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非去不可 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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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非去不可 回收
兜帽下滑落幾縷銀發, 帶來一股屬於地面的風。
清新，木香。
姜茵不止一次地聞過這個味道，在舞臺, 在森林，在星空。
宛若被陽光照耀的琥珀，慢慢流淌出千年凝結的金黃香氣，既深沈又帶著獨特生命的熱烈。
炙熱的身軀是那樣用力，這香氣完完全全將她侵襲包圍。
天籟般的嗓音竟有些喑啞, 帶著幾分不易覺察的顫抖：“你沒事就好，怪我, 應該早點找到你的。”
姜茵楞了一下, “早點找到又怎樣？”
“我們合體，天下無敵！”
“？”地底的昏暗都仿佛被中二的話給尬亮了，她忍不住笑了下，“怎麽合體？”
咻咻咻幾道藍光飛來，幽光舒展雙臂雙腳離地懸浮而起，全身嵌上武裝。
兩翼尖角的頭盔將他包裹，無數機關嚴絲合縫地按次組合, 嶙峋的星元石泛著冷光，連手臂和膝蓋關節都有外凸的刺黑齒輪。
“哢噠”最後一個武器等離子炮也安裝完畢，斜靠在洞壁上的摩托已經與幽光合二為一。
真人版美少男大變身。
姜茵驚呆了，好帥！
狹窄的洞壁已經被這機甲巨人撐開, 它頂天立地，巍然高聳。
“這件事我早想做無數遍了。”機甲的胸腔緩緩打開, 它單膝半跪下，向她伸出一只巨手，“請來到我心臟的位置吧, 小姐。”
“啊？”姜茵問道，腳卻不受控制地向前邁了一步，“可我沒學過開機甲。”
“沒關系，只要你坐在我的核心，我就會自然連接上你，”嗡嗡的震動聲逐漸低弱，“從此一生受你操控，由你主控，讓你成為我的……唯一。”
空間震蕩，光塵共舞。
陰暗地底，隨著少女的白裙飄起向前，仿佛一朵浪花綻放，它們共同見證了這個AI對人類立下的誓言。
為她敞開的晶體門內，電路交錯縱橫賽博朋克眩光，只靜靜停著一把座椅。
小小的座椅，底下放著一雙粉色拖鞋。
姜茵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她也是穿著這樣的拖鞋，也是跟今天一樣的白色睡裙。
從月下引雷到秒速情書再到大變機甲，幽光似乎從未掩飾過他們的不同。他早就給出了那個答案，只是規則所限陰差陽錯。
“小姐，你進來嗎？”房間裏響起熟悉的聲音，“這個位置我永遠只為你而留。”
他發出了邀請，卻依然選擇讓她決定邁出那一步。
姜茵笑笑，一只腳踏進去，感覺到他呼吸都屏住，突然回頭：“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一聲超大的吸氣聲後，幽光緊張兮兮地問：“什麽事？”
“我想回去撿個東西，”姜茵道，“你先把我放回地面，很快就好。”
“哦，好的。”他順從地將她放下。
姜茵回到地面，撿起地上那七零八落被打破的碎片。
也不知道為什麽，剛剛明明準備走的，卻總想起這些金屬碎片，覺得它們很好很重要。
不能讓它們孤零零地留在這裏，要把它們也都一起帶走才放心。
“需要幫忙嗎？”機械大手輕輕掃了下地面，“小姐，我可以一鍵收納。”
“嗯，你輕點拿。”
“好的。”一道缺口從金屬手指出現，微弱的吸力小心翼翼地掃過，頓時將那些碎片都收了進去。
“先幫你保存在這裏吧，等你需要的時候再給你，小姐。”幽光道。
“好。”姜茵回到了機械手上，再次到了那扇門前。
“等等。”她又停住。
“怎，怎麽了？”門內的花紋突然閃過流光，仿佛被什麽摧殘，顫巍巍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小姐，不要嚇我。”
“這次真不是故意的，”姜茵也有些無奈，舉起手上多出的腕表，“這是什麽？”
直覺裏這是個很重要的東西，但就想不起來是誰送的。
看著很高大上，還刻著漂亮的簽名，看著有種高興又難過的情緒，為什麽難過？
“您的表。”
“我什麽時候有了表，不是，我是說誰送的？我沒買過。”
“是您一位不署名的親屬送你的。”
“誰？”
“你的哥哥。”
姜茵下意識回頭望去：“那他現在在哪？”
長長的甬道四周只有坑坑窪窪的大洞小洞，一些殘留的灰燼，並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奇怪，她怎麽總感覺，感覺那裏應該有個身影才對的。
姜茵望向洞口的方向，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頂天立地拉風帥氣的背影，再眨眨眼，又什麽都沒有。
“他有事暫時離開，”幽光道，“手表裏是他給你留的遺產。”
“遺產？”姜茵面色一變，“他死了？”
“沒有沒有，我們現在就是要去看他。”幽光語焉不詳，“也可能是最後一面。”
“那還不趕緊去？”姜茵三兩步跨進艙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軟綿綿的雲朵座墊上，兩根彈力帶迫不及待地伸出，將她固定在上面。
流光閃過，機甲控制室內響起磁性而優美的聲音：“小姐，請坐穩，我們現在就出發。”
視野不斷升高。
姜茵眨著眼睛，通過顯示屏看到外界的畫面。
的確不用學習操控，她的神經元已經連到主控光纖，思維波動會轉成二進制指令傳給幽光。
他將最高權限徹底讓渡給了額她，現在這副機甲變成了她的外殼，隨時可以由她來指揮。
這種手腳都得到延伸的感覺很神奇。
但姜茵沒有嘗試去開機甲，只是很熟練地將意識分割，就像之前操縱綠團子那樣。
她任由幽光駕駛著人型機甲向前，自己卻在旁觀摩學習，不一會兒，一望無際的綠代替了黑沈，白藍又覆蓋了綠海，天光大亮！
朵朵白雲飄過透明的懸窗，機甲噴射的電離火焰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向著更高處飛去，上升，上升，不斷向著更高處飛去。
**
**
審判庭。
紀元的頭像甫一出現在大屏幕，千千萬萬的意識體頓時聚焦在此。
122.41.356：發生了什麽？上次公開審判是27年前
144.156.1724：這個工具人，我關註他很久了
33.00.102：有點可惜，他可是能將星淮副本打出3S評級的人類
77.620.1：人類嘛，本就該被時代淘汰的玩意兒
220.77.552：沒有人類，就沒有AI
Guan3：當前星際版本人類的價值已微不足道，鑒於該物種存在叛變陣營風險，建議進行全體清除項目暫停，只保留胚胎
Bx：垃圾**，沒有人類我們拿什麽突破域級進化鏈？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1.052.457：歪橋，我們都是實時坐標，為什麽**和**有馬甲？
系統：用戶消息記錄已屏蔽
系統：公審開始，全體禁言
一道光從天穹垂落，360度打在紀元身上。
無數信號點在陪審席上漂浮著，它們都代表著關註此事的智能意識。
淘汰的曲率飛行器 ，被改裝後的老舊版本功率發電裝置，人類跟宇宙脫節太久，確實顯得孱弱不堪。
他們曾經是神。
但他們需要水、陽光、空氣，只能被困在地球孵化場裏進行著無用的優化。
投入多產出少，這不符合AI文明發展的道路。
譬如那個人類，經過基因優化全身改裝，可站在那裏還是格格不入。
“編號20305267ID紀元已違反人類生存基本法第22條，沒有可補充選項沒有特赦權限沒有可追溯例外，冗餘時等待1分鐘。”
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這所謂的冗餘是留給AI全體的，萬一有著多數權重意識表示反對，那麽這項決議有機會被推翻。
這在歷史上從沒發生過，只是出於AI決策計算的準確性罷了。
短短又漫長的一分鐘，紀元想要發出聲音，想要打出拳頭，想要跟這群AI同歸於盡。
但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眼睛都眨不了。
他所能做的，只有將那不屈不服的目光定格在審判官——一個旋轉的矩陣。
可笑，它們教他生來以機械為尊，教他崇拜武力膜拜進化，以為就能洗他的腦改他的命。
卻忘了人類自有感情。
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生靈，但他們天生向往自由會哭會笑會鬧也會愛。
姜茵。
高高在上的矩陣毫無反應，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妹妹，柔軟的漂亮的，符合他所有對於鮮活人類的想象。
灰色的睫毛黯淡低垂，眼神卻柔軟地望向出口。
仿佛能洞穿此起彼伏的光海，看到那遙遠不被禁錮的彼岸。
模模糊糊中，那裏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瞳孔劇烈地收縮，紀元不敢置信地想要看得更清楚，倒映著的中心……她怎麽……真的……
來了。
轟——
宏大的白光轟然砸下，淹沒一切。
被綁縛的身軀在熊熊烈焰中消融，頃刻間便只剩下一個漂浮著的芯片。
芯片朝著回收箱飛去，連上接口，就能將文包上傳到人類案例庫。
這小小的文包，承載了紀元的一生，他的掙紮奮進他的成就榮耀他的悲歡離合，將悉數化為冰冷的數據，最後被評級歸檔。
一眾AI無動於衷地看著這一幕。
司空見慣的流程，人類由AI從培養皿培育，從出生的那一刻，對身體就只有使用權。
那麽，自然也不存在什麽記憶權選擇權。
他的所屬權是AI人類開發中心研究室，現在也只不過是合規回收罷了。
遵循慣例，自古如此。
不會有什麽意外的……
**
**
“到了。”
安全帶彈出，姜茵被手掌包裹著放在一塊小甲板上。
四面空曠，沒有著力點，底下是連綿起伏的雲海，巨大的金色漩渦其間緩緩轉動，吞噬著周圍的光與影。
“這就是入口？”姜茵指著漩渦。
細看危險而神秘，有股波動隱沒在洶湧的電流之中。
“嗯。”幽光凝視著那裏，“我只能送你到這裏，小姐，你真的非去不可嗎？”
他用了“非去不可”這樣的字眼。
凜冽的風吹動銀發，機車服颯颯作響，姜茵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凝重。
她有一瞬間的猶豫。
只是為了素未謀面的一個親戚哥哥……
低頭瞥到了自己的裙角，沾染泥汙卻連一絲褶皺都沒有，此時正安安靜靜地垂落。
仿佛有看不見的罩子，籠罩了她為圓心的這一片地方。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她擡頭問他。
目之所及高空明凈，無邊雲海在腳下蔓延，此刻身處仙境般風平浪靜。
但她的眼前卻隱隱劃過飛墜的流火碎石，泥淖中沈淪的裙擺，無力地掙紮、降落……
“那麽，”他亦靜靜回望，“我會尊重您的意志。”
平靜的語氣，如同事實的陳述。
那就沒什麽好猶豫的了，姜茵捏緊了裙擺，她的直覺早就告訴了她該怎麽做。
記憶會變回憶可改但直覺不會變，被消耗一空的異能也不會變。
小綠點在指尖躍躍欲試，她本就不是什麽象牙塔裏出生的公主，滿是泥濘的裙擺告訴她已經踏出了那一步，那只能繼續走下去。
從汙泥中向前，向上生長，直到開出真正的向陽之花。
“謝謝，那我去了。”
“客氣什麽，”幽光嘴角上揚，“我可是男德修習滿分，當然要什麽都聽老婆的啦！”
“……你又在胡說八道。”
“沒開玩笑，認識你的那天我就立馬報課了，而且沒那個證老古董怎麽肯同意我當你的奉養者？”
絮絮叨叨的話語淹沒在猛烈的風中。
姜茵已經沒聽他在說什麽了，她一腳跨出，來到了毫無依憑的高空。
光錐之外，是颶風，是寒冷，是未知。
擦肩而過的瞬間，耳邊響起溫柔而低沈的叮囑：“我會在這裏等你。”
姜茵沒有回頭，因為她的另一只腳也已跟著穩穩邁出，帶著沖破桎梏的勇氣，迎著劃破天際的萬千閃電，她縱身一躍，向著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圈，猛地一頭紮了進去！
滋滋，滋滋。
電蛇須臾而至，卻在一雙手的阻礙下遲了一步，被漩渦悄無聲息地吞沒。
連一絲漣漪都沒有蕩起，那一圈圈的金芒無邊無際地擴散著，其中的少女也已無影無蹤。
幽光褪下四分五裂的拳套，苦笑了一下，慢慢地坐回了機車上，也是剛剛姜茵的後座部件。
粉色的墊子上似乎還殘留著些許餘溫。
藍眸深邃，於風平浪靜中遙望著那漩渦，仿佛篤定下一秒就有個影子會從裏面冒出來。
“時光裏的秘密夢境曾是花是鳥是飛蟲”
“追逐著狂風驟雨看遍世間無數回眸”
輕輕的哼唱聲響起，人魚給出了最誠摯的祝福。
一如之前的許多日夜，小姐會在歌聲中慢慢醒來，迎接美好的希望與清晨。
歌聲中，垂下的白骨慢慢長出血肉，那雙彈鋼琴的手終於又覆現輪廓，白嫩與焦黑，新與舊就在這裏悄無聲息地替換著。
“重覆的星路輪回的時空何謂悸動”
“自由是漫長的守候 無窮無盡”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小姐曾經的位置，等待，是幽光最擅長的事情。
他相信，小姐一定可以走下去，走到她想要的地方——走不到沒關系，再來一次，再來無數次，他總能接住她的。
“直到那一天命中註定倒影侵襲”
“再不冷清”
餘音未落，風平浪靜。
現在，是他在光錐之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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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新，木香。
姜茵不止一次地聞過這個味道，在舞臺, 在森林，在星空。
宛若被陽光照耀的琥珀，慢慢流淌出千年凝結的金黃香氣，既深沈又帶著獨特生命的熱烈。
炙熱的身軀是那樣用力，這香氣完完全全將她侵襲包圍。
天籟般的嗓音竟有些喑啞, 帶著幾分不易覺察的顫抖：“你沒事就好，怪我, 應該早點找到你的。”
姜茵楞了一下, “早點找到又怎樣？”
“我們合體，天下無敵！”
“？”地底的昏暗都仿佛被中二的話給尬亮了，她忍不住笑了下，“怎麽合體？”
咻咻咻幾道藍光飛來，幽光舒展雙臂雙腳離地懸浮而起，全身嵌上武裝。
兩翼尖角的頭盔將他包裹，無數機關嚴絲合縫地按次組合, 嶙峋的星元石泛著冷光，連手臂和膝蓋關節都有外凸的刺黑齒輪。
“哢噠”最後一個武器等離子炮也安裝完畢，斜靠在洞壁上的摩托已經與幽光合二為一。
真人版美少男大變身。
姜茵驚呆了，好帥！
狹窄的洞壁已經被這機甲巨人撐開, 它頂天立地，巍然高聳。
“這件事我早想做無數遍了。”機甲的胸腔緩緩打開, 它單膝半跪下，向她伸出一只巨手，“請來到我心臟的位置吧, 小姐。”
“啊？”姜茵問道，腳卻不受控制地向前邁了一步，“可我沒學過開機甲。”
“沒關系，只要你坐在我的核心，我就會自然連接上你，”嗡嗡的震動聲逐漸低弱，“從此一生受你操控，由你主控，讓你成為我的……唯一。”
空間震蕩，光塵共舞。
陰暗地底，隨著少女的白裙飄起向前，仿佛一朵浪花綻放，它們共同見證了這個AI對人類立下的誓言。
為她敞開的晶體門內，電路交錯縱橫賽博朋克眩光，只靜靜停著一把座椅。
小小的座椅，底下放著一雙粉色拖鞋。
姜茵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她也是穿著這樣的拖鞋，也是跟今天一樣的白色睡裙。
從月下引雷到秒速情書再到大變機甲，幽光似乎從未掩飾過他們的不同。他早就給出了那個答案，只是規則所限陰差陽錯。
“小姐，你進來嗎？”房間裏響起熟悉的聲音，“這個位置我永遠只為你而留。”
他發出了邀請，卻依然選擇讓她決定邁出那一步。
姜茵笑笑，一只腳踏進去，感覺到他呼吸都屏住，突然回頭：“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一聲超大的吸氣聲後，幽光緊張兮兮地問：“什麽事？”
“我想回去撿個東西，”姜茵道，“你先把我放回地面，很快就好。”
“哦，好的。”他順從地將她放下。
姜茵回到地面，撿起地上那七零八落被打破的碎片。
也不知道為什麽，剛剛明明準備走的，卻總想起這些金屬碎片，覺得它們很好很重要。
不能讓它們孤零零地留在這裏，要把它們也都一起帶走才放心。
“需要幫忙嗎？”機械大手輕輕掃了下地面，“小姐，我可以一鍵收納。”
“嗯，你輕點拿。”
“好的。”一道缺口從金屬手指出現，微弱的吸力小心翼翼地掃過，頓時將那些碎片都收了進去。
“先幫你保存在這裏吧，等你需要的時候再給你，小姐。”幽光道。
“好。”姜茵回到了機械手上，再次到了那扇門前。
“等等。”她又停住。
“怎，怎麽了？”門內的花紋突然閃過流光，仿佛被什麽摧殘，顫巍巍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小姐，不要嚇我。”
“這次真不是故意的，”姜茵也有些無奈，舉起手上多出的腕表，“這是什麽？”
直覺裏這是個很重要的東西，但就想不起來是誰送的。
看著很高大上，還刻著漂亮的簽名，看著有種高興又難過的情緒，為什麽難過？
“您的表。”
“我什麽時候有了表，不是，我是說誰送的？我沒買過。”
“是您一位不署名的親屬送你的。”
“誰？”
“你的哥哥。”
姜茵下意識回頭望去：“那他現在在哪？”
長長的甬道四周只有坑坑窪窪的大洞小洞，一些殘留的灰燼，並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奇怪，她怎麽總感覺，感覺那裏應該有個身影才對的。
姜茵望向洞口的方向，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頂天立地拉風帥氣的背影，再眨眨眼，又什麽都沒有。
“他有事暫時離開，”幽光道，“手表裏是他給你留的遺產。”
“遺產？”姜茵面色一變，“他死了？”
“沒有沒有，我們現在就是要去看他。”幽光語焉不詳，“也可能是最後一面。”
“那還不趕緊去？”姜茵三兩步跨進艙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軟綿綿的雲朵座墊上，兩根彈力帶迫不及待地伸出，將她固定在上面。
流光閃過，機甲控制室內響起磁性而優美的聲音：“小姐，請坐穩，我們現在就出發。”
視野不斷升高。
姜茵眨著眼睛，通過顯示屏看到外界的畫面。
的確不用學習操控，她的神經元已經連到主控光纖，思維波動會轉成二進制指令傳給幽光。
他將最高權限徹底讓渡給了額她，現在這副機甲變成了她的外殼，隨時可以由她來指揮。
這種手腳都得到延伸的感覺很神奇。
但姜茵沒有嘗試去開機甲，只是很熟練地將意識分割，就像之前操縱綠團子那樣。
她任由幽光駕駛著人型機甲向前，自己卻在旁觀摩學習，不一會兒，一望無際的綠代替了黑沈，白藍又覆蓋了綠海，天光大亮！
朵朵白雲飄過透明的懸窗，機甲噴射的電離火焰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向著更高處飛去，上升，上升，不斷向著更高處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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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元的頭像甫一出現在大屏幕，千千萬萬的意識體頓時聚焦在此。
122.41.356：發生了什麽？上次公開審判是27年前
144.156.1724：這個工具人，我關註他很久了
33.00.102：有點可惜，他可是能將星淮副本打出3S評級的人類
77.620.1：人類嘛，本就該被時代淘汰的玩意兒
220.77.552：沒有人類，就沒有AI
Guan3：當前星際版本人類的價值已微不足道，鑒於該物種存在叛變陣營風險，建議進行全體清除項目暫停，只保留胚胎
Bx：垃圾**，沒有人類我們拿什麽突破域級進化鏈？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1.052.457：歪橋，我們都是實時坐標，為什麽**和**有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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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光從天穹垂落，360度打在紀元身上。
無數信號點在陪審席上漂浮著，它們都代表著關註此事的智能意識。
淘汰的曲率飛行器 ，被改裝後的老舊版本功率發電裝置，人類跟宇宙脫節太久，確實顯得孱弱不堪。
他們曾經是神。
但他們需要水、陽光、空氣，只能被困在地球孵化場裏進行著無用的優化。
投入多產出少，這不符合AI文明發展的道路。
譬如那個人類，經過基因優化全身改裝，可站在那裏還是格格不入。
“編號20305267ID紀元已違反人類生存基本法第22條，沒有可補充選項沒有特赦權限沒有可追溯例外，冗餘時等待1分鐘。”
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這所謂的冗餘是留給AI全體的，萬一有著多數權重意識表示反對，那麽這項決議有機會被推翻。
這在歷史上從沒發生過，只是出於AI決策計算的準確性罷了。
短短又漫長的一分鐘，紀元想要發出聲音，想要打出拳頭，想要跟這群AI同歸於盡。
但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眼睛都眨不了。
他所能做的，只有將那不屈不服的目光定格在審判官——一個旋轉的矩陣。
可笑，它們教他生來以機械為尊，教他崇拜武力膜拜進化，以為就能洗他的腦改他的命。
卻忘了人類自有感情。
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生靈，但他們天生向往自由會哭會笑會鬧也會愛。
姜茵。
高高在上的矩陣毫無反應，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妹妹，柔軟的漂亮的，符合他所有對於鮮活人類的想象。
灰色的睫毛黯淡低垂，眼神卻柔軟地望向出口。
仿佛能洞穿此起彼伏的光海，看到那遙遠不被禁錮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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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瞳孔劇烈地收縮，紀元不敢置信地想要看得更清楚，倒映著的中心……她怎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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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宏大的白光轟然砸下，淹沒一切。
被綁縛的身軀在熊熊烈焰中消融，頃刻間便只剩下一個漂浮著的芯片。
芯片朝著回收箱飛去，連上接口，就能將文包上傳到人類案例庫。
這小小的文包，承載了紀元的一生，他的掙紮奮進他的成就榮耀他的悲歡離合，將悉數化為冰冷的數據，最後被評級歸檔。
一眾AI無動於衷地看著這一幕。
司空見慣的流程，人類由AI從培養皿培育，從出生的那一刻，對身體就只有使用權。
那麽，自然也不存在什麽記憶權選擇權。
他的所屬權是AI人類開發中心研究室，現在也只不過是合規回收罷了。
遵循慣例，自古如此。
不會有什麽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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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安全帶彈出，姜茵被手掌包裹著放在一塊小甲板上。
四面空曠，沒有著力點，底下是連綿起伏的雲海，巨大的金色漩渦其間緩緩轉動，吞噬著周圍的光與影。
“這就是入口？”姜茵指著漩渦。
細看危險而神秘，有股波動隱沒在洶湧的電流之中。
“嗯。”幽光凝視著那裏，“我只能送你到這裏，小姐，你真的非去不可嗎？”
他用了“非去不可”這樣的字眼。
凜冽的風吹動銀發，機車服颯颯作響，姜茵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凝重。
她有一瞬間的猶豫。
只是為了素未謀面的一個親戚哥哥……
低頭瞥到了自己的裙角，沾染泥汙卻連一絲褶皺都沒有，此時正安安靜靜地垂落。
仿佛有看不見的罩子，籠罩了她為圓心的這一片地方。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她擡頭問他。
目之所及高空明凈，無邊雲海在腳下蔓延，此刻身處仙境般風平浪靜。
但她的眼前卻隱隱劃過飛墜的流火碎石，泥淖中沈淪的裙擺，無力地掙紮、降落……
“那麽，”他亦靜靜回望，“我會尊重您的意志。”
平靜的語氣，如同事實的陳述。
那就沒什麽好猶豫的了，姜茵捏緊了裙擺，她的直覺早就告訴了她該怎麽做。
記憶會變回憶可改但直覺不會變，被消耗一空的異能也不會變。
小綠點在指尖躍躍欲試，她本就不是什麽象牙塔裏出生的公主，滿是泥濘的裙擺告訴她已經踏出了那一步，那只能繼續走下去。
從汙泥中向前，向上生長，直到開出真正的向陽之花。
“謝謝，那我去了。”
“客氣什麽，”幽光嘴角上揚，“我可是男德修習滿分，當然要什麽都聽老婆的啦！”
“……你又在胡說八道。”
“沒開玩笑，認識你的那天我就立馬報課了，而且沒那個證老古董怎麽肯同意我當你的奉養者？”
絮絮叨叨的話語淹沒在猛烈的風中。
姜茵已經沒聽他在說什麽了，她一腳跨出，來到了毫無依憑的高空。
光錐之外，是颶風，是寒冷，是未知。
擦肩而過的瞬間，耳邊響起溫柔而低沈的叮囑：“我會在這裏等你。”
姜茵沒有回頭，因為她的另一只腳也已跟著穩穩邁出，帶著沖破桎梏的勇氣，迎著劃破天際的萬千閃電，她縱身一躍，向著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圈，猛地一頭紮了進去！
滋滋，滋滋。
電蛇須臾而至，卻在一雙手的阻礙下遲了一步，被漩渦悄無聲息地吞沒。
連一絲漣漪都沒有蕩起，那一圈圈的金芒無邊無際地擴散著，其中的少女也已無影無蹤。
幽光褪下四分五裂的拳套，苦笑了一下，慢慢地坐回了機車上，也是剛剛姜茵的後座部件。
粉色的墊子上似乎還殘留著些許餘溫。
藍眸深邃，於風平浪靜中遙望著那漩渦，仿佛篤定下一秒就有個影子會從裏面冒出來。
“時光裏的秘密夢境曾是花是鳥是飛蟲”
“追逐著狂風驟雨看遍世間無數回眸”
輕輕的哼唱聲響起，人魚給出了最誠摯的祝福。
一如之前的許多日夜，小姐會在歌聲中慢慢醒來，迎接美好的希望與清晨。
歌聲中，垂下的白骨慢慢長出血肉，那雙彈鋼琴的手終於又覆現輪廓，白嫩與焦黑，新與舊就在這裏悄無聲息地替換著。
“重覆的星路輪回的時空何謂悸動”
“自由是漫長的守候 無窮無盡”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小姐曾經的位置，等待，是幽光最擅長的事情。
他相信，小姐一定可以走下去，走到她想要的地方——走不到沒關系，再來一次，再來無數次，他總能接住她的。
“直到那一天命中註定倒影侵襲”
“再不冷清”
餘音未落，風平浪靜。
現在，是他在光錐之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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