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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出生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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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出生的目的

進入西恩精神域前, 我不明白他為何那樣表情、說那種話。

進入後不過一會,我已通曉他所有未出口的隱含意味。

只因他的精神域……

近乎一片空白!

只隱約瞧得出天空和地面的分界線,環繞在外的精神海是一汪淺淺的湖水。

原本該是核心擬像的地方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被濃郁的白霧環繞。我踏入其中, 幾經嘗試,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我蕩平那些淺淺的湖水,在縱橫交錯的溝壑間,翻遍了每一寸,都沒找到我曾留下的精神烙印。

這不是什麽高級的防護術或精神力屏障。

無法深入, 只是因為雌蟲的精神域, 就只有這些東西!

無法找到, 是因為根本不曾存在過!!

這根本不可能發生!就連兩歲的幼崽, 構建出的精神域都比眼前這個詳實!

可眼下, 這個不可能,就這樣展露在我面前。

只有一個解釋——

這只雌蟲, 誕生的時間,不過兩個月。

他果然不是西恩。

我從精神域撤回精神力,多日猜想得到證實,竟沒有太多震撼,只覺極其荒謬與可笑。

克隆體加記憶輸入嗎……

疤痕、標記孔和那些古怪、不安、暴躁,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做這些事的蟲,是兄長和西恩。

他們合謀,給我造出這樣一個虛假的“幸福家庭”, 居然還想著我可能會接受?!!

我忽然想起,那次在斯默通的視頻通訊, 西恩說過的話。

他說,他會回來, 他向我保證。

哪怕斷胳膊斷腿,哪怕變成一個白癡。

好家夥!送一個克隆體,也叫保證?!!

簡直離大譜!!

滔天怒火洶湧而來!

我咬著牙,感受那股強烈的負面情緒一寸寸撩燒、啃噬、擠壓著胸腔裏的臟器,用盡全力才克制自己沒有去打砸摔東西發洩。

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我一遍遍默念,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直到嘴唇都被我咬出血、手心摳出血,急促的呼吸才漸漸恢覆正常。

“西恩,你……”

我擡頭,向眼前的雌蟲看去,想再多問一些細節,卻只見——

黑發雌蟲僵在椅子上,肌肉劇烈抽搐,鮮血從他口鼻同時流出,宛如汩汩流動的溪水!

轉眼間就浸透了他身上的襯衫西褲,在地上匯成一個越來越大的血色水窪。

我的腦袋轟地一下,只覺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西恩!西恩!!”

我撲過去扶起雌蟲,將他頭顱抱在懷裏,腦中一片混亂:

“你怎麽了?為什麽會這樣??”

我跪在地上,大聲喊著:“醫生……哈勒!哈勒!!”

該死的!

平時趕也不趕不走的煩蟲精,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刻不在?!

“沒、沒事……”雌蟲低咳著,勉力擡起手,觸到我的臉頰,“我讓他、他們……都去……休、休息了。”

“阿爾……我、我不是……真、真的……對、對不……起……”

“他……他讓你去……去找……他……”

“去……找……”

雌蟲眼中的光芒忽地消散,那只手猛地摔下,在我嘴唇、下巴留下一道濕漉漉的血痕。

噴發的血泉慢慢降下速度,濃郁的血腥味將我包圍。

我只覺身體越來越涼,心臟陷下去一半,手和腳瞬間也變成空的。

大腦凝滯卡死,宛如生銹的齒輪,幾番努力運轉,也絲毫不動。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

提前將所有蟲都支走,是因為預料了自己的死亡?

我眼前一片空白。

只有雌蟲那句告白不斷在耳邊響起。

兄長再三提醒我,近期不能進入雌蟲的精神域。

我以為只是一般的醫療叮囑,並未多想。

但其實這是為了防止克隆體的死亡。

對出生才一個多月的克隆體來說,他們所謂的精神域只是個“樣子貨”。

經不起任何細致一點的探察和使用。

而兄長打定主意只要度過前期幾個月,我就不會發現端倪。

是因為他完全有資源,在這段時間內,通過無數高等級雄蟲治療師的精神力輸入,幫“西恩”構建起真正的精神域。

這也是最近過分頻繁的“醫療診治”的真面貌。

想必,“西恩”也是在這個時候察覺出不對勁的。

他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我接受不了……

所以才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給出決定性的證據,並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份傲慢和自說自話……

可真是……像極了他……

我坐在血泊中,抱著雌蟲逐漸冰冷、僵硬的屍體,怔怔地想我和西恩曾經經歷過的種種,想著他在熔巖中消失的樣子,想著這些天的虛假幸福,心底的自嘲、悲思、可笑、陰冷、恨毒、怨憎、思念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良久良久,我松開拳頭,抱起雌蟲的屍體,將他放置到沙發上,打開終端,傳喚哈勒和其他侍從。

……

……

半個小時後,我等在兄長臥室門外,弗朗西斯親自端茶過來。

“殿下,您要不……先去沐浴更衣?陛下還得一會……”

亞雌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略有猶豫後,開口說道。

沾著血的衣服,不論原先再怎麽華貴精致,此刻都是不符合覷見禮儀的。

更別說我還讓侍從將那只克隆體的屍體也搬了進來。

裹著黑色的裹屍袋,就那樣大喇喇地擺在會客室的沙發上。

“不用了。我就在這裏等。”

我無視秘書官欲言又止的眼神,堅持就這樣等待兄長。

弗朗西斯嘆了口氣,放下茶和點心,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又等了半小時。

兄長出現了。

一頭銀發有些濕漉漉的,顯然剛沐浴完畢。

身上的黑襯衫大敞著領口,稍微瞟兩眼,就能看到裏面的青紫痕跡。

之前在做什麽,猜都不用猜。

“阿爾托利,這個時間,應該不是突然良心發現要同我共進晚餐吧……”

“是要開睡衣派對?”

兄長笑著朝我走來,看得出心情不錯,濃郁的信息素隨著他的走動,飄散到會客室的每一個空氣分子間。

“別再騙我了,哥哥。”

我沈著臉,冷聲道:“我都知道了。你和西恩,合謀弄了個克隆體,來當我的雌君。”

“其他的,由你來告訴我。”

“…………”銀發雌蟲面不改色。

他沈默了一會,長腿兩個跨步,繞到旁邊的裹屍袋,撕開拉鏈快速瞅了一眼,覆又轉回我的身邊,端起剛剛弗朗西斯送來的茶水,悠悠喝了一口。

“阿爾托利,告訴你了,不要進精神域。你偏不聽,還那麽毛毛躁躁。得,現在好了,浪費一批蟲幾個月的工作,還折損了好大一筆錢。”

我怒道:“哥!”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奧蘭放下茶杯,翹起二郎腿,雙臂打開,朝後靠進沙發。

“不過也沒關系,哥哥早就想到了,我們小阿爾笨手笨腳,弄壞東西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庫裏還有幾只備用的,最快一周就能給你送過去。”

“奧蘭·弗裏德裏希·羅森克洛伊!”

胸中一瞬悶到極點,我猛地轉身,一步上前,撲到雌蟲面前,將他狠狠揪起:

“你知道你究竟做了什麽嗎?!”

我緊緊攥住雌蟲的領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臂微微顫抖,青筋暴凸。

腦中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要將眼前的蟲撕成碎片。

“你怎麽可以……你怎麽能……!!”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只蜜蜂在顱內振翅。

喉嚨被什麽硬塊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沈重,仿佛此刻被扯住衣領的蟲是我!

“西恩不是任何蟲的玩具。他和你、和我一樣,是活生生的蟲!”

“克隆……是對他、對我徹徹底底的侮辱。”

“我絕不能接受!!”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血液在血管中奔湧,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皮膚噴湧而出。

我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臉,頭一次發現,這只雌蟲竟如此陌生而可怕!

那幾個時間線中,他對我做的那些事,我強忍著埋起來不去想不去思考。

我騙自己,因為我的兄長被錯亂的記憶奪去了自我,因為太多的意外死亡讓他瀕於崩潰,他就像受驚的野獸,慌亂之中抓住一切可抓的固定物,只是因為他太過害怕和恐懼!

在那些可能裏,他囚禁我、罔顧我的意願,以我的痛苦當做安慰劑,是因為他愛我,卻也最為恨我!

他落入煉獄業火之中,便要抓著我一起飽受煎熬!

這種羈絆,是融於血脈無法斬斷的糾纏,無論是好是壞,都是我作為羅森克洛伊的宿命。

可是他不能動西恩!只有西恩!只有西恩!

“哥哥,不管西恩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都是無辜的。”

“你可以厭惡他、憎恨他,無法容忍他的存在,但你不能如此踐踏他的尊嚴和驕傲!”

眼前一陣模糊,模糊之中,只感覺身體很熱。

額頭和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掌心卻冰冷得像是握著一塊寒鐵,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他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胃部一陣痙攣,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狠狠攪動,惡心感從喉嚨深處湧上來,讓我幾乎想要幹嘔。

“他和您、和老師一樣,對我都是獨一無二……沒有任何蟲可以取代……”

我更加用力地攥緊了雌蟲的領子,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站穩,才能讓自己不至於被這股憤怒和震驚徹底擊垮。

我的哥哥是個瘋子。我早就知道。

我錯在以為他離那條線還有距離。

錯在以為,他可以感受到更多的感情、更多的羈絆,可以享受那一點一滴的日常幸福,並逐漸忘記那些與生俱來的痛苦,克服融於骨血的殺戮和殘忍,做一只正常的蟲帝。

“無辜?什麽都沒做錯?獨一無二?沒蟲可以取代?”

一聲冷笑,突然從銀發雌蟲嘴角溢出。

他冷冷地看著我,瞳孔收縮成爬行動物的細長。

“啊……阿爾托利,阿爾托利……我可愛的弟弟……看到你如此天真單純,我既欣慰,又覺得你很可恨。”

“不過一個工具而已,壞了,哥哥賠你就行。”

“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喜歡什麽樣的,就造成什麽樣的。”

“——何至於此?!”

雌蟲的聲音陡然提高,幾乎是吼了出來。他突然反手抓住我,猛地一推。

我被狠狠抵到墻上,後腦撞到墻壁,發出一聲沈悶的撞擊聲!

“有沒有蟲告訴過你,西恩·薩洛提斯是為你而生的?”

曾經總是笑吟吟看著我的兄長冷冷看著我,陰寒的眼底浮現出一股猙獰。

“哦,看你的表情,你是知道的……你從沒有想過那是什麽意思嗎?”

“你、你在說什麽……”

我顫抖著問,不好的預感刺入意識深處。

腦袋很疼,心臟很疼、胃也很疼,憤怒、震驚、失望、憎恨、怨怒的等各種情緒則像潮水一樣席卷而來,幾乎要讓我窒息。

我腦子一片混亂。

“從一開始,那只蟲,就是雌父雄父還有我,精心為你挑選的。”

“以薩洛提斯公爵早夭蟲崽的基因為樣本,精心挑選、培育,給予適當的成長環境和挫折與挑戰,才成就了你看到的西恩·薩洛提斯。”

“你愛他?你愛他什麽?愛他的臉、愛他的身材、愛他的性格??”

“阿爾托利,你愛的,只是一件為你精心設計的工具。”

“只要他完好無損地重新出現,只要他還長那個樣子還是那個性格,只要他對你的每一句話、每次碰觸,都是一模一樣的反應和回饋,你當然會一次一次地愛上他,因為這就是西恩·薩洛提斯出生的目的!”

“重覆幾十次、幾百次,都是一模一樣。”

我想說些什麽,嘴唇卻不聽使喚,只一味顫抖。

努力想要發出聲音,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不……不……不是……”

終於,我找回了一點主控權。

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搖晃,但我不能倒、不能退縮,更不能容忍——絕對不能容忍奧蘭剛才說的那些話!

然而一個聲音倏地在我耳邊響起,是我們在紫色礦晶山脈中深入交談的那次。

——因為我是為你而生的,阿爾托利。

——你會喜歡上我,是命中註定。

是這個……意思嗎……

西恩,早就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阿爾托利,你該長大了。”

雌蟲制住我的肩膀,捏起我的下顎,強迫我看向他。

強壯寬厚的身體微微前傾,額頭幾乎抵在我的額頭上,呼吸灼熱而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壓迫感。

“你已經覺醒了四項天賦,再努力一下,得到第五項天賦,結束羅森克洛伊的詛咒吧!”

雌蟲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令蟲心悸的寒意。

“不要再任性了,更不要在這裏半途而廢。你可知道,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曾祖父、祖父、雄父還有我,到底堅持了多久嗎?!”

“阿爾托利,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地,真正的愛著西恩·薩洛提斯,那麽就接受他完成使命、徹底損壞的事實。”

“然後履行你降生在此的使命——“

“結束這個循環。”

“殺了我,給我終結。”

眼前這只雌蟲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到了。

卻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模糊而扭曲。

一股被電擊般的痛苦從牙齒開始一路往下,流過喉嚨,進入胸口,最後落入胃部,在那裏盤踞生根,滾翻糾纏。

感覺快要哭出來,卻不知為何而哭。

深吸一口氣,強忍疼痛吐出。

吐氣時,氣息劇烈地顫抖著。

“……你說的這些……到底什麽意思……”

“什麽使命……什麽終結……”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朝奧蘭伸出手,顫抖著,握著他掐著我下顎的手腕,感受著他的脈搏在我的拇指下猛烈地跳動,似乎要沖破那裏的皮膚。

“阿爾托利,你以為你的重生,只是一次偶然的幸運嗎?”

奧蘭忽地勾起唇角,擡眼朝我看來:“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麽西恩·薩洛提斯循環了那麽多次?而他又是為了什麽?”

“都是為了你,阿爾托利。”

“他是代替你,承受了那些。”

“這就是他出生的目的——”

“愛上你,並為了你,一次次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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