脫,掛在樹上在綠葉掩映之下竟像春節掛滿小燈籠的樹上,格外俏皮。

與此同時,隨著周邊的動物越來越多,越靠近自由之國,梁祝的心也像被揪緊了一樣,被勒得她喘不上氣,心底莫名泛起一陣焦躁。

自由之國讓她很不舒服,尤其是路邊一雙雙來自動物虎視眈眈的目光。

可她知道自己害怕的不是它們,而是周圍莫名的壓迫感,無時無刻,隨時隨地的威壓,讓她感到恐慌。

“怎麽了?”林昭看她臉色慘白,好像還沒有恢覆。

“沒事,”她搖搖頭,“可能一路上太疲憊,休息一下就好了。”

“對了,”尹蘇問沈釉白,“你們這幾天住哪啊?”

一路上只有睡袋的日子她可是過夠了,現在她這個病號說什麽都不會再睡了。

“有床。”

沈釉白知道她們這一路上比他們還辛苦,當時她被白石打暈帶來的時候,極度排斥這裏,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也沒想過他們會找來,所以做了之前人生中絕對不會出現的事情:擺爛。

徹底擺爛,放飛自我,享受當下。

但是,漸漸的,她看到大家都適應得很好,神鹿有了新夥伴,江東琰成為動物集市的紅人,周臨與和其他動物打成一片,只有她,每天躲在房間裏睡覺以及生悶氣。

白石道歉的禮物經常送來,有吃的,有玩的,也有生活用品,每次他都不會多解釋,把東西放在門前就走了,但是她從來不會接受,她看不得食物浪費,就會把果子分給附近的動物。

剛來的時候,她每每躺在床上都睡不著,她知道自己不是賴床的人,相反她本來是很勤奮的,她這樣做只是在懲罰自己罷了,看到大家有了新生活,就這麽想著,也不知道哪一天,她突然想開了。

久違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和大家打招呼,臉上再度溢滿笑容,果然,做真實的自己才是最開心的。

“而且,我們住在樹上。”

來到自由之國後,她發現變成人的動物開始模仿人類來造房子,一開始建在地上,但是發現以人類脆弱的身軀很難承受蟲蟻潮濕的侵襲,漸漸的,有些變成人的動物不適應,逐漸拋棄了這種建造方式。

後來有一個女人對此方法進行了改進,在樹上架房子,以此躲避蟲蟻濕熱。

談話間,大家已經來到榕樹周圍,目光跟著沈釉白的描述,適時望去,榕樹粗壯的樹幹太寬,甚至一眼望不到邊,立在眾人面前像是一道粗糙的樹墻,遮住了視野中的全部景色。

榕樹枝幹上分散著各式各樣的樹屋,星星點點隱沒在繁茂的枝葉下,很像人類早期建造的木構幹闌式,遠遠看去,倒像是動畫片中小仙子住的房子,在陽光的掩映下,竟有種夢幻的感覺。

沈釉白指著最上面的那間:“那就是最初提出建造樹屋姐姐的房間。”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上面,那間樹屋與其他不同,外面一根根細木條交疊,屋頂上系著彩色的布條,門前掛著精心制作的裝飾品,門口還有一個破舊的晴天娃娃,樹上多風,晴天娃娃隨著微風一蕩一蕩,恍惚間,也不知從那裏傳來一陣陣清脆的風鈴聲,如少女掩唇輕笑。

只看這些,足以看出這是一個熱愛生活的女人。

“我們快到了。”沈釉白說。

他們一路走來,一路全是動物,自由之國不需要守衛,因為這裏的每一只動物都是守衛,守護自己的家園,稍微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引起它們的警惕。

腳下的路越來越寬,周圍已經鮮少見到其他樹木,多的反而是生長茂盛的灌木叢,入目一片綠意,與此同時,各種動物的叫聲也越來越多,一時間熱鬧非凡。

梁祝默默把耳朵湊過去,想要聽一聽它們在討論什麽。

樹上兩只小鳥在嘰嘰喳喳叫喚:“這就是那群來我們這的人類。”

“他們看上去很弱。”

“是啊,我們老大一拳一個。”

“你看那個人不就是被老大制服的嗎?”

“哦,是她啊,一開始她事兒可多了。”

“對啊,我們這裏有這麽差嗎?她這麽嫌棄。”

……

梁祝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人。

沈釉白:“?”

這裏除了小鳥等食草性動物,其他幾乎都不是善茬。

梁祝聽小鳥在討論,一時間聽入迷,沒成想剛一轉頭,就被前面的事物給嚇了一跳。

江東琰連忙解釋:“沒事,它們不會攻擊我們。”

梁祝看著前面突然出現的狼群,其他動物都老老實實站在道路兩邊,只有那頭狼,爪子劃過地面,幾株小草被無辜牽連,她聽到它好似故意嚇唬她‘說’:“你看起來很好吃。”

梁祝瞪大眼睛:“!”她又慌忙看了別人一眼,別人自是聽不懂,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她也想不在乎啊,可是它說我看起來很好吃!

狼又挑釁地朝她叫了一聲:“好像只有你能聽懂,真讓人討厭。”

後面那只瘸腿的邊牧馱著金絲猴跟上來,走在她身邊,朝她汪汪叫了幾聲:“它們只是嚇唬你,老大說了,這裏不讓自相殘殺。”

老大?

她從很多動物討論中聽過‘老大’這個詞了。

“你說的老大是誰?”她不解問。

金絲猴回答她:“就是老大呀,它是一只威武的獅子。”

同時,沈釉白也說:“就白石唄,把我打暈的那個男人。”

梁祝忍不住揶揄,看來她是記住他了。

……

現在的梁祝就是人形翻譯機,走了一路,她翻譯了一路,大家各種各樣的問題都有。

他們即將走到盡頭,有人在那裏等著他們。

然而,梁祝唇角的笑意還沒落下,在看到路邊的場景時,不可思議地僵住了。

這一路聽了那麽多不同動物的叫聲讓她覺得自己已經遠離了人類社會,可是耳邊那聲哀嚎她聽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那是一個人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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