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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想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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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想三人行

木質的清香伴隨河風一道拂過白芙芝的面頰。

她低垂著頭不發一言, 只是輕輕拉扯了一下紀筠璧的衣袖,示意想離開。

動作盡管細微,可還是落在了旁人眼中。

冷若冰霜的美人側目, 他看到攤子角落邊站著的位相貌平庸的隨從。

五官無甚出彩的地方, 幾乎是過目就忘。

只是, 擋他前面的那位男子卻是過目難忘, 通身山水寫意般的氣質, 眉眼如畫,溫潤清雅, 看著便是賞心悅目。

不過,值不得他在意。

桑舒彥之所以讓畫舫臨時停靠在岸,不過是因為看到了這個玉飾攤子,場景太過相似,令他不由停駐在此。

白芙芝察言觀色後,知道自己並沒有被認出來, 但是仍舊沒有放松警惕,再次扯扯紀筠璧, 提醒他得趕緊走了。

再不走, 她可就先溜了!

紀筠璧其實也在觀察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等差不多將對方樣子牢記後, 才堪堪轉身,帶著他的隨從們準備離開攤子。

可是還沒走出幾步, 那位不速之客叫住了她們。

“等等。”

桑舒彥看著剛剛貌相平庸的隨從轉過身的剎那……跟客棧裏轉瞬即逝的背影, 實在相似。

跟……她的背影,也大徑相同。

可是他的叫喚並沒有讓前面四人停下腳步。

桑舒彥一時沒忍住,冷淡的臉上隱隱浮現焦灼,幹脆上前拉住了那位隨從的手。

白芙芝幾乎是剎那間, 呼吸都加重了,她正要僵著身子甩開左手時,卻不料紀筠璧抓住了她的右手。

清淺的沈水香混著藥香浮動在她鼻間,甚至蓋過了水畔微風掠過的河腥氣。

“嗯?”

“嘶——”

眾人疑惑吸氣聲絡繹連綿在耳邊,同時眼睛都亮了些,正好趕上一出熱鬧。

攤主見狀,好奇旁觀。

兩名玉容仙貌的男子,何故就對一名實在是普通不過的年輕隨從爭搶起來?

莫不是有什麽斷袖之癖不成!!!

大夥詫異,半信半疑身邊人的猜測。

可惜了這兩個美人了喲。

周圍開始有女人們紛紛開始惋惜哀嘆起來。

白芙芝:“……”

兩個人直接拉扯住了她,令她左右不得。

兩位英雄,有沒有想過她的感受???

大街之上,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雖然她素來也沒有體統,不講規矩,臉皮厚些,可眼下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並不想在跟這個人扯上關系了。

她面色凝重起來,思忖著該怎麽逃離是非之地,此時身旁傳來溫怒之音:“公子在大街上隨意拉扯我藥童是有何意?”

紀筠璧鮮少情緒上臉,一貫雲淡風輕,不聞瑣事的模樣,眼下眉宇間卻染上慍色,牽住白芙芝的手非但沒有松懈開來,反而更握緊了幾分,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我……”

桑舒彥被問住,心中底氣薄了幾分,他也不知為何不經思索就貿然拉住了人家的隨從。

從始至終,這個相貌平平的年輕人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低頭的狀態,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變化。

桑舒彥默默打量片刻,開口問:“你喚何名?”

“我家藥童叫什麽,與你何幹?”

懵懂如樂漳,都意識到了眼前所發生的事並不簡單,腦海中回想在客棧時,白芙芝叮囑過的話,心裏瞬間警惕,馬上反駁了面前這位矜貴郎君的問話。

霎時,桑舒彥目光一冷,殺意湧現。

簡直是找死!

就在他準備揮劍之時,低頭不語的年輕人開口:“公子見諒,小的名喚連翹。”

聲音如同沙礫摩挲,沙啞幹澀,聽著甚至擾耳。

明明是個男人面相,聲音也粗糙不堪。

可是,身量背影如此相像。

桑舒彥纖白的指尖顫動,終是松開了手。

那名叫連翹的藥童趕緊躲在了他家公子的身後,繼續垂著頭。

“抱歉,跟我心上人有幾分相似……”

清冷矜貴的郎君滿臉失落,輕聲呢喃後,就沒在看那幾人了。

而周圍人卻嘩然:什麽?!

她們沒有聽錯吧!

心!上!人?!

此等美人竟然真是龍陽之好,暴殄天物吶!

大夥本還想接著看熱鬧,可有位握劍的少年走出來驅散了眾人。

即使有人想多停留,不管看好戲也好,看美人也罷,都能過過眼癮。

可是小攤前的主仆二人看著不像普通人。

或有金銀權勢,或著武功蓋世。

無論哪樣,都不是她們可以招惹的,於是玉飾小攤前人潮褪去,漸而恢覆到往常的樣子。

雁翎恪守本分繼續回到主上身邊,他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看見。

不說震驚那是假的,之前在塢剡的時候就有所耳聞,主子動情了,可是那不是對一個女人嗎?怎麽現在又是對一個年輕男子,還是一名如此平庸的藥童,在大街上拉扯不清。

莫非真是……有不為人知的癖好?

雁翎著實納悶,可縱使有滿心疑惑也只能憋在肚子裏,實際上不該問的,一句都不能多問。

但是,有件事他如實稟告了桑舒彥:“主上,白日裏我見過他們。”

“什麽?”

“就是當時我們在渡層霄的雅間中,聽到樓下的喧鬧聲便是由他們引起的,只不過……”

雁翎頓挫,還是將自己所見說出來了:“只不過當時那位公子和小廝身邊跟著的明明是兩位女子。”

怎麽晚上看到眼熟的人,身邊卻換了人,身形確實跟白日見到的兩位女子也十分相似。

就在雁翎費解之時,桑舒彥立刻停止了手中挑選玉飾的動作,面露凝重,隨後馬上掉頭跟上剛才那幾人離去的方向。

*

穿過鬧市,渡過熙攘人流,白芙芝心思沈沈往渡層霄走去。

白瑾也是表情嚴肅,一路上默不作聲。

樂漳其實也有眼力勁,只是他是個性子活絡的,藏不住話,直接扯了扯白瑾衣角,好奇討論:“那位公子當真有趣,竟然會把連翹這副易容的樣子,誤認作他的心上人,何況連翹還是扮作男人,莫不是真如周圍路人猜測那樣,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怪癖吧?”

白瑾心中一慌,險些又捂住樂漳的嘴,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樂漳難得看見白瑾一副正經的模樣,便止住了嘴邊的絮絮叨叨,可等停下後,才發現自個師傅的神情也不對勁了。

他偷偷覷了幾眼師傅後,徹底也跟著沈默起來。

紀筠璧自然也是聽見了對方那句輕聲解釋。

如此芳華無邊、耀眼奪目的郎君,怎麽可能是會對一個毫不出彩、貌相平庸的藥童感興趣。

而且那般在意焦灼的眼神,並不是在面對“仇家”時會出現的。

種種跡象,只有一種可能。

她正是那位郎君要尋的人,不過她利用易容術和換裝掩蓋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才會出現剛才那樣的誤會。

阿芝在撒謊。

可她為什麽要對他謊稱此人為她的“仇家”?

紀筠璧滿心思緒,基本確鑿的事,卻知道不是他該問的。

他憑何身份去問阿芝呢,這是她個人的私事。

而阿芝這般做,也必然有她的道理。

他只需要認可和陪伴她就好。

紀筠璧眸光微動,亦步亦趨緊跟在白芙芝身旁。

白芙芝自然沒有任何心思在外頭閑逛了,就怕運氣衰,又撞上那人。

還好今日思慮周全,特意吃了能夠暫時改變嗓音的藥丸。

說是改變,其實是在一定程度上對喉嚨造成損傷。

這種傷己的藥丸,盡量不吃。

可眼下這個情況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

幸而瓊光大會統共只辦兩日,只要忍忍等到大會結束便可以馬上離開泉浦。

只是……他說什麽瞎話……

心上人。

她與他的情分,早在湫鷺那次,便已斷了。

白芙芝腦袋裏也亂糟的很,邊走邊想間,已快步到了房門前。

一行四人中,只有樂漳還摸不著頭腦,他見白瑾憂心忡忡,看到她阿姐同樣滿臉沈思,就寬慰道:“你們大可放心,我師傅不光治人厲害,用毒也是江湖一流,只要你們口中的仇人敢找上門,保管沒命回去!”

白芙芝聽後非但沒有放松,反而臉色一黑:謝謝,有幸中過。

當初山洞中的致命寒毒險些就要了她的命。

能制毒,能解毒。

紀筠璧確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

塢剡做殺人行當,特意跟蹤人來,幾乎不會被對方發現,何況是教主親自跟蹤。

桑舒彥負手站在渡層霄對面酒肆的屋頂上,遙遙睥睨遠處那幾人進了酒樓,他微抿薄唇,等雁翎向掌櫃打探清楚那幾人所住房間,朝他打過手勢後,他才飛身落地,踏步無聲走入樓內。

在上樓這段過程中,他內心可說是忐忑萬分。

若真是她,可她不認他了。

若不是她,那她又在何處。

真的不在這個世上了嗎?

無論哪種結果,都是他無法承受之痛。

尤記當初闖入霂昭閣想要她的消息,卻等來晴天霹靂,重頭一擊。

不管蘇蘊霖說的屬實與否,只要不是他親眼所見,那就不是真的。

桑舒彥的身子略帶顫意,隨著離那間房越近,他呼吸越沈,最後抵達走廊盡頭,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使得沒有沖進房間。

他緩閉雙眼,鼓起莫大的勇氣,扣響了房門。

……

芙芝愛笑,時常都是明媚颯爽的樣子,雖說過她市儈,說過她輕浮,但是後來真正了解後,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無畏無懼,行事磊落,宛若燦陽光輝,是他見過的江湖女子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那樣美好的她和眼前這張平庸普通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有人開了門,耳旁聲音喚回他的恍神,“怎麽又是公子?”

還是先前聽到的那般沙啞幹澀,像在緩慢鋸著木頭,沒有了印象中的清越悠揚。

桑舒彥遲遲沒接話,眼底的疏離清冷已被攪散,熱切開始浮現。

“公子還是不要隨意跟蹤他人為好。”

冷漠丟下一句話後,就準備重重關門。

桑舒彥反應及時,伸手抓住門框邊緣,木門撞上指骨,狠狠留下一道淤青血痕。

十指連心,這般鉆心的痛感,卻沒聽到門外的人哼上一句。

門裏邊的人神情十分不耐,嘴上也是無情勸告:“若是公子再不縮手,我房間裏有匕首,不妨試試。”

明明在攤子前,還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現在儼然換了副面孔。

藥童明顯不喜自己被跟蹤這事,情緒上臉。

誠然,這也不該是一位下人該有的態度。

眼前人,若非下人,那是……

桑舒彥絲毫沒有被剛才夾到手而影響到,反而小心翼翼開口試探:

“芙……連翹。”

語氣中摻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被叫到名字的藥童,面不改色,神情甚至比開門那一瞬還要冷漠。

像是沒聽到眼前人的呼喚。

“公子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就關門了。”

也不等門口的人回應,默認就準備合上門。

桑舒彥往常的冷靜在此刻全然消失殆盡,臉上顯而易見透露出慌張,他不顧手上沁血的傷痕,試圖抓住藥童的手臂。

瞬息之間,幾枚金針朝著門口疾速飛射過來,此角度極其刁鉆,金針不是直擊桑舒彥,而是朝著連翹的側面飛去,桑舒彥下意識伸出手臂擋住了細針,唯恐傷到了門內的人。

藥童並沒有想到有這出變故,眸底閃過一絲訝異,又很快恢覆正色。

那幾枚金針看似是朝著她的方向襲擊過來,實則憑著風向感知,暗器只是貼著她臉擦過,並不會傷著她。

紀筠璧算好了,篤定桑舒彥會替她遮擋。

才趕過來的雁翎驚呼:“主上!”

隨即目露狠歷,立時抽出劍,準備沖進房間跟傷害他主子的歹人一較高下。

桑舒彥伸手攔住了雁翎,溫聲囑咐:“你先下去。”

雁翎不能違抗主上命令,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到了暗處。

他不明白,今日主上宛如變了個人,在一個無名之輩面前,竟然會……低聲下氣?

雁翎翻遍了整個腦袋瓜子,才扣出這個詞。

至少在雁翎的認知裏,主上這輩子都不可能跟這個詞有聯系。

但是眼前這個情況是怎麽回事?

他皺緊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樓下的曲目換了一茬,吹拉彈唱好不熱鬧,就像對應樓上的場面,一處好戲也似剛上場。

房內有人款款走到藥童身邊,清俊溫雅的眉目透出幾分笑意。

“這個公子,我們素不相識,為何對我的人胡攪蠻纏?”

紀筠璧眼神輕飄飄地落在對方手臂上,儀容神態滿是大方得體。

他知道的,這個人定然會替阿芝擋針,連著幾針皆是紮在對方的穴位上。

“你的人?”

桑舒彥冷聲反問,只覺得此人礙眼萬分,恨不得一劍處之。

甚至此人當著他的面慢慢握住了連翹的手,與其十指相扣。

桑舒彥心中一緊,不對!

果然他們不可能是主仆關系,又結合雁翎之前說過的話,所以絲絲縷縷的線竄在了一起,他不再猶豫問出了口:“你為何女扮男裝?”

表面問話,實則肯定。

連翹就是芙芝嗎?是她嗎?她還活著!

桑舒彥不勝自喜,他想上前觸碰門口的藥童,卻發現自己被紮到針的半邊身子竟然使不上力氣。

被質問的藥童此時也不藏著掖著了,她跟身邊那位清雋秀美的男子親密挨著,語氣幽幽,好不暧昧嗤笑:“自然是我的樂趣,我與夫郎到此游玩,卻碰到郎君你胡攪蠻纏,莫不是郎君也想加入其中,我看郎君貌美異常,三人行也不是不可。”

簡直是無恥輕浮的登徒子!

雁翎從沒見過主上如此被人奚落,實在忍無可忍,上前就要嗆聲,可卻又再次被呵斥:“退下。”

桑舒彥緊繃著一張俊顏,臉色黯然陰沈下來,心中說不出的五味雜陳,甚至不想去思量她怎就娶了夫郎,不敢去想,她此番行徑是否要撇清與他所有的幹系。

她不認他了……

壓下心底哀痛,最後他緩緩閉了閉雙眼,幾乎是咬牙說出:“要真是芙芝所願,我……可。”

這樣的答案,莫說房內偷聽的白瑾瞪大了雙眼,退在暗處的雁翎也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江湖無人能敵的塢剡教主,無心無情的桑舒彥,為了誰會做到這個地步?!!

放在以前,若是有不知好歹的女人,碰了一下主上衣裳,說不準都會被一劍穿心。

可現在,聽了如此放浪汙穢的話,竟不惱不氣,還自降身份到如此地步。

正當雁翎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時,主上淡淡補上方才未說完的話:“若你不是她,今晚留下這條命。”

要說白芙芝不驚訝那是假的,她知他最是厭惡這般言行,便想讓他知難而退,不再幹擾自己。

一時片刻,白芙芝沒想好怎麽駁斥回去。

可身旁人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下她的手背,然後就聽到紀筠璧似笑非笑的嘲弄道:“你想輕賤自己,可我不願意。”

“——跟恬不知恥的狐媚子分享妻主。”

屋裏正偷聽的樂漳大驚失色,他怎麽也想不到,市井裏頭的粗鄙話有一天竟會從師傅口中說出來。

印象中孤傲高潔的人,怎麽也會跟個世俗嬌夫一樣,跟別的男子爭寵似的,說出來賭氣的話。

明明是逢場作戲,怎麽就越演越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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