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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下身扶著他。

“皇上,老奴在。”

“朕這身子啊,快不行了。”他手握拳放在嘴邊又抑制著輕聲咳了幾聲。

付公公連忙要身邊的太監去把藥端來,低著頭說道:“皇上乃天子,定是會萬歲的。”

“這些哄人的話連你也來哄朕了?”他挑眉一笑。

“意思總歸是好的。”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似是陷入回憶,“付德平,你跟在朕身邊也有很多年了吧。”

“回皇上,是十九年。”

“十九年了啊。”像是感慨般重覆了一遍,“她離開也有很多年了。”

付公公低著頭並不回話,皇帝也不需要他說話,話風一轉,但付公公知曉他的意思:“朕如今的皇子沒有一人能挑起這個擔子,幸而他很出眾。”

擡眸看了付德平一眼,又收回目光,“朕乏了,你且退下吧。”

“皇上,那藥……”

“藥明日再喝,退下吧!”

見皇帝眉頭不悅地皺起,付公公連忙退出了寢殿,將門關上。

像是諷刺般輕笑一聲,皇帝對著空無一人的寢殿淡淡開口:“陸默,記住朕的命令了嗎?”

陸默從房梁的角落處躍下,單膝跪地,“記住了。”

“等這些做完後,你以後便跟在他身邊保護他吧,畢竟,這江山還需要他。”

他有些無力地揮揮手,陸默低頭又回到原處。

皇帝顫抖著的手拿出手帕捂著嘴重重地咳嗽,他看著手帕上暗紅的血跡,卻是露出一抹幽深的笑容。

沈以鈺,你以為所有的一切你都已經勝券在握嗎?只有到最後,你才會發現,一切都來不及了。

——

今日京城的人們都熱火朝天地聚在街上,等待著花轎的到來。

葉朦芝坐在搖晃的小花轎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火紅的嫁衣,聽到外面人群的熱鬧,心裏百感交集。

這些對成親的女子來說都是正常的禮節,於她而言卻是聖旨帶來的榮寵。

如果沒有聖旨,如今她所謂的成親不過是一頂小花轎將她從沈相府的後門擡進去,無人知曉。

饒是如此,今日她身上的嫁衣也是無法見人的。

因為不是妻,所以不能穿大紅的嫁衣,也沒有婚禮,沒有拜天地。

不管再怎麽樣,她依然會是從後門進去。

但聖旨給她的恩典,至少還有婚宴、有賓客。

她捏緊了拳頭,不明白爹既然能給她求來皇上的恩典,為何不能請求皇上將她許給沈相做妻。

難道以她尚書嫡女的身份還不配給沈相做正妻嗎!?

緩慢地松開了手,看向有布遮掩的小窗,她不敢掀開,怕看到那些人眼裏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看熱鬧般的神情。

試著勾出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笑容,努力讓自己的情緒沒那麽糟糕,今晚,便是她期待已久的同心上人的洞房之夜。

饒是對外面的喧鬧議論再心煩,她臉上也還是浮上一抹嫣紅,將手輕輕搭在腿上,沈靜地坐著。

漸漸得,周遭的聲音越發的遠了,忽然葉朦芝感覺轎子往上擡了一下,又落了下來。

她便從後門被擡進了沈府。

☆、變化

此時,應當今日是新郎官的沈以鈺卻也沒有換上新郎服。

他待在書房中,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子,忽然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以鈺眼眸掠過一絲微妙的光,終於來了。

“丞相,宮中的喪鐘……響了。”

皇帝崩了。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朝臣們亂了套,皇上生前他們一直便勸諫皇上立太子,但皇帝以無以能擔起重任之人為由遲遲沒有下旨。

的確,這麽多年下來,因為各式各樣的意外或對皇位的爭奪,皇帝的子嗣現已少的可憐,就論如今,他們之所以焦急也是因為的確未有皇子能即位,存活下來的年齡最大的皇嗣也不過六歲。

所有的朝臣們都集聚在皇宮內,包括沈以鈺。

每個人都面色沈痛,哀聲連連,心裏卻各自在盤算著這種情形下下一步要如何做。

忽然,一道尖利的聲音響起。

“聖旨到。”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而後急忙跪下。

前來報旨的人正是付公公。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登基二十年有餘,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予涼德之所致也。今朕大限將至,而無可繼位之宜選,幸朕早已查明丞相以鈺為朕流落在外之子,但以砥礪其能,朕暫未將此事公諸於世。深思付托之重,實切兢業之懷,惟我皇兒運撫盈成,業承熙洽。茲欲興適致治,必當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舊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涼德,尚賴親賢,共圖新治,若朕死之,當傳位之,即日登位。欽此!”

眾人大驚,皆擡頭望向付公公。

看到他們眼中的驚疑不定,付公公冷笑,“諸位大臣莫非以為咱家一個奴才也敢捏造聖旨?這旨意可是由皇上親自擬的,上頭的字跡及璽印也皆為皇上所有。若是有大臣不信咱家,上來辨認真假便是。”

幾位大臣低聲交談,隨即站起了身。

“付公公是皇上身邊的親近人,臣等自然未曾懷疑公公對皇上的忠心,只是茲事體大,臣等必須得確認聖旨的真實,還望公公海量。”

語罷,大臣們走到付公公身旁,付德平將聖旨遞給他們。

聖旨上的內容的付公公念得的確一字不差,禮部尚書李大人神色凝重地看了聖旨許久,才對著旁邊的同僚道:“字跡是真的,璽印也是真的。”

“沒錯,這聖旨,的確是皇上親自擬的。”一位年齡較大的老臣顫抖著聲音。

聞言,所有人看向了至今一言未發的沈以鈺,目光覆雜、敬畏皆有之。

付公公拿回了聖旨,走向沈以鈺。

“兒臣接旨。”

沈以鈺拿過聖旨,站起身來,看向這些大臣們,眼神沈穩。

“臣恭迎皇上即位,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見此,葉尚書首個跪了下來,隨即,立刻有更多的人隨之跪拜。

“臣等恭迎皇上即位!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以鈺看著原本應是同僚的這些大臣們此刻跪拜在地上喚著他,露出了一絲笑。

“平身。”

轉身向龍椅走去,坐下,看著底下低著頭的大臣,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尹丞相呢?”

眾人面面相覷,李大人向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臣等不知尹丞相此刻在何處。”

沈以鈺沈吟片刻,他總覺得一切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他有些……不安。

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喚來付德平,對他耳語幾句,付德平點頭,從後方離去。

在這一切發生前,京城尹府內,尹相在書房踱著步。

不知為何,尹盛天心中總覺著很是不安。

忽然,管家匆忙地走進來,神情惶恐:“老爺,皇上……駕崩了。”

尹相神色一滯,“什麽?皇上駕崩了!?”

“是的,老爺。”管家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地汗,“老爺,還有一群人正在來往府裏,看樣子……看樣子好像是……禦林軍!”

“禦林軍!你確定未曾看錯!?”尹相驚道,禦林軍怎麽會過來?

“老爺!千真萬確!”管家的聲音都顫抖了,他垂著頭,臉上卻是一片蒼白。

皇帝,在死後要對他們動手了嗎?

尹相忽然想到了尹流袖和尹相夫人,厲聲吼道:“快帶夫人和小姐離開!”

可府院中已傳來聲音:“尹丞相,聖旨到!”

尹相沈下了臉色,來不及了。

這一次,躲不過了嗎?皇帝終於,還是不肯放過他們?可怎麽會,怎麽會呢?沈以鈺不是已經答應了嗎,他已經打算告老還鄉的啊!

“將小姐和夫人帶到這裏來,在書房左側櫃中第二格有一個青瓷花瓶,轉動花瓶櫃後有一間密室,等到他們離去後,你們再出來,我……實在是擔心啊。”

尹相走出了書房,出去領旨。

院中已然站滿了人,戒備森嚴,氣勢僵凝。

“尹丞相聽旨!”

尹相跪了下來,“臣聽旨。”

宣旨的不是一位付公公,而是一名他從未見過的黑衣男人。

男人裹著黑衣,低著頭拿出聖旨念到。

“尹丞相通敵叛國,今朕已查實,按律當誅,滿門抄斬,即日執行,欽此。”

聖旨只有短短的幾句話。

尹丞相滿臉驚駭地擡起頭。

“什麽!?”

☆、變故

當管家找到尹流袖時,她便察覺到情況不對,思索一番便是讓錦瑟將尹眉帶來了,尹相夫人見此不由暗嘆一聲。

幾人在密室中,尹眉神色間一片小心翼翼,怯怯地偷偷看著尹流袖,尹流袖和尹相夫人則是滿目擔憂,又對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

忽然,眾人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宣旨聲及尹相的怒喝,尹相夫人瞬時紅了眼眶,她聽到了外面的廝殺聲,回頭深深地看著尹流袖。

尹流袖頓時明白了母親的想要做什麽,內心湧上強烈的恐慌,她沖上去想拉住她,卻被尹眉死死地拉住:“娘!”卻還是見母親毅然回頭走出密室。

“你放手!”尹流袖與尹眉做著爭鬥,她惶惶不安著,爹在外頭,娘也出去了,沒有了爹娘,她還在這兒有何意義?

焦慮之下,她掙脫開來,反手打了尹眉一個巴掌,“為什麽要攔著我!?”

尹眉捂著有些發紅的臉,只是依然攔住她,哭著看著她道:“阿姊,阿姊!”

尹流袖流著淚,不回聲卻也不再動。

死寂一般的沈默在密室中蔓延,在兩人間蔓延。

她們聽著外面的聲響愈發地小了,直至無聲,尹流袖已經停住了淚,她麻木地看著密室地出口,眼神空洞,像是能透過石墻看到外面。

外面的一片血腥。

尹眉扶著尹流袖小心翼翼地走出密室,空氣中彌漫地盡是血腥味,她們看見滿地的血液和屍體遍布的慘象,及倒在地上的尹相和撲在他身上的尹相夫人。

尹流袖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死死地看著他們,一動不動。

尹眉抱住她,小聲啜泣著喊著“阿姊”。

尹流袖僵硬著轉過身看她,聲音飄忽,“小眉,只有我們了。”

眉眼間一片哀痛。尹眉哽咽著,“阿姊,還有小眉在,還有小眉在...小眉也只有阿姊了。”

尹流袖掙脫尹眉抱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們。

他們的臉上有著愁苦,有著對女兒安危的擔憂,也有著對彼此能夠同死的安寧。

尹流袖癱軟在地,嗚嗚地哭著,哭聲縈繞在府中,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傳來。

“你還會再見到他們的。”

尹流袖愕然回首,卻見一身裹著黑衣的男人手中提著仍然還滴著血的劍冷漠地看著她。

她楞楞地看著男人,看著他大步向她走來,看著他已經握緊了劍,看著他將朝她刺來。

她忽然覺得死也並沒有什麽可怕的,她的爹娘死了,如今連她與妹妹也逃不掉,一家人死在一起不也是種幸福嗎。

眸色沈靜,她挺直了腰漠然地看著男人,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的模樣,而卻不想看到的,是尹眉沖過來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好多事好忙啊,所以暫時就沒更了

☆、來了

劍刺入尹眉的腹部,帶著血再拔出,見所刺目標錯了,陸默微皺著眉,再次提起了劍。

尹流袖慌亂地扶著尹眉,淚水模糊了眼睛。

天空中下起了雨,沖刷著地上的血液。

她顫抖著卻緊緊抱住已經昏闕過去的尹眉,看著拿著劍的陸默,眼眸漸漸黯淡。

“住手!”遠遠地傳來一道呵斥,沈以鈺快步走來,他看著這一片觸目驚心的場景,緊蹙著眉頭。

“別怕,我在。”他伸手摟住尹流袖,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替她擋住風雨。

幸好,他來的及時。

感覺到懷中的人兒顫抖著的身子緩緩平覆了下來,便聽到她急促地驚叫:“小眉!沈哥哥!救救小眉!”

沈以鈺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別擔心,都會好的。”他眼神輕瞟跟在他身後的陸默。

陸默抿著唇紋絲不動,卻見沈以鈺拿出了一塊環形玉佩,他低頭單膝跪了下來。

“皇室暗衛首領陸默接令。”

“速帶尹氏二姑娘去尋醫,務必確保她安好。”

“是。”

尹流袖神情恍惚地聽完對話,思緒混亂,但知曉尹眉大抵不會有事,終是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在沈以鈺懷中昏了過去。

沈以鈺憐惜地摟緊懷中的人兒,環顧四周殘肢斷臂的血腥,眼神冷厲。

原來你最後的目的在這裏。

哪怕你千方百計地要阻攔我,我亦絕不會放手。

他抱起尹流袖,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雖我也覺這皇宮冰冷陰暗,但若有你在這便是溫暖光明的。

袖兒,你不能離開我。

不論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問我為什麽如此的短小...學校裏天天都是滿課我也很絕望...qwq

☆、道來

陽光從窗口斜斜地投到床上,正在床上的人兒顫了顫睫毛,睜開了眼睛。

這是在哪?

尹流袖撫著有些疼痛的額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

屋內的布置簡單幹凈,然而女兒家喜歡的東西卻都有,梳妝臺上有著胭脂鋪的各個物樣兒,靠墻的書櫃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各式書。

尹流袖抿著唇,看向書櫥旁邊的另一個櫥櫃,打開一看,卻是放滿了箱子,箱子中是各個季節的衣物,也皆是她喜愛的款式。

在她怔楞之時,沈以鈺端著碗藥從門口進來,見她醒了,便溫聲出言:“袖兒醒了?”

尹流袖像是受到驚嚇似的轉身看著他,她看到他身上的明黃色龍袍,瞳孔一縮。

她腦海中響起了那道聖旨的聲音,“……通敵叛國……滿門抄斬……”,她聽到她的父親不可置信地怒吼,看到她母親決絕出去的背影,看到自己無能為力最後只能看著他們死時偎依的身體。

他們死時都在為她的生而喜,為她今後而憂。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滴落在地,她什麽也沒說,只是看著他無聲無息地流著淚。

沈以鈺最看不得她這樣的脆弱,他向前抱住她,低聲細語,“袖兒,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我會好好的照顧你,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委屈。”

“這個房間是專門為你置辦的,喜歡嗎?”

“所有的裝飾都是我親手弄好的,只有沈哥哥清楚你的所有喜好。”

沈以鈺緩聲和她道來所有。

他原是先皇登基前的孩子,先皇年輕時喜歡外出游歷,也是為了更好的取得消息。

後突發意外被其他皇子暗殺深受重傷,被山中的一名少女救下。

那少女便是他母親。

先皇在山中休養躲避了許久,也便與他母親生了情。

可先皇那時的處境也極為危險,在京中也已成婚有正妻,妻室母族勢力能助他良多,先皇自是不會因他母親而自毀前路。

只苦了他母親那樣溫軟安靜的人,信他一句等,便是等到發現她懷孕了,等到她生下他,最後等到她思郁操勞過多而死也沒能等著她的良人歸來。

他的母親總是會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柔和,輕拍著他的背說著不要怨他父親。然後又看向遠處,像是想看到誰。

後來他知曉了很多事後,終於知道他母親一直望著的,是京城。

在京城,有她的所愛,有他從未謀面的父親。

他想去京城看看,想去京城問問他的父親。

可母親直到死去,也不願去京城。

等到母親死去,他的日子便十分難過了,而這些年一直是付德平在幫助著他。

他心中懷著對先皇的怨怒,在付德平的引導下學著各種事物。

而這種怨在他科舉殿試中看著龍椅上的那個男人漠然地看向他時,能夠隨意肯定或否定他的一切時便消失了。

因為他的心中有計劃了。

☆、似是漸好

於是先皇的各個皇子變故多生,非死即殘,而他如星耀般逐漸成長。

先皇終是不得不重新去審視他這個變數。

他一直便知曉先皇早已想對尹相下手,也因此他那日與尹相商談最後尹相決定辭官歸鄉。

他以為先皇僅是忌憚尹相的權力過大,卻沒想到先皇竟是能不顧朝堂牽連做到這種地步!

極大可能是因為他吧。

他垂下眼簾,卻又不願也不能去相信。

縱然是這些事歷時已久,可當說來時卻不及萬分之一。

而尹流袖只垂首靜靜地聽他將這些道來,待他言盡,她忽然道,“小眉還好嗎?”

“她並無大礙,正在隔壁空房中休息。”

聞言,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對他露出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笑,“能讓我再一個人待會兒嗎?我還有些乏累。”

沈以鈺見她終是肯對他笑了,不由也愉悅許多,“自是可以,袖兒安心休息便好。”

她忽然想到錦瑟,當時她內心悲極,竟未曾顧及錦瑟,“……可曾看見一直跟隨著我的婢女?”

沈以鈺神色輕松勾唇,“她挺聰慧的,現在正在外面打探情況呢。”

尹流袖微微頷首,安好便好。

沈以鈺見她神情疲憊,也不再多說什麽,只讓她好好休息便是。

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空蕩得讓人發慌。

尹流袖坐在床邊,怔怔地看著屋內的裝飾,熟悉的令她恍惚間覺得這還是在家中。

還有她的父母相濡以沫得會相視一笑又溫柔地看著她。

她想,即使布置得再像從前還有什麽意義嗎?

忽然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她垂下了眼眸,外面的天色也漸漸地暗了下來。

在外面候著多時的付德平見沈以鈺一出來便迎了上去。

沈以鈺想著方才的情況,只覺得心情大好,付德平見狀便將之前壓著的事提了出來。

“皇上,如今您剛即位,須盡快安定朝堂,最好便是取得葉尚書的明確支持。自古後宮與朝堂牽連密切……”

之前他的府中便只有葉尚書之女葉朦芝一人,下之意便是在暗示他須盡快給葉朦芝定下封位。

沈以鈺聞言微微皺眉,又舒展開來,“那便去華清宮吧。”

付德平恭敬應下。

葉朦芝近段時間心緒覆雜。

她原是在新房中緊張不安地等著心上人的歸來,可傳來的消息卻是皇上駕崩了,沈相立刻趕往宮中去了。

她本是大家閨秀,自是知曉輕重緩急,但是心中難免也會有些難過,畢竟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想盡管宮中發生如此大事,可沈相還是要回來休息吧,她等了這麽久,也無妨再多等等她的良人。

只是不想等到天亮,她沒有等到沈相歸來,卻等到的是沈相乃皇上之子,等到的是接她去皇宮的宮人們。

這一切如夢一般,讓她仿佛踩在雲端上有些飄飄乎。

她不是令人鄙夷的妾室,她擁有了普通人沒有的雍容華貴。她嫁的也是她的心上人。

聽聞父親在皇上即位時是第一個支持承認皇上的人,皇上一定會對父親有著好印象,重用父親。

更好的消息是,尹丞相因通敵叛國被先皇滿門抄斬了!

葉朦芝在心中很是疑惑此事,她確實不喜尹流袖及尹府,不過也僅是因為她和沈以鈺以及家族與尹相的關系,但她對於尹相的為人還是有所了解的。

如今聽聞尹府被滿門抄斬,她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但在人前她只是嫻靜地微笑著對此事表示訝異和痛惜。

但這些與她是無關的。

她目光柔情地摩挲著手中的玉笛,想著一切都這麽美好和順利。

直到她忽然察覺,這都好幾天了,沈以鈺卻還未曾來過她宮中且也還沒有個正經的封號。

說出去誰能相信,葉家嫡女嫁出去直到如今仍是處子之身。

葉朦芝心中不免焦急,與父親面色不愉地說到此事,父親讓她無須過於憂慮,她也便沈下心來等待了。

於是當聽到門口的宮女來報皇上來了,她便覺果真如此,許是心中隱隱知道這是為何,因此並沒有多少喜悅。

她走上前去盈盈福身行禮,沈以鈺扶起她,語氣平淡簡短地慰問了一番。

隨後便是沈以鈺對她說著關於封妃的事情,葉朦芝聽著,卻仿佛像是在聽別人的事情。

她總覺著這與她所期待的不一樣,可她無法說出來。

☆、死?

於是她只能面上帶著受寵若驚得笑朝皇上謝恩。

天色暗了下來,她似是不經意地提道:“天色已晚,皇上不如留下用膳吧?”

還未待沈以鈺出聲,忽然付德平急忙走進來,面色不好,到沈以鈺身邊附耳道了幾句。

沈以鈺的臉色頓時極為難看,看都沒看葉朦芝一眼立刻轉身便走,“朕還有要事,下次再說罷。”

葉朦芝冷冷地看著他匆忙離開的背影,心中失望,卻不得恭送他離去,只是心中不免疑惑是何事竟讓沈以鈺如此慌亂連敷衍於她都不曾。

沈以鈺急促地趕去尹流袖所在的房中,腦海中不斷響起方才付德平所言。

尹姑娘在房中割腕自殺了。

他簡直不能相信,才不久前對他綻放笑容的她會自殺。

他責怪著自己,明知她如今父母含冤雙亡,他不曾註意到她的心思,反而去見葉朦芝。

他腦海中想了很多,腳步始終不停,終於到了門口他甚至有些不敢跨入,唯恐看到一具冰涼的屍體安靜地睡在床上。

好在入眼看見的是她被紗布包起來的手腕以及在旁給侍女說著藥方的太醫。

知曉她無生命危險後,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湧上極大的憤怒。

尹流袖怎麽能死?!

他做了這麽多最主要的原因是為了她啊!

沈以鈺示意所有人都退下,他坐在尹流袖的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突然開了口。

“無須再裝了。”

哪怕她裝的再像,他也能分辨的清清楚楚。

尹流袖睜開了眼,她沒想過能瞞住他,但她仍是這麽做了。

“不打算說點什麽?”這是第一次,沈以鈺用著對別人嘲諷似的語氣對她說。

尹流袖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不吭聲。

沈以鈺氣極,面上卻不露絲毫,只冷笑道:“那便我來說罷。”

“你盡管死,你父母的冤情我便不會再查,史書將‘如實’地記錄他們如何通敵叛國被滿門抄斬遺臭萬年。”

“你盡管死,你的妹妹將會這輩子躲躲藏藏,或淪為乞丐或淪落風塵,或被人巧取豪奪做妾。”

“你盡管死,你的侍女將會被我發落到軍營作為軍妓。”

他說著最惡毒的話,心中卻悲涼至極。

他每說一句,尹流袖的瞳孔緊縮,死咬著下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此刻坐在她身旁,卻仿佛兩人間隔了千山萬水,這一生也無法跨越。

“如此,你還要再死嗎?”

他見她像是失了魂緩緩地搖頭隨後垂首不再言語。

一時室內無言。

沈以鈺緩和了神色,又溫聲道:“放心吧,只要袖兒好好的,我會讓一切都安好。”

尹流袖默然,沙啞著喉嚨,她低聲道,“你還欠小眉一個名分。好好待她。”

沈以鈺深深地看著她,眼眸幽深晦暗不明。

“尹流袖,你的心裏到底還有沒有我?”

問出口他便一陣後悔,隨口又說了幾句讓她好好休息便轉身就走。

卻聽到身後傳來空蕩蕩的一聲。

“沒有了。”

他腳步一頓,身子僵在原地。又像是什麽也沒聽到似的邁開腿離開。

尹流袖雙手環膝,她看著這寂靜的屋子,冷風從窗戶中刮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如今的她倒是不怕了。

她只怕夢中那滿目血色。

她走向衣櫥,顫抖著手,卻拿出一件紅色的衣裙換上。

如果忘不掉,那便讓她永遠記住。

年少嬌俏著色喜看鮮衣怒馬少年,往後一襲紅衣來奠這滄海桑田。

☆、翻案之事

翌日宮中傳旨,封葉氏居貴妃之位,賞賜諸多。葉朦芝宮中的人各個面帶喜色,松了口氣。可見前些段時間眾人也都擔憂著葉朦芝被聖上遺忘。

宮女力度適中地為葉朦芝捏肩,面色也是十分歡喜,主子受封跟在身邊的奴婢自然也能得到莫大的好處,語帶喜意。

“娘娘,聖上對娘娘真好!賞賜了如此多的珍稀之物呢。”

葉朦芝看著銅鏡中也不自禁露出欣悅的顏容,又不知想起什麽,淡下神色,“那是自然。”

感受著宮女細心地侍候,她閉上了眼,思緒萬千。

而此刻回到禦書房中的沈以鈺,正一邊翻閱批改著奏折,一邊腦海中思索著須盡快讓尹相他們沈冤得雪。

他亦是對尹相有欽佩之意的,也感觸於尹相對他的長輩之情。

且他欲讓袖兒不再為此憂心,也為了袖兒能被光明正大地許為他妻,自是想盡快地為尹相翻案。

為尹相翻案說難也不難,此事本就判的過於草率,證據草率,下旨草率,就連行刑也是如此令人發指。

撫著額嘆了口氣,這桌上的奏折也有不少是請求細查尹相之事的,可見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蹺,一樁冤假錯案害得尹府全府慘死,在寺廟中靜心休養多年的尹老夫人聽聞消息也一時沒緩過來突發心疾過世。

待他翻案便是將這樁樁因果罪孽還在先皇名上,先皇豈會不知他會如此?可先皇仍是不顧名譽如此行事,其中緣故是在對付他啊!

換而言之,便是他害得袖兒家破人亡,使得她如今這般失魂落魄以致輕生。

但他不能認。

沈以鈺緩緩閉眸,修長的手指緩慢得帶有節奏地敲著桌,腦中思緒翻湧。

屋內唯有燭火搖曳,時不時冒出“呲啦”的聲音。

忽然他坐直了身,在手中這份請求細查的奏折上揮手一寫,舒了一口氣。

既是先皇預料到了後果,那他便順著讓他死後也不得安生罷。

拿起下一份奏折,他揉了揉眉心,繼續批改。

看到奏折中提及的今年會試,他想著以如今朝勢交橫錯雜,他得讓朝堂註入些新的血液。

隨手批改過後沈以鈺便放置一旁,對今年的科舉卻心中自有思量上了心。

——

天還未亮時,他已然起身去早朝。

借著奏折之事,他順勢提出了尹府之事,作出惋惜疑惑之態對此事表示若真是冤案定要細查,絕不使任何忠心之臣含冤而終,寒了天下人之心。

百官相視,齊聲高呼聖上英明。

高坐禦座的沈以鈺見之露出笑容。

下了早朝後沈以鈺便如心急如焚地前往尹流袖所在之處,待他近了又調整好步伐與衣容緩步走進。

入眼卻見一道紅衣身影立在窗前,長發如瀑,她身著紅衣卻不似火般濃烈卻反倒像那幽冥靈火冷冽。

聽見有人進來,尹流袖側目瞟他一眼,繼而淡淡地移開視線,輕啟朱唇,聲音卻不再如往日般溫軟,只帶著冷泉般清冽。

“又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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