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雲霧縹緲。

仙界近來尤其熱鬧，自古精怪妖魔修行證果本就不易，今日妖界狐王，竟飛升成仙。

是以一眾仙家茶餘飯後興致勃勃，奔走相告呼朋引伴。

這狐王年紀不大，不過幾百年的道行，比起天上的仙使，小了不知多少輩分。眾仙並無惡意，只是由不住好奇，紛紛聚攏來打量這新晉的小仙。

這樣貌，果真是狐妖一族，絕好的皮相。

有仙曾見過，與離宸上神頗為交好的蒼月狼王，也養著這樣一只狐妖。

不過狼王護得緊，眾仙也只是匆匆一瞥，卻只瞧見一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若非道行深厚，便要失了仙根。

這狐王卻是一身淡泊，白氅臨風，自是一派端華風姿。

眾仙紛紛前來道賀，天界一向冷清，難得有飛升的，還是自妖道而修成的，是以眾仙都想瞧一瞧這新晉小仙的模樣。

狐王面色赧然，正不知該如何進退時，來了個身著一席白衣，面貌頗為俊俏的仙君，笑著湊過來：

“各位仙家既然這麽清閑，不如與在下切磋切磋，各位意下如何？”

眾仙慌了，面色頗為絕妙：

“啊，原來是離宸上神，小仙忽然想起今日還有事，先走一步，告辭。”

離宸上神嘖嘖出聲：

自己說什麽了嗎？

怎麽一個個都腳底抹油遁了去？

又不會真的打架，不過是比試幾下罷了，跑什麽呀？

離宸上神搖搖頭，帶著淡淡的憂愁，剛要離去，就聽見身後有人開口，聲音頗為悅耳動聽：

“上神若不嫌棄，在下可以陪上神……比試一二。”

離宸頗為歡喜，回頭攬過那人的肩，瞧見這小孩兒的俏臉愈發好看了，愉快道：

“好極了，我從未見過你，你是新晉的小仙嗎？以後千年萬年，就有勞你指教了。”

懷中的人低著頭，緋雲悄悄染紅了臉頰：

“上神所言，清弦自當從命。”

後來天界眾仙都松了口氣，上神近來消停得很，終於不滿天庭的找人練手了。

眾仙又忍不住嘆口氣，上神哪裏是改邪歸正，分明是單單纏著一個禍害去了。

眾仙忍不住向新晉的小仙投以同情的目光。

誰知瞧見的卻是另一番場景。

上神手中的三尺青鋒早就不知被丟在了何處，懷中抱著一只小狐貍，雪白的一團，正啃著王母娘娘頗為寶貝的蟠桃。

眾仙加起來也分不得幾個，上神倒是得了許多，卻不想，盡數給了這小狐貍。

眾仙慨嘆期間，忽然想起天界哪裏來的狐貍？

若說有，似乎前些日子……

這時上神懷裏的毛團啃完了一個，毛茸茸的爪子上沾了不少汁水，就著上神的袖子蹭了蹭，瞇著眼在上神懷裏打滾。

眾仙倒吸了口氣，生怕下一秒看到上神的雷霆之怒。

誰知上神笑得頗為寵溺，抱起小狐貍，摸了摸毛團的頭：

“清弦，還要麽？”

眾仙如五雷轟頂：

這……莫不是從前一派冷清的狐王？

毛團饜足的瞇了瞇眼，然後大大的眼睛眨呀眨，舔了舔上神的臉頰。

上神笑了笑，抱起毛團，像捧著個寶貝。

眾仙實在看不下去，其中不知哪個仙童迷迷瞪瞪的問了句：

“月老，相傳狐族若是認定了誰，便會舔那人臉頰，可有此事？”

被月老拍了一把，拖走了：

“小孩子家懂什麽，快隨老兒纏紅線才是正事。”

這一日上神騰著雲，懷裏抱著毛團，仙氣飄飄往妖界蒼月族去了。

狼王與上神的脾性頗為相投，名字起的也頗為風雅，叫做蒼子諒，當年橫掃三界，也是威名赫赫。

只可惜，眼神頗為不濟。

蒼子諒身旁一如往常，跟著個桃花眼的少年。

狼王瞧見上神懷裏抱著個毛團，眼睛都亮了：

“離宸兄從哪裏找到這般雪白的小狐貍？竟和我家泯之小時候頗為相像。”

說罷又頗為得意的笑笑：

“但是我家泯之是小狼崽裏最好看的，我早就說過，就是狐族和泯之比起來，模樣也要遜色三分。”

離宸上神的額角不由有些痛，瞧見那桃花眼的少年懇切的眼神，才忍住咽下話頭。

你家的那只，怕也是只狐貍吧。

只有你一人，把人家一只頗俊俏的小狐貍，硬生生當小狼崽養了幾百年。

還寶貝的跟什麽似的，走哪兒都帶著，護得也頗緊。

也不想想，誰能跟你搶得了人？

除非是你放了手罷。

狼王似乎很是喜歡這毛團，一度想伸手要過來抱抱，都被離宸攔下：

“你自己跟前不就有一只顛倒眾生的麽？”

離宸沒發覺，自己懷裏的毛團抖了抖，旁邊的蒼子諒恍然，對身旁的少年笑得一臉燦爛。

少年無奈嘆口氣，桃花眼裏卻是笑意，一轉身，化了一尾白狐。

白狐眼瞳如點漆，望著笑的花枝亂顫的蒼子諒：

“這下可滿意了？”

蒼子諒笑得見牙不見眼，摸著雪白的皮毛，連連點頭：

“再沒有更好的了。”

挑起眉向離宸道：

“瞧見了麽？我家泯之這模樣，拿出去是要迷倒一眾狼妖的……咦，人呢？”

離宸上神早就飄然而去，著實不想聽這人在這裏聒噪。

毛團麽，當然是自己懷裏的這只好了。

蒼子諒那個眼神不濟的，連是狐是狼都分不清。

真令人擔憂。

身旁那個少年，一雙桃花眼裏脈脈溫情，自己瞧著都心驚。

誰知這幾百年都過去了，這人竟還是全然不知，心上人是個如此不開竅的，也真夠那少年受的。

誰知回了天界後，離宸一個不留意，毛團便不見了。

過了幾日，方才在一處幽靜桃林裏尋見，那少年躺在花海裏，像是宿醉未醒，一臉迷離。

離宸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臉頰：

“清弦，醒醒。”

少年見了來人，勾唇笑了笑，一把抱住離宸，迷迷糊糊往懷裏蹭。

離宸將人扶正：

“仙者不可沾酒，你怎麽喝了這般多？”

少年拉住離宸的手，軟軟的笑了：

“因為我喜歡你呀。”

離宸被這突如其來的情話震了一下，到底是千年的修行，面皮八風不動，將人背起來，準備把人送回去：

“清弦，你醉了。”

少年在背後晃來晃去，掙紮著要下來：

“阿宸，你放我下來，你看看我的眼睛，好不好？”

離宸方才知道，原來清弦喝了酒，是這般黏人的。

便把人放了下來，依著他胡鬧：

“瞧著眼睛做什麽？”

那少年笑容頗甜，眉眼彎彎，十足認真道：

“阿宸，族裏眾妖都說我的眼睛會說話，那你好好瞧瞧，就知道我喜歡你的。”

那少年沒瞧見離宸漸漸幽深的目光，自顧自的繼續說：

“我們狐族，舔了誰就是喜歡了誰，我既選了你，你便要對我好些，我才能歡喜。”

少年好似有些苦惱：

“可是你似乎更喜歡泯之，前幾日你誇了他，不過他的確自小模樣就生的很好，也難怪你喜歡。”

少年有些委屈，看著離宸：

“族人說，泯之是墨瞳族的嫡親血脈，美人在皮不在骨，能惑眾生，你原來喜歡這樣的麽？”

少年手指撫過離宸的臉頰，唇邊沾了抹笑：

“可我也是王族的呀，赤瞳不是更少見麽？我這樣的模樣，似乎也還能說得過去。阿宸，你不喜歡麽？”

離宸頗為無奈，笑了，摸了摸那人的頭：

“真是孩子氣，好了，最喜歡你。”

那少年得寸進尺，張開雙臂：

“那你抱我。”

離宸把人擁進懷裏，笑意深深：

“好了麽？”

那少年點點頭，又搖搖頭。

戳了戳自己的臉頰：

“族人說，要喜歡誰，需得舔一下那人，我做過了，該你了。”

這少年平日瞧著一派淡泊的性子，其實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罷了。

離宸無奈的笑了，吻上那人的臉頰。

少年迷迷糊糊，覺得好像和平常自己做的不太一樣，感覺卻甚是不錯。

離宸輕輕的在面上拂過，像是羽毛柔柔的落在臉頰。

少年頗為滿意，也學著離宸吻了回去。

兩人糾纏許久，離宸捏著那人小巧的耳珠，溫柔道：

“清弦，我們回去罷。”

誰知少年忽然用力，把離宸壓在身下：

“族人說，要是喜歡了誰，還要這樣。”

離宸無奈的嘆口氣：

“你還懂得真多。”

離宸挑挑眉，由著少年折騰：

“然後呢？”

少年把兩人的衣帶解了，抱住離宸，笑得心滿意足：

“然後就可以睡覺了。”

離宸看著懷中的人雙眼漸漸闔住，睫毛輕顫，像是蹁躚的鳳尾。

果然只是字面意思。

清弦，的確孩子氣的很。

離宸無奈的笑了，換了位置，扶著少年的頭，把人小心翼翼的放平，指尖一點點流連在少年眉宇唇畔，聲音沙啞：

“清弦，紅塵十裏，我帶你去。”

少年忽然睜開了眼，瞳眸裏是一片澄澈，隱隱顯現了狐妖赤瞳，如珊瑚，似琉璃，顧盼流光。

少年攬住離宸的肩，輕輕舔了舔離宸的耳畔：

“浮世風物，我正想與你一觀。”

桃林花海，離宸耳邊是少年一遍遍的耳語呢喃：

“阿宸，我喜歡你。”

離宸愛憐的吻去那人眼角的淚珠，將少年斷續的聲音吞下，嘆息道：

“清弦。”

花海漫天，盛放只為一人。

第二日，清弦醒來，卻不見了離宸。

天界護法神來時，自己內心是一片平靜，該來的總會來。

大不了剃了仙骨，倒也得個自在。

天界刑罰一一生受，自己竟也不覺得疼。

只是想起那人的眉眼笑意，還有喚著自己名字時的嘆息。

上了誅仙臺，沒等來天罰，卻看到了天界混戰，那人一身血染，三尺青鋒出鞘之時，竟可斬仙斷魂。

離宸怒意滔天，揮手剎那，天地失色，天界無人擋得住，眼看就要殺上淩霄寶殿。

離宸一身戾氣，提劍入殿，一字一句，怒向天帝道：

“我說了，是我招惹的清弦，罰我領了，劫我受了，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他？”

離宸笑得令天界眾人心驚。

“既然這裏容不得他，我便將這裏夷為平地，隨他陪葬，清弦路上也不會孤單了。”

三天三夜，上神離宸，血洗天界，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天界最沈重的一場浩劫。

西天如來佛，蓮中寶相莊嚴，自天外悠悠傳音：

“離宸，收手罷。”

離宸終於收了劍，合掌道：

“佛祖，弟子有罪。”

如來慈悲，憫道：

“離宸，你本為上神，卻與清弦生了情，你一人攬下全部罪責。”

“身受十二道天雷，仙元震裂。”

“三十六道烈火印，自此日日煎熬，業火焚身。”

“降魔陣中八十一鞭，傷在皮，痛入骨，魂神永世不得安寧。”

如來悲憫，伸手化記：

“你護衛三界有功，如今天界卻因你血流成河；你道心堅定，如今卻心墜凡塵。”

“狐王清弦修行一心清凈，卻與你有了情緣，本應上誅仙臺，你卻替他承了所有罪責。”

“因果循環，自有命數。你二人犯了仙界天條，妄生情愫，離宸又傷了天界眾仙的性命，自然要罰。”

“然你二人真心相愛，終不忍見爾等落個灰飛煙滅的下場，便著清弦應劫下凡，七世輪回，嘗遍人間七苦。”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離宸身負天罰，永世不得出離，直至身歸混沌。”

“眼看所愛之人身受諸苦，相救不得，代受不得。”

離宸合掌而拜：

“我佛慈悲，弟子領命。”

後來三十三重天浩劫終於散盡，離宸終是不忍。

當初傷了的諸仙，用法力轉在了自己身上，後來一點點，靠著修為慢慢咬牙抗了過去。

當初死在劍下的眾神，用自己的壽元償還，一一續了命。

離宸上神每日在天界過得悠哉，眾仙卻心下不忍，暗自嘆氣。

離宸一世世的去尋，一世世的等，終於等來了最後一世

蒼子諒準備寬慰一下好友，一拍離宸的肩：

“這不是就快熬出頭了麽？你若不放心，我替你去瞧瞧？總不會讓你的心上人受苦。”

離宸掃了一眼蒼子諒，悠悠道：

“子諒，我早說過，你命犯桃花，下界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蒼子諒嘆口氣：

“何必，得一盞蓮，足矣。”

離宸拍了拍蒼子諒的肩：

“子諒，你就是生來多情，不要解釋了。”

蒼子諒覺得，這人果真是沒什麽心肝，看來根本用不著安慰，便轉了話頭：

“離宸，你知道我的心在蓮九那裏，就別拿我玩笑了。此番下界，我還為著一樁事。”

“你可知天界蘅蕪仙君和魔尊近來的瓜葛？”

“我與魔尊有些交情，你我都知如今魔界安穩，全憑這少年魔尊，此番天界把蘅蕪仙君下了誅仙臺，魔界勢必不肯善罷甘休。”

“蘅蕪仙君既被除了仙籍，魔尊便托我將他的命格與蘅蕪綁在一起，這一世要償還了仙君，往後生生世世好相見。”

離宸點點頭：

“如此也好，聽聞兩人彼此有情，也可全了這一番心意，待我告知月老，便讓二人隨著清弦一道，入最後一世輪回，天帝那裏我自會去說情，這事便這麽定下來。”

到了那一天，蒼子諒在轉生境前，正和離宸瞧這些故友往哪裏去時，遠遠瞧見個人影，蒼子諒慌忙躲在離宸身後：

“護著我些，討債的來了。”

離宸瞧見辛泯之身形漸進，對蒼子諒笑道：

“子諒，不如我幫你一把，送佛送到西？”

蒼子諒沒多想，歡喜道：

“妙極，離宸兄我果然沒看錯你。”

離宸雲淡風輕把人推了一把，蒼子諒一頭進了轉生境：

“子諒，多多保重。”

辛泯之晚了一步，急得跺腳：

“師父，你這是做什麽!”

離宸笑了笑：

“好徒兒，附耳過來。”

辛泯之雖然頗為氣憤師父護著那人，入了轉生境躲難，卻也無可奈何，湊了過去：

“師父，有什麽指教？”

離宸笑了笑，把蘇泯之輕輕一帶，進了方才蒼子諒進的轉生之地：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子諒頗沒心肝，為師卻見不得自己的徒弟活受罪，進轉生境走一番，你二人無論如何，且看造化了。”

離宸心下一思量，覺得似乎還缺點什麽。

哦，是了，缺一味蓮九。

於是離宸上神巴巴的去了妖界，尋來花妖蓮九，輕描淡寫說了大致情況，沒等上神動手，小花妖就跳下去了。

離宸急急去撈，哪裏拽得住？

離宸嘆口氣：

子諒真是個禍害。

這小花妖跳得忒急，跳在了另一境中，與子諒還是見不著。

自己雖偏心徒弟，卻也做不出拆散有情人的事，否則也不會大老遠的把人喊過來。

只有請月老再幫一次忙，想個法子，把三個人聚到一起，到時候真心何在，自然看得清了。

不論結果如何，至少可以釋懷。

可自己的清弦，又得等到什麽時候，才能見得到呢？

二十年後，自己下了凡間，化身成一只小狐貍，照著當年清弦的模樣化的，自己絕對可以以假亂真，千年來，自己都是這麽過來的。

離宸抖擻著皮毛和風騷，嚇跑了一眾路人，卻引來了一個少年的目光。

離宸上神舔了舔少年的臉頰，一時間眼眶酸澀：

清弦，我舔了誰，便是要負責的。

命定之人，七世終於將盡。

求不得的第七世，所幸，離宸並沒有等很久。

三殿下守著松柏，在第三年冬夜的時候，瞧見一個俊俏的公子，倚著蒼翠，笑道：

“清弦，別來無恙。”

三殿下忽然怔住。

那俊俏的公子走來，抹去三殿下滿臉的淚水：

“清弦，我回來了。”

三殿下紅了眼眶，緊緊的抱住那人：

“你走的時候，我便什麽都想起來了，七世劫已過，阿宸，我每天都著魔一般，只想著，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

離宸低頭，吻上心尖上的少年：

“清弦，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歸途。”

詩雲：

直道相思了無益，

未妨惆悵是清狂。

松柏又青。

一如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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