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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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英傑扶著額頭：“這……我在洗澡……”
電話那頭頓時傳來一聲尖叫，刺得他趕緊把手機拿遠。
韓沛真示意小桃小聲點，然後問：“你……明天有空嗎？”
“我有空的。”
她好奇道：“你不用去打工嗎？”
他擦了擦霧蒙蒙的玻璃：“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我現在已經有正式工作了。”
她更加好奇了：“什麽意思？”
“明天在哪見面？”
她努力思索著：“這……”然後看向小桃。
小桃用唇語小聲說：“逛商場……”
可電話那頭突然開口道：“我們去小悅城逛逛怎麽樣？那邊還蠻涼快的。”
“可以呀。”她脫口而出，可立馬就後悔了。
後悔自己不應該答應得那麽快。
電話那頭道：“就你一個人嗎？”
韓沛真看了一眼正在偷聽的女人，輕聲道：“還有小桃。”
“是嗎？”電話那頭笑道，“那不介意我也帶兩個人吧？”
她頓時松了口氣：“可以呀。”
“那就明天下午，我們在小悅城5號門那邊集合。”
“嗯。”
“那我先掛了，拜拜。”
“嗯。”
電話掛斷後，她楞了會兒神。
小桃在她眼前揮揮手：“你幹嘛要提到我？”
韓沛真苦笑道：“她問我身邊還有誰，除了你還有誰在嗎？”
小桃急了：“笨蛋，他是問你有沒有其他人跟你一起去。這種約會幹嘛要喊上這麽多人？”
她撓了撓發癢的太陽穴，勉強一笑：“你剛剛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去的嗎？”
“我才不想去做電燈泡呢。”
“他也說要帶兩個人去，我一個人會緊張的。”
“好吧，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小桃嘆了口氣，又問，“你猜他會帶誰去？”
“我猜，應該是阿澤和小雅吧。”
“那還行。”小桃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韓沛真不解：“怎麽了？”
小桃微微一笑：“要不把大壯也喊上吧。”
*
阿澤和小雅站在浴室門口。
裏面至少有十分鐘沒什麽動靜，兩人面面相覷。
“不會是暈過去了吧？”
阿澤剛準備敲門，門忽然開了。
一股熱氣蒸騰而出，陳英傑像個剛出籠的包子，渾身冒著煙走出來。
小雅問：“說了嗎？”
他點點頭，一臉陶醉：“她答應了。”
小雅驚喜道：“真的嗎？我們終於有大嫂了！”
可他卻擺擺手：“不是這個，她答應出來了。”
阿澤嘴角抽搐：“搞半天只是答應約會啊。”
“話不是這麽說的，就像第一個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丹所說，‘這是我的一小步，也是人類的一大步。’”陳英傑將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轉頭笑道，“至少她這次沒有拒絕我。”
小雅擡頭望著他的眼睛：“那你想好表白詞了嗎？”
他轉身擺擺手：“又不是求婚，幹嘛要搞得那麽隆重。”
小雅轉到他身前，一臉嚴肅道：“你這話就不對，女生是很註重儀式感的，尤其是像沛真姐這樣的女生。”
陳英傑卻搖搖頭：“不就是捅破窗戶紙嘛，說一句‘做我女朋友吧’，或者‘要不要試著在一起看看’，水到渠成，她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拉倒。“
阿澤卻皺起眉頭，咬著大拇指：“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她拒絕你怎麽辦？”
他突然一楞，嘴唇抽搐了幾下，良久，才幽幽道：“那我應該不會再纏著她了。”
小雅安慰道：“我覺得你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陳英傑頓時眼前一亮：“真的嗎，你真的這麽覺得嗎？”
小雅點頭，一臉認真道：“只是，你需要一點耐心。”
他連忙道：“那你們明天有空嗎？陪我一起去。”
兩人紛紛搖頭：“我們得上班呢。”
“這也太不夠義氣了吧，難道要讓我獨自應對？”
阿澤說：“難道表白也要我們陪著你嗎？”
他嘆了口氣：“我剛剛說要帶兩個人去的。”
小雅說：“那你問問獨孤月有沒有空呢？我看她對你倆的事情也挺上心的。”
陳英傑點了點頭：“倒也是，正好可以跟她討教點戀愛的經驗。”
*
夜裏，韓沛真做了一個夢。
夢裏，陳英傑一臉真摯：“做我女朋友吧。”
她搖搖頭，嘴裏說的卻是：“好的呀。”
“真的嗎？”他也是一臉震驚，“說起來，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生。”
“真的嗎？”她擡頭望著他，“我不信。”
“要證明給你看嗎？”
正說著，他漸漸靠近。
她急忙後退，後背卻意外撞上一堵冰冷的墻面。
他手撐著墻，將她圍堵在一隅。
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璀璨的星河，映照著她緊張的身影。
溫熱的吐息如影隨形。
此刻，眼中只有他不斷靠近的粉色嘴唇。
一股薄荷清香拂面而來，腦袋瞬間暈乎乎的。
她抿了抿嘴，昂起下巴，心中狂跳不止。
他的氣息已在眼前。
韓沛真輕輕閉上眼，嘴唇微張，微顫。
眼前雖然一片漆黑，卻像萬花筒般絢爛。
等待著那輕輕的、柔軟的、卻攝人心魄的一觸。
可不知為何，萬花筒忽然停止了轉動，他的動作也隨之停滯。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女生的聲音：“你這個渣男！”
韓沛真睜開雙眼，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深夜的公園裏，不遠處站著一個穿著相當火辣的女生：“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第一個喜歡的女生嗎？”
一股悶氣油然而生，她轉頭看著他，緊咬著嘴唇，看他如何狡辯。
只見陳英傑撓著頭：“我什麽時候說過？你不要汙人清白好吧。”
“你明明說過。”
韓沛真又楞住了，是另一個女生的聲音。
不遠處又多了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生，擦著眼淚說：“你以前說過，我是你第一個喜歡的女生，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
她緊握雙拳：“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尷尬一笑：“天這麽黑，也許是他們認錯了吧。”
“你不要信他，他是個騙子。”
突然一個年邁的聲音響起。
韓沛真掃視一圈，都沒有看到那個聲音是從哪來的。
可很快，一個年近六十的清潔工阿姨騎著三輪車從天而降：“他也跟我說過，我是他的初戀。”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這你也下得去手？”
陳英傑笑著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要信他。”
“他是個渣男。”
“他有很多初戀。”
“他喜歡的是我。”
“你們都不準跟我搶。”
……
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
韓沛真掃視了一圈，頓時頭皮發麻。
只見小公園的周圍，成百上千的女生緊握雙拳，氣勢洶洶地朝他們走來。
在漩渦的中心，她緊張道：“這下怎麽辦？”
陳英傑手一攤：“既然如此，那沒辦法了。”
她氣得咬牙切齒，轉身就走。
可一轉身，人群正在向他們逼近，根本無路可走。
“我有辦法了。”背後他的聲音傳來，似乎很是輕松。
“什麽辦法？”韓沛真轉頭，心中疑惑。
只見他從後腦勺拔了幾根毫毛，在手中一吹。
剎那間，變出成百上千個他來。
浩浩蕩蕩，烏壓壓一片。
中間的那個他朝她伸出手：“快跟我走。”
她登時目瞪口呆，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他吹了一下口哨。
緊接著，天邊飛來一朵七彩祥雲落在腳下。
他伸出手：“抓穩了。”
她想推開，卻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猛然間，一只溫熱的大手緊緊扶住她的腰身。
呼的一聲，筋鬥雲騰空而起。
看著離地面越來越遠，她驚呼：“我們要去哪？”
他笑道：“我們一起去西天。”
“啊？是我想的那個西天嗎？”
“沒錯，我們一起去西天取經。”
“不會吧？”
筋鬥雲載著她飛升，很快破雲而出。
忽如其來的一片光明，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雲層之上，藍天烈日，仿佛仙境。
腳踩在雲端，輕飄飄，好似踩在棉花糖上一般。
陳英傑笑道：“很美吧？”
她餘悸未了，卻還是點點頭。
可猛然間一股狂風襲來。
雲層之下，漸漸浮起一個巨大的半身人影。
那人滿頭菩提包，身後霞光披散，仿佛《西游記》中的如來佛祖。
可偏偏唇上有一抹八字胡。
她定睛一看：“爸爸！”
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爸爸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潑猴，還不快放開我的女兒。”
韓沛真剛想開口，只見陳英傑從耳朵裏掏出金箍棒，指著韓克雄的面門：“你給我滾開，不然馬上你頭上還得多個包。”
韓克雄微微一笑：“潑猴，莫要猖狂。”
他放開手：“沛真，你離遠點，我怕傷到你。”
她急忙道：“你們不要打架。”
“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快走！”
話音未落，他吹了口氣，自己就被卷到了百米開外，輕輕落地。
韓克雄淡然一笑：“我看你往哪逃。”
陳英傑奮力一躍，飛到半空。
那金箍棒瞬間變大百倍，以千鈞之力朝他頭頂砸去。
韓克雄微微一笑。
右手一伸，那金箍棒像根中華香煙般夾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間。
陳英傑大驚失色，左右抽動不得。
韓克雄笑道：“想打贏我，你還嫩著點。”
話音未落，松開手。
陳英傑猛地往後退了幾尺。
轉瞬之間，又見頭頂一黑，一只大手壓了下來。
韓沛真驚呼：“快跑！”
可五指山又怎能輕易逃脫。
陳英傑暗叫不妙，金箍棒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那只大手壓下了雲層。
隨著雲層下的地面傳來轟隆一聲，韓沛真暗暗叫苦：“爸爸，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韓克雄笑道：“想見他，五百年後再說吧。”
“我不要！”
她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
此時窗外已經大亮，她輕輕拍了拍胸口：“還好是夢啊。”
“怎麽，做噩夢了嗎？”
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在耳邊響起。
韓沛真驚詫轉身。
只見被窩裏，陳英傑赤膊揉著睡眼。
她頓時汗毛直豎：“流氓！”
說著就用枕頭打他。
陳英傑抓住枕頭疑惑道：“你怎麽了今天？”
“不對……”韓沛真仔細回想，“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不是跟小桃一起的嗎？怎麽現在？
“還在回味昨天晚上的事嗎？”
他欺身向下，手撐在她耳邊，輕聲問道：“要不要再來幾次？”
他雙眼閃著一絲邪魅，喉結滾動，嘴角一勾，溫熱的氣息越靠越近。
韓沛真心潮澎湃，但很快又清醒過來，伸手給了他一耳光。
他捂著臉詫異道：“你幹嘛？”
她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又羞又氣：“你還問我幹嘛，你做了什麽畜生事？我們還沒……就……”
“還沒什麽？”他撓了撓頭，“你不是已經嫁給我了嗎？”
“你別胡說八道好吧！我嫁誰也不會嫁給你！”她氣憤道。
“你失憶了？”
“你有病啊！”
“你自己看！”他手中突然多了一本結婚證。
韓沛真看過去，發現上面果然寫著自己和他的名字。
心中頓時一驚：“我不會還在做夢吧？”
說著掐了他一把。
他疼得齜牙咧嘴。
再摸摸自己的臉，熱熱的，似乎沒什麽異常。
“我不會真的失憶了吧？”
“你很奇怪哎今天，要不要去看醫生？”
“我要是有病也是被你氣的。”她揉了揉太陽穴，“可是，我真的記不起這麽多年發生了什麽。”
他微微一笑，拿起手機，翻到相冊指了指：“你看，我們前年領了證，去年辦的婚禮，昨天第一次睡覺，你全忘了？”
她伸手打斷：“我怎麽感覺越講越亂，我現在是什麽職業？”
“你是記者啊。”
“那你呢？”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這三年，我已經換了無數的工作了。”
她好奇道：“都有什麽？”
“流浪歌手、調酒師、畫家、網絡主播、非遺繼承人、咖啡師、平面設計師、健身教練、rapper、瑜伽教練、心理咨詢師、活動策劃師、寵物美容師、導游、翻譯官、古董修覆師、音樂制作人……”
“等等，那你現在是什麽工作？”
他微微一笑，拿起床頭的相機：“我現在是攝影師。”
說著就要給剛起床的給她拍張照片。
她連忙擋住臉，氣憤道：“你不繼續練散打了嗎？”
“散打算什麽？“他輕蔑一笑，“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麽事？”
“為了記錄下地球的美好，我決定去非洲大草原拍攝紀錄片。”
“什麽時候走？”
“下午的飛機。”他燃起一根煙，噴雲吐霧道，“我可能十年後才會回來。”
韓沛真將枕頭狠狠砸出去：“你現在給我就滾。”
然後一頭栽在床上，幾乎快要崩潰。
知道是噩夢，還能祈禱趕緊醒來。
可有時候現實比噩夢更可怕。
深陷其中又無法脫身則是絕望中的絕望。
她捂著腦袋緊閉雙眼，默念著趕緊醒趕緊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耳邊絮叨的聲音不見了。
朦朧中，她隱約感到一絲涼意。
等再睜開眼睛時，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排排白色花圈。
她頓時後背發涼。
環視一圈下來，仿佛千度近視一般，看不清任何東西，只能聽到隱隱的哭泣聲。
這時，有一對年輕男女走了過來。
“嫂子，你醒了？”
她擡頭望去，是小雅，她雙眼通紅，像是哭了很久。
旁邊的是阿澤，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她扶著墻壁站起來：“我這是在哪裏？”
阿澤和小雅哽咽不語。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後脊爬上，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她努力睜大眼睛，才發現自己正身處殯儀館的告別廳內。
一排的花圈上紛紛寫著“沈痛悼念”，“巨星隕落”，“音容宛在”，“英年早逝”，“一路走好”。
韓沛真當場楞住，不敢繼續往下想。
可轉頭看向大廳中央，她忍不住捂嘴。
只見正前方一副巨大的黑白遺像。
上方寫：俠影永刻心間，英傑一路走好。
下方是一個漆黑的棺木，四周放滿鮮花。
前方有位個子很高的女人，紮著長長的麻花辮，穿著一身黑色風衣，面朝棺木一言不發。
韓沛真深吸一口氣，朝著棺木的方向慢慢挪步。
小雅急忙上前：“嫂子……你還是別看吧……”
她扯了扯嘴角：“他怎麽了？是不是被非洲的獅子啃得不成樣子？”
小雅哽咽道：“不是的……”
阿澤流淚不語。
棺木前的女人發現動靜，側過臉來。
她擡頭望去，是獨孤茜。
此時她也是滿眼含淚：“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他。”
她轉身繼續向前，輕笑道：“今天是愚人節對吧？”
獨孤茜搖頭，淚水滑落臉龐。
她望向棺木內，裏面的人確實就是他。
此時的他臉色慘白，仿佛一尊蠟像。
“你們在拍戲，對不對？”
獨孤茜擦了把淚，顫聲道：“對不起。”
韓沛真扯了扯嘴角：“別逗了，別逗了……開什麽玩笑！”
正說著，一股強烈的反胃感覺直沖喉嚨。
可什麽都吐不出來。
她扶著棺木，一言不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小雅哭著走過來：“嫂子……”
她一把抓住小雅：“告訴我死因，他不是說去非洲拍紀錄片了嗎？”
小雅一時愕然，轉眼悲從中來：“嫂子，你不要嚇我……”
她努力忍住嘔吐的沖動：“究竟是怎麽回事？”
阿澤哽咽道：“阿傑回來的高速上遇到團霧，被車撞到腦袋。”
“為什麽？”韓沛真大腦一片混亂，“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呀，我為什麽一句都聽不懂。”
“請家屬節哀。”
門外走來兩個身穿黑衣服的工作人員。
獨孤茜擦了擦眼淚，說：“到時間了。”
“什麽意思？”她愕然。
獨孤茜吸了一下鼻子，道：“說再見吧，該火化了。”
“說什麽再見，他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韓沛真捂住自己的胃，感覺鉆心的疼。
望著棺木裏一動不動的他，居然一點眼淚都流不出來。
腦中努力回想著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準備去非洲，十年後回來。”
不對。
“我們一起去西天。”
不對。
“我先掛了。”
不對。
都不對。
她緊緊抓著棺材板，眼淚兀自流淌。
“阿傑，你不要嚇我。你起來好不好？”
可他躺在裏面一動不動。
“你不要嚇我……”
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手扶著棺木要往外推。
小雅扶住她，也是流淚不止：“嫂子……”
韓沛真不肯松手，死死地抓著棺木邊緣。
這時，一只手伸出過來，放在她的手腕處。
她淚眼朦朧中擡頭望去，只見李叔搖頭道：“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變。”
韓沛真終於松開手，忍不住嚎啕大哭。
可再一轉眼，那棺木已經離開了告別廳，朝火化室推去。
她連忙去追。
陰暗的走廊裏，盡頭是一道刺眼的光芒。
那用薄布遮蓋的棺木，不斷向那白光裏去。
仿佛白光之外就是另一個世界。
她跌跌撞撞著前進，腳步卻如蝸牛一邊軟弱無力，根本邁不向前。
韓沛真一下子栽倒在地，哭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
“你怎麽了？”
隨著身體的晃動，她猛地睜開眼，卻發現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
窗外，天光微亮。
眼前，小桃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你又做噩夢了？”
她心有餘悸，可淚水還是止不住：“我……”
小桃摸了摸她的後腦勺：“你不會又……”
韓沛真搖搖頭，欲言又止。
小桃抽了床頭的幾張紙巾幫她擦淚：“你究竟夢到什麽了？”
她哽咽道：“我……”
小桃捧著她的臉，溫柔道：“要是夢到什麽不好的事情，說出來就行，只要說出來就不靈了。”
“真的嗎？”
“那當然。”
韓沛真努力吞咽下梗在喉嚨口的苦澀，良久，才終於開口：“我夢見……夢見阿傑死了……”
小桃一楞，但很快露出微笑：“那很好呀。”
“為什麽？”她疑惑道。
小桃將濕透的紙巾往床外一拋：“這說明，他可以活很久。”
“真的嗎？”
“那肯定的，至少能活到一百歲。”
“你不會是在哄我開心吧？”
“怎麽會？”小桃捏了捏她的臉，“有沒有夢到棺材什麽的？”
她點點頭，眼角還掛著淚痕。
小桃笑著說：“那你今天一定要去買註彩票。”
“為什麽？”
“周公解夢裏說，夢見棺材說明要發財。”
“真的啊？”
“要不要驗證一下？”
“好。”她吸了一下鼻子。
小桃將她緊緊抱住：“別怕，你們都能活到一百歲的。”
韓沛真又感到一陣酸楚湧上心頭：“那你呢？”
“我當然得活到一百二十歲才算夠。”
“嗯，你不準走我前面。”
“你好過分。”小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韓沛真終於噗嗤一笑，可忍不住冒了個鼻涕泡，尷尬地拿手去擦。
小桃又抽了幾張紙巾給她擦鼻子：“你這個女人真的很煩。”
她擦了擦眼角：“我是說真的。”
“知道啦！”小桃在她腦門輕輕拍了一下，又擡眼看看了一下窗外：“好像還早，再睡會兒吧。”
她點點頭。
小桃關掉了床頭燈。
在她溫暖的懷抱中，韓沛真又陷入了新的夢境。
夢裏，她坐在輪椅上。
前方，一個年輕人舉著相機：“來，我數三二一，你們一起喊茄子。”
她張了張嘴，卻感覺嘴巴裏涼涼的。
牙齒已經全部掉光了。
“三。”
她回頭看了一下，上面寫著“青龍山福利院百歲老人大聯歡”。
“二。”
她看向左邊，小桃一臉皺紋，卻笑得十分燦爛。
又看向右邊，陳英傑胡子花白，卻也精神矍鑠。
年輕人停下倒數：“餵，中間那個老太太！”
她猛然一楞：“你在喊我嗎？”
年輕人埋怨道：“不要東張西望嘛，我重新倒數哈。”
三。
二。
一。
閃光燈亮起。
在此起彼伏的“茄子”聲中，年輕人說了句“OK”後終於收工。
她松了口氣。
這時，身旁響起陳英傑那老態龍鐘的聲音：“哇，真沒想到，咱們居然活了這麽久。”
小桃也笑得風燭殘年：“是啊，眼睛一眨就將近百年過去了。”
韓沛真苦笑道：“咱們這是活了多久啊？”
他嘶啞著嗓子笑道：“我們都活到了22世紀，你說是有多久？”
小桃頭發雪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咱們三個好朋友，下輩子也要在一起。”
“是啊，哈哈哈哈。”陳英傑摸著長長的胡須仰頭大笑。
韓沛真疑惑道：“那大壯呢？”
小桃頓時回過神來：“對啊，大壯去哪了？”
陳英傑在一旁陰陽怪氣道：“他呀，五十年前就被他老婆氣死了，你說說，沒事幹嘛要結婚，自己找罪受。”
“也是，咱們這樣不也挺好嘛。”小桃附和道。
“確實呢。”韓沛真點了點頭，心裏也為大壯感到不值。
陳英傑轉過頭望著她：“說起來，我們做了一輩子的朋友呢。”
她眼眶瞬間濕潤：“沒錯，我好高興。”
“我好高興。”
小桃望著睡夢中的韓沛真一臉幸福，不停說著“我好高興”，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
“你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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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頓時傳來一聲尖叫，刺得他趕緊把手機拿遠。
韓沛真示意小桃小聲點，然後問：“你……明天有空嗎？”
“我有空的。”
她好奇道：“你不用去打工嗎？”
他擦了擦霧蒙蒙的玻璃：“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我現在已經有正式工作了。”
她更加好奇了：“什麽意思？”
“明天在哪見面？”
她努力思索著：“這……”然後看向小桃。
小桃用唇語小聲說：“逛商場……”
可電話那頭突然開口道：“我們去小悅城逛逛怎麽樣？那邊還蠻涼快的。”
“可以呀。”她脫口而出，可立馬就後悔了。
後悔自己不應該答應得那麽快。
電話那頭道：“就你一個人嗎？”
韓沛真看了一眼正在偷聽的女人，輕聲道：“還有小桃。”
“是嗎？”電話那頭笑道，“那不介意我也帶兩個人吧？”
她頓時松了口氣：“可以呀。”
“那就明天下午，我們在小悅城5號門那邊集合。”
“嗯。”
“那我先掛了，拜拜。”
“嗯。”
電話掛斷後，她楞了會兒神。
小桃在她眼前揮揮手：“你幹嘛要提到我？”
韓沛真苦笑道：“她問我身邊還有誰，除了你還有誰在嗎？”
小桃急了：“笨蛋，他是問你有沒有其他人跟你一起去。這種約會幹嘛要喊上這麽多人？”
她撓了撓發癢的太陽穴，勉強一笑：“你剛剛不是說好要跟我一起去的嗎？”
“我才不想去做電燈泡呢。”
“他也說要帶兩個人去，我一個人會緊張的。”
“好吧，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小桃嘆了口氣，又問，“你猜他會帶誰去？”
“我猜，應該是阿澤和小雅吧。”
“那還行。”小桃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韓沛真不解：“怎麽了？”
小桃微微一笑：“要不把大壯也喊上吧。”
*
阿澤和小雅站在浴室門口。
裏面至少有十分鐘沒什麽動靜，兩人面面相覷。
“不會是暈過去了吧？”
阿澤剛準備敲門，門忽然開了。
一股熱氣蒸騰而出，陳英傑像個剛出籠的包子，渾身冒著煙走出來。
小雅問：“說了嗎？”
他點點頭，一臉陶醉：“她答應了。”
小雅驚喜道：“真的嗎？我們終於有大嫂了！”
可他卻擺擺手：“不是這個，她答應出來了。”
阿澤嘴角抽搐：“搞半天只是答應約會啊。”
“話不是這麽說的，就像第一個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丹所說，‘這是我的一小步，也是人類的一大步。’”陳英傑將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轉頭笑道，“至少她這次沒有拒絕我。”
小雅擡頭望著他的眼睛：“那你想好表白詞了嗎？”
他轉身擺擺手：“又不是求婚，幹嘛要搞得那麽隆重。”
小雅轉到他身前，一臉嚴肅道：“你這話就不對，女生是很註重儀式感的，尤其是像沛真姐這樣的女生。”
陳英傑卻搖搖頭：“不就是捅破窗戶紙嘛，說一句‘做我女朋友吧’，或者‘要不要試著在一起看看’，水到渠成，她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拉倒。“
阿澤卻皺起眉頭，咬著大拇指：“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她拒絕你怎麽辦？”
他突然一楞，嘴唇抽搐了幾下，良久，才幽幽道：“那我應該不會再纏著她了。”
小雅安慰道：“我覺得你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陳英傑頓時眼前一亮：“真的嗎，你真的這麽覺得嗎？”
小雅點頭，一臉認真道：“只是，你需要一點耐心。”
他連忙道：“那你們明天有空嗎？陪我一起去。”
兩人紛紛搖頭：“我們得上班呢。”
“這也太不夠義氣了吧，難道要讓我獨自應對？”
阿澤說：“難道表白也要我們陪著你嗎？”
他嘆了口氣：“我剛剛說要帶兩個人去的。”
小雅說：“那你問問獨孤月有沒有空呢？我看她對你倆的事情也挺上心的。”
陳英傑點了點頭：“倒也是，正好可以跟她討教點戀愛的經驗。”
*
夜裏，韓沛真做了一個夢。
夢裏，陳英傑一臉真摯：“做我女朋友吧。”
她搖搖頭，嘴裏說的卻是：“好的呀。”
“真的嗎？”他也是一臉震驚，“說起來，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生。”
“真的嗎？”她擡頭望著他，“我不信。”
“要證明給你看嗎？”
正說著，他漸漸靠近。
她急忙後退，後背卻意外撞上一堵冰冷的墻面。
他手撐著墻，將她圍堵在一隅。
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璀璨的星河，映照著她緊張的身影。
溫熱的吐息如影隨形。
此刻，眼中只有他不斷靠近的粉色嘴唇。
一股薄荷清香拂面而來，腦袋瞬間暈乎乎的。
她抿了抿嘴，昂起下巴，心中狂跳不止。
他的氣息已在眼前。
韓沛真輕輕閉上眼，嘴唇微張，微顫。
眼前雖然一片漆黑，卻像萬花筒般絢爛。
等待著那輕輕的、柔軟的、卻攝人心魄的一觸。
可不知為何，萬花筒忽然停止了轉動，他的動作也隨之停滯。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女生的聲音：“你這個渣男！”
韓沛真睜開雙眼，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深夜的公園裏，不遠處站著一個穿著相當火辣的女生：“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第一個喜歡的女生嗎？”
一股悶氣油然而生，她轉頭看著他，緊咬著嘴唇，看他如何狡辯。
只見陳英傑撓著頭：“我什麽時候說過？你不要汙人清白好吧。”
“你明明說過。”
韓沛真又楞住了，是另一個女生的聲音。
不遠處又多了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生，擦著眼淚說：“你以前說過，我是你第一個喜歡的女生，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
她緊握雙拳：“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尷尬一笑：“天這麽黑，也許是他們認錯了吧。”
“你不要信他，他是個騙子。”
突然一個年邁的聲音響起。
韓沛真掃視一圈，都沒有看到那個聲音是從哪來的。
可很快，一個年近六十的清潔工阿姨騎著三輪車從天而降：“他也跟我說過，我是他的初戀。”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這你也下得去手？”
陳英傑笑著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不要信他。”
“他是個渣男。”
“他有很多初戀。”
“他喜歡的是我。”
“你們都不準跟我搶。”
……
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
韓沛真掃視了一圈，頓時頭皮發麻。
只見小公園的周圍，成百上千的女生緊握雙拳，氣勢洶洶地朝他們走來。
在漩渦的中心，她緊張道：“這下怎麽辦？”
陳英傑手一攤：“既然如此，那沒辦法了。”
她氣得咬牙切齒，轉身就走。
可一轉身，人群正在向他們逼近，根本無路可走。
“我有辦法了。”背後他的聲音傳來，似乎很是輕松。
“什麽辦法？”韓沛真轉頭，心中疑惑。
只見他從後腦勺拔了幾根毫毛，在手中一吹。
剎那間，變出成百上千個他來。
浩浩蕩蕩，烏壓壓一片。
中間的那個他朝她伸出手：“快跟我走。”
她登時目瞪口呆，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他吹了一下口哨。
緊接著，天邊飛來一朵七彩祥雲落在腳下。
他伸出手：“抓穩了。”
她想推開，卻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猛然間，一只溫熱的大手緊緊扶住她的腰身。
呼的一聲，筋鬥雲騰空而起。
看著離地面越來越遠，她驚呼：“我們要去哪？”
他笑道：“我們一起去西天。”
“啊？是我想的那個西天嗎？”
“沒錯，我們一起去西天取經。”
“不會吧？”
筋鬥雲載著她飛升，很快破雲而出。
忽如其來的一片光明，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雲層之上，藍天烈日，仿佛仙境。
腳踩在雲端，輕飄飄，好似踩在棉花糖上一般。
陳英傑笑道：“很美吧？”
她餘悸未了，卻還是點點頭。
可猛然間一股狂風襲來。
雲層之下，漸漸浮起一個巨大的半身人影。
那人滿頭菩提包，身後霞光披散，仿佛《西游記》中的如來佛祖。
可偏偏唇上有一抹八字胡。
她定睛一看：“爸爸！”
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爸爸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潑猴，還不快放開我的女兒。”
韓沛真剛想開口，只見陳英傑從耳朵裏掏出金箍棒，指著韓克雄的面門：“你給我滾開，不然馬上你頭上還得多個包。”
韓克雄微微一笑：“潑猴，莫要猖狂。”
他放開手：“沛真，你離遠點，我怕傷到你。”
她急忙道：“你們不要打架。”
“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快走！”
話音未落，他吹了口氣，自己就被卷到了百米開外，輕輕落地。
韓克雄淡然一笑：“我看你往哪逃。”
陳英傑奮力一躍，飛到半空。
那金箍棒瞬間變大百倍，以千鈞之力朝他頭頂砸去。
韓克雄微微一笑。
右手一伸，那金箍棒像根中華香煙般夾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間。
陳英傑大驚失色，左右抽動不得。
韓克雄笑道：“想打贏我，你還嫩著點。”
話音未落，松開手。
陳英傑猛地往後退了幾尺。
轉瞬之間，又見頭頂一黑，一只大手壓了下來。
韓沛真驚呼：“快跑！”
可五指山又怎能輕易逃脫。
陳英傑暗叫不妙，金箍棒還沒來得及收，就被那只大手壓下了雲層。
隨著雲層下的地面傳來轟隆一聲，韓沛真暗暗叫苦：“爸爸，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韓克雄笑道：“想見他，五百年後再說吧。”
“我不要！”
她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
此時窗外已經大亮，她輕輕拍了拍胸口：“還好是夢啊。”
“怎麽，做噩夢了嗎？”
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在耳邊響起。
韓沛真驚詫轉身。
只見被窩裏，陳英傑赤膊揉著睡眼。
她頓時汗毛直豎：“流氓！”
說著就用枕頭打他。
陳英傑抓住枕頭疑惑道：“你怎麽了今天？”
“不對……”韓沛真仔細回想，“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不是跟小桃一起的嗎？怎麽現在？
“還在回味昨天晚上的事嗎？”
他欺身向下，手撐在她耳邊，輕聲問道：“要不要再來幾次？”
他雙眼閃著一絲邪魅，喉結滾動，嘴角一勾，溫熱的氣息越靠越近。
韓沛真心潮澎湃，但很快又清醒過來，伸手給了他一耳光。
他捂著臉詫異道：“你幹嘛？”
她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又羞又氣：“你還問我幹嘛，你做了什麽畜生事？我們還沒……就……”
“還沒什麽？”他撓了撓頭，“你不是已經嫁給我了嗎？”
“你別胡說八道好吧！我嫁誰也不會嫁給你！”她氣憤道。
“你失憶了？”
“你有病啊！”
“你自己看！”他手中突然多了一本結婚證。
韓沛真看過去，發現上面果然寫著自己和他的名字。
心中頓時一驚：“我不會還在做夢吧？”
說著掐了他一把。
他疼得齜牙咧嘴。
再摸摸自己的臉，熱熱的，似乎沒什麽異常。
“我不會真的失憶了吧？”
“你很奇怪哎今天，要不要去看醫生？”
“我要是有病也是被你氣的。”她揉了揉太陽穴，“可是，我真的記不起這麽多年發生了什麽。”
他微微一笑，拿起手機，翻到相冊指了指：“你看，我們前年領了證，去年辦的婚禮，昨天第一次睡覺，你全忘了？”
她伸手打斷：“我怎麽感覺越講越亂，我現在是什麽職業？”
“你是記者啊。”
“那你呢？”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這三年，我已經換了無數的工作了。”
她好奇道：“都有什麽？”
“流浪歌手、調酒師、畫家、網絡主播、非遺繼承人、咖啡師、平面設計師、健身教練、rapper、瑜伽教練、心理咨詢師、活動策劃師、寵物美容師、導游、翻譯官、古董修覆師、音樂制作人……”
“等等，那你現在是什麽工作？”
他微微一笑，拿起床頭的相機：“我現在是攝影師。”
說著就要給剛起床的給她拍張照片。
她連忙擋住臉，氣憤道：“你不繼續練散打了嗎？”
“散打算什麽？“他輕蔑一笑，“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麽事？”
“為了記錄下地球的美好，我決定去非洲大草原拍攝紀錄片。”
“什麽時候走？”
“下午的飛機。”他燃起一根煙，噴雲吐霧道，“我可能十年後才會回來。”
韓沛真將枕頭狠狠砸出去：“你現在給我就滾。”
然後一頭栽在床上，幾乎快要崩潰。
知道是噩夢，還能祈禱趕緊醒來。
可有時候現實比噩夢更可怕。
深陷其中又無法脫身則是絕望中的絕望。
她捂著腦袋緊閉雙眼，默念著趕緊醒趕緊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耳邊絮叨的聲音不見了。
朦朧中，她隱約感到一絲涼意。
等再睜開眼睛時，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排排白色花圈。
她頓時後背發涼。
環視一圈下來，仿佛千度近視一般，看不清任何東西，只能聽到隱隱的哭泣聲。
這時，有一對年輕男女走了過來。
“嫂子，你醒了？”
她擡頭望去，是小雅，她雙眼通紅，像是哭了很久。
旁邊的是阿澤，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她扶著墻壁站起來：“我這是在哪裏？”
阿澤和小雅哽咽不語。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後脊爬上，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她努力睜大眼睛，才發現自己正身處殯儀館的告別廳內。
一排的花圈上紛紛寫著“沈痛悼念”，“巨星隕落”，“音容宛在”，“英年早逝”，“一路走好”。
韓沛真當場楞住，不敢繼續往下想。
可轉頭看向大廳中央，她忍不住捂嘴。
只見正前方一副巨大的黑白遺像。
上方寫：俠影永刻心間，英傑一路走好。
下方是一個漆黑的棺木，四周放滿鮮花。
前方有位個子很高的女人，紮著長長的麻花辮，穿著一身黑色風衣，面朝棺木一言不發。
韓沛真深吸一口氣，朝著棺木的方向慢慢挪步。
小雅急忙上前：“嫂子……你還是別看吧……”
她扯了扯嘴角：“他怎麽了？是不是被非洲的獅子啃得不成樣子？”
小雅哽咽道：“不是的……”
阿澤流淚不語。
棺木前的女人發現動靜，側過臉來。
她擡頭望去，是獨孤茜。
此時她也是滿眼含淚：“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他。”
她轉身繼續向前，輕笑道：“今天是愚人節對吧？”
獨孤茜搖頭，淚水滑落臉龐。
她望向棺木內，裏面的人確實就是他。
此時的他臉色慘白，仿佛一尊蠟像。
“你們在拍戲，對不對？”
獨孤茜擦了把淚，顫聲道：“對不起。”
韓沛真扯了扯嘴角：“別逗了，別逗了……開什麽玩笑！”
正說著，一股強烈的反胃感覺直沖喉嚨。
可什麽都吐不出來。
她扶著棺木，一言不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小雅哭著走過來：“嫂子……”
她一把抓住小雅：“告訴我死因，他不是說去非洲拍紀錄片了嗎？”
小雅一時愕然，轉眼悲從中來：“嫂子，你不要嚇我……”
她努力忍住嘔吐的沖動：“究竟是怎麽回事？”
阿澤哽咽道：“阿傑回來的高速上遇到團霧，被車撞到腦袋。”
“為什麽？”韓沛真大腦一片混亂，“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呀，我為什麽一句都聽不懂。”
“請家屬節哀。”
門外走來兩個身穿黑衣服的工作人員。
獨孤茜擦了擦眼淚，說：“到時間了。”
“什麽意思？”她愕然。
獨孤茜吸了一下鼻子，道：“說再見吧，該火化了。”
“說什麽再見，他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韓沛真捂住自己的胃，感覺鉆心的疼。
望著棺木裏一動不動的他，居然一點眼淚都流不出來。
腦中努力回想著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準備去非洲，十年後回來。”
不對。
“我們一起去西天。”
不對。
“我先掛了。”
不對。
都不對。
她緊緊抓著棺材板，眼淚兀自流淌。
“阿傑，你不要嚇我。你起來好不好？”
可他躺在裏面一動不動。
“你不要嚇我……”
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手扶著棺木要往外推。
小雅扶住她，也是流淚不止：“嫂子……”
韓沛真不肯松手，死死地抓著棺木邊緣。
這時，一只手伸出過來，放在她的手腕處。
她淚眼朦朧中擡頭望去，只見李叔搖頭道：“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變。”
韓沛真終於松開手，忍不住嚎啕大哭。
可再一轉眼，那棺木已經離開了告別廳，朝火化室推去。
她連忙去追。
陰暗的走廊裏，盡頭是一道刺眼的光芒。
那用薄布遮蓋的棺木，不斷向那白光裏去。
仿佛白光之外就是另一個世界。
她跌跌撞撞著前進，腳步卻如蝸牛一邊軟弱無力，根本邁不向前。
韓沛真一下子栽倒在地，哭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
“你怎麽了？”
隨著身體的晃動，她猛地睜開眼，卻發現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
窗外，天光微亮。
眼前，小桃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你又做噩夢了？”
她心有餘悸，可淚水還是止不住：“我……”
小桃摸了摸她的後腦勺：“你不會又……”
韓沛真搖搖頭，欲言又止。
小桃抽了床頭的幾張紙巾幫她擦淚：“你究竟夢到什麽了？”
她哽咽道：“我……”
小桃捧著她的臉，溫柔道：“要是夢到什麽不好的事情，說出來就行，只要說出來就不靈了。”
“真的嗎？”
“那當然。”
韓沛真努力吞咽下梗在喉嚨口的苦澀，良久，才終於開口：“我夢見……夢見阿傑死了……”
小桃一楞，但很快露出微笑：“那很好呀。”
“為什麽？”她疑惑道。
小桃將濕透的紙巾往床外一拋：“這說明，他可以活很久。”
“真的嗎？”
“那肯定的，至少能活到一百歲。”
“你不會是在哄我開心吧？”
“怎麽會？”小桃捏了捏她的臉，“有沒有夢到棺材什麽的？”
她點點頭，眼角還掛著淚痕。
小桃笑著說：“那你今天一定要去買註彩票。”
“為什麽？”
“周公解夢裏說，夢見棺材說明要發財。”
“真的啊？”
“要不要驗證一下？”
“好。”她吸了一下鼻子。
小桃將她緊緊抱住：“別怕，你們都能活到一百歲的。”
韓沛真又感到一陣酸楚湧上心頭：“那你呢？”
“我當然得活到一百二十歲才算夠。”
“嗯，你不準走我前面。”
“你好過分。”小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韓沛真終於噗嗤一笑，可忍不住冒了個鼻涕泡，尷尬地拿手去擦。
小桃又抽了幾張紙巾給她擦鼻子：“你這個女人真的很煩。”
她擦了擦眼角：“我是說真的。”
“知道啦！”小桃在她腦門輕輕拍了一下，又擡眼看看了一下窗外：“好像還早，再睡會兒吧。”
她點點頭。
小桃關掉了床頭燈。
在她溫暖的懷抱中，韓沛真又陷入了新的夢境。
夢裏，她坐在輪椅上。
前方，一個年輕人舉著相機：“來，我數三二一，你們一起喊茄子。”
她張了張嘴，卻感覺嘴巴裏涼涼的。
牙齒已經全部掉光了。
“三。”
她回頭看了一下，上面寫著“青龍山福利院百歲老人大聯歡”。
“二。”
她看向左邊，小桃一臉皺紋，卻笑得十分燦爛。
又看向右邊，陳英傑胡子花白，卻也精神矍鑠。
年輕人停下倒數：“餵，中間那個老太太！”
她猛然一楞：“你在喊我嗎？”
年輕人埋怨道：“不要東張西望嘛，我重新倒數哈。”
三。
二。
一。
閃光燈亮起。
在此起彼伏的“茄子”聲中，年輕人說了句“OK”後終於收工。
她松了口氣。
這時，身旁響起陳英傑那老態龍鐘的聲音：“哇，真沒想到，咱們居然活了這麽久。”
小桃也笑得風燭殘年：“是啊，眼睛一眨就將近百年過去了。”
韓沛真苦笑道：“咱們這是活了多久啊？”
他嘶啞著嗓子笑道：“我們都活到了22世紀，你說是有多久？”
小桃頭發雪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咱們三個好朋友，下輩子也要在一起。”
“是啊，哈哈哈哈。”陳英傑摸著長長的胡須仰頭大笑。
韓沛真疑惑道：“那大壯呢？”
小桃頓時回過神來：“對啊，大壯去哪了？”
陳英傑在一旁陰陽怪氣道：“他呀，五十年前就被他老婆氣死了，你說說，沒事幹嘛要結婚，自己找罪受。”
“也是，咱們這樣不也挺好嘛。”小桃附和道。
“確實呢。”韓沛真點了點頭，心裏也為大壯感到不值。
陳英傑轉過頭望著她：“說起來，我們做了一輩子的朋友呢。”
她眼眶瞬間濕潤：“沒錯，我好高興。”
“我好高興。”
小桃望著睡夢中的韓沛真一臉幸福，不停說著“我好高興”，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
“你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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