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聲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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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聲契約
食墨齋坐落在思泉街與上海路的轉角處，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餐廳。
藏青色的招牌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陳舊。
從醫院到這裏，步行不過十來分鐘。
韓沛真提前到達時，剛好是藍調時分。
七點整，玻璃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英傑穿著簡單的棉白色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大步走進來。
蓬松的黑色卷發下一雙眼睛分外明亮，純真中又藏著幾分邪氣。
整個人說不出來的清爽，像是盛夏酷熱裏喝的第一口冰鎮雪碧。
“讓你久等了。”他隨意地在她對面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剛到不久。”她微微欠身。
“要不先點菜？”
“我沒什麽胃口。”她搖搖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桌面，“你找我有什麽事？”
“難怪你那麽瘦。”他打量著她，“不如你先說說，找我有什麽事？”
“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她微微蹙眉，“可是現在聽來又不像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就簡單吃點，能接受AA嗎？”
“我隨意。”
“店長，來兩份黑椒大排飯套餐。”他轉頭喊道。
吧臺後的店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是先說說我的事吧。”陳英傑忽然正色道，
“你相信善有善報嗎？”
韓沛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相信的……”
“太好了，”他話鋒一轉，“對了，你真叫韓春香？”
“我叫韓沛真，韓春香是我的曾用名。”
“韓小姐，是這樣的，我最近聽說，原來見義勇為是有獎勵的。”他的眼裏閃著光，語氣帶著幾分狡黠，“上次我不是救過你嗎？”
“嗯……”
“幫我證明一下。”
“怎麽證明？”
“明天有空嗎？跟我去趟見義勇為協會。”
她沈默不語。
過了會兒，店員端來兩份黑椒大排飯配果汁。
“你剛剛說我長得像你的朋友？”陳英傑漫不經心地問道，“前男友嗎？”
“嗯，差不多吧。”韓沛真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不是，只是聲音很像。”
“有多像？”
“就是有時候很像。”她嘆氣，“但現在又不怎麽像了。”
“韓小姐，你算是找對人了。”陳英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是這行的專家。”
“什麽意思？”
“我很擅長模仿。”
韓沛真推開面前幾乎沒動過的豬排飯：“真的嗎？”
“做人如果沒有夢想，和鹹魚有什麽分別？”他突然模仿起來。
“周星馳。”
“我等了三年，就是等一個機會……”聲音又變了。
“周潤發。”
“你那豬排飯怎麽都沒動……”他又恢覆了本來的語氣。
“你吃吧。”她將餐盤推到他面前。
“待會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他神秘一笑。
片刻後，他一口氣喝完果汁，站起身：“走，我們上樓。”
她跟在身後，心裏有些猶豫。
二樓正在裝修，角落堆放著油漆桶和木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塗料味。
他打開白熾燈，暖黃的光線照亮了空蕩蕩的房間：“以前我就住這兒，後來消防檢查說餐廳不能住人，就搬出去了。”
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她環顧四周，發現這裏的構造跟樓下餐廳差不多。
“其實我不建議你沈溺在舊愛裏。”他在桌邊坐下，歪著頭問道，“你喜歡狼狗型還是奶狗型的？”
“請別做多餘的事。”她將頭側向一邊。
“好吧。”他聳聳肩，“如果非要用你前男友的聲音，那我們談談價格。三百元一個月，每天喊你起床，催你睡覺。要是陪吃飯的話，二百一次，飯錢你出。”
“我不需要這些。”她眉頭微皺。
“那就是定制服務了，至少一千起步。”
“先看看你的本事吧。”
“試試唄。”他攤開右手，“至少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失敗過。”
韓沛真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文件助手，裏面存放著李銘軒的聲音。
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遞了過去。
錄音一段段響起，在空曠的二樓回蕩：
“春香，我剛沖浪結束，累死了。”
“這邊下雪了，冷死我了。剛洗完澡，結果發現暖氣壞了，我覺得我可能要變成冰棍了……”
“你知道嗎？我今天差點把咖啡倒進泡面裏。”
“我剛在超市看到有榴蓮賣，想買來吃，但是有點貴，還是買香蕉吧。”
“我剛才在圖書館不小心打了個噴嚏，把前面那個女生嚇得跳起來了。現在我不敢擡頭，太尷尬了……”
他忍不住撓頭。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又仔細聽了一遍，清了清喉嚨：“聲音像是外冷內熱型的，有點磁性，介於奶狗音和狼狗音之間。”
“能不能不要用狗來形容？”
“抱歉，聽聲音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嗯。”
他開始調整聲線：
“啊（平聲）、啊（上聲）、啊（去聲）、啊（入聲）。”
“哆來咪發索拉西！”
“我剛沖浪結束，累死了！”
韓沛真搖了搖頭：“不像。”
“再試一下，哆來咪發索拉西！”
“你知道嗎？我今天差點把咖啡倒進泡面裏。”
韓沛真又搖頭：“還是不對。”
他咂了下嘴，重新播放錄音，仔細揣摩。
就這樣反覆嘗試了一個多小時。
她終於洩氣：“完全不行。”
“再聽一遍。”
“我看算了吧。”韓沛真嘆了口氣。
“等等！”陳英傑突然拍案而起。
為了抓住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到底是哪裏不對？
錄音在腦海中不斷回放。
牛年？牛年？
牛年究竟是什麽東西啊？
等等，難道……
難道他說的是……是“榴蓮”？！
她已經轉身準備下樓：“對不起，耽誤你時間了。”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聲音。
“春香！”
心跳驟然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仿佛一道閃電劈中顱頂，渾身發麻，雙腿發軟。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也瞬間濕潤。
那是她在夢中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韓沛真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
“是這個聲音吧，春香。”
“李銘軒”的聲音在空蕩的二樓回蕩。
她含淚轉身，卻發現陳英傑正背對著自己。
“沒錯，沒錯……”她渾身戰栗， “你……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緩緩轉過身來。
昏黃的燈光下，她這才看清。
他鼻子裏塞著兩根長長的紙條。
滑稽的畫面讓她把淚水憋了回去。
他拔出紙條，喊了句“春香”，不像。
把紙條塞回鼻子，喊了句“春香”，簡直跟他的聲音一模一樣。
“是鼻音。”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輕聲解釋道，“你前男友應該有很重的鼻炎吧？ ”
“是的……”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沒事兒，總算沒白來。”陳英傑拔出紙條，露出得意的笑容。
“說吧，你想要我怎麽幫你？”他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又恢覆了那種輕松隨意的語氣，
“不過先說好了，我收費可是很貴的。”
*
說完自己的訴求，陳英傑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沈思片刻才開口：“確實是個悲劇啊。”
“我的要求很簡單，”她雙手搭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只要接幾個電話就行。”
“好吧。”他慢悠悠地坐直身子，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在韓沛真眼前晃了晃，“三千塊。”
她倒吸一口涼氣：“這麽貴？！”
他扯出一抹狡黠的笑，眼角微微上揚：“這已經是友情價了。”
“我只是個學生，沒那麽多錢。”她低頭囁嚅道。
他聳聳肩，轉身大步向樓梯走去，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明天就不去見義勇為協會了？”韓沛真對著他背影輕聲道，“我聽說見義勇為認定之後可是有五萬塊錢獎金呢。”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可惜啊。”她雙手背在身後，搖頭嘆氣，“有些人就是喜歡做好事不留名呢。”
陳英傑快步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俯身：“韓小姐，價格可以商量。”
語氣裏多了幾分誠懇。
她裝作沒聽見，轉身向樓梯走去。
“等等。”他站直身子，“好吧，既然大家都有需求，不如我幫你一次，你也幫我一次。”
“成交。”她停下腳步，回頭禮貌一笑，“那明天見。”
*
八月五日，驕陽似火。
她和陳英傑在見義勇為協會門口碰頭，手裏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裏面裝著警局的筆錄和李叔的就醫資料。
填表的過程很順利。
工作人員戴著眼鏡，一絲不茍地核對著材料，時不時擡頭打量陳英傑。
最後，在一面米白色的背景墻前，他正襟危坐，拍了張證件照。
工作人員告訴他們獎金會在三個月內到賬。
事情辦完，她急忙拽著他往食墨齋趕。
店內空調開得很足，裏面卻空蕩蕩的，只有覆古造型的風扇在天花板上懶洋洋地轉著。
“你要扮演的人叫李銘軒。”她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打電話來的是他爸爸，李博文。”
“就是聊些家常？”
“對。”韓沛真從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還有，李銘軒的生日是……李博文的生日是……”
她一條條列舉著，等講完所有細節，擡頭看著他：“都記住了嗎？”
陳英傑點點頭。
她又從包裏掏出回形針，取出手機裏的一個電話卡，小心翼翼地遞給他：“這是李銘軒的手機卡。”
“這麽久了還能用啊？”他把玩著電話卡。
“這個號碼……”韓沛真低頭囁嚅道，“我一直在充話費。”
但很快，她又坐直了身子：“我們還是先彩排一下吧。”
他起身走到店門外，夾著鼻子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餵。”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線。
韓沛真頓時楞在原地，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真的太像了，像得讓她心痛。
長久的沈默後，他推門走了進來。
她快速擦了擦眼角：“應該沒問題了。晚上七點我去探望李叔，七點半幫他打電話過來。記住，你現在在美國，接電話的時候是美國的早上七點半。”
“小意思。”
“結束後我們還是在這裏見面，覆盤一下。”
陳英傑笑著向她比了個敬禮的手勢：“保證完成任務。”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線。
*
七點整，韓沛真站在醫院走廊上，深呼吸了幾次才輕輕推開病房的門。
“李叔。”
李博文躺在床上，聽見她來了，蒼白的臉上露出欣喜。
“您氣色看起來好多了。”韓沛真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病房裏飄著淡淡的藥水味，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春香，能幫我打個電話給軒軒嗎？”
她點點頭，手指微微發抖。
按鍵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嘟嘟的提示音每出現一次，都讓她的心情更緊張一分。
她祈禱著，千萬不要出現什麽意外情況。
終於，電話接通了，她松了口氣，把電話放在他耳邊。
李博文雖然看不見，卻還是微笑點頭。
可是，當“李銘軒”的聲音響起時，她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只聽見聽筒裏傳來的第一句話是：
“餵，老豆，雷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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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墨齋坐落在思泉街與上海路的轉角處，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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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沛真提前到達時，剛好是藍調時分。
七點整，玻璃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英傑穿著簡單的棉白色T恤和深藍色牛仔褲，大步走進來。
蓬松的黑色卷發下一雙眼睛分外明亮，純真中又藏著幾分邪氣。
整個人說不出來的清爽，像是盛夏酷熱裏喝的第一口冰鎮雪碧。
“讓你久等了。”他隨意地在她對面坐下，椅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剛到不久。”她微微欠身。
“要不先點菜？”
“我沒什麽胃口。”她搖搖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桌面，“你找我有什麽事？”
“難怪你那麽瘦。”他打量著她，“不如你先說說，找我有什麽事？”
“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她微微蹙眉，“可是現在聽來又不像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就簡單吃點，能接受AA嗎？”
“我隨意。”
“店長，來兩份黑椒大排飯套餐。”他轉頭喊道。
吧臺後的店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是先說說我的事吧。”陳英傑忽然正色道，
“你相信善有善報嗎？”
韓沛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相信的……”
“太好了，”他話鋒一轉，“對了，你真叫韓春香？”
“我叫韓沛真，韓春香是我的曾用名。”
“韓小姐，是這樣的，我最近聽說，原來見義勇為是有獎勵的。”他的眼裏閃著光，語氣帶著幾分狡黠，“上次我不是救過你嗎？”
“嗯……”
“幫我證明一下。”
“怎麽證明？”
“明天有空嗎？跟我去趟見義勇為協會。”
她沈默不語。
過了會兒，店員端來兩份黑椒大排飯配果汁。
“你剛剛說我長得像你的朋友？”陳英傑漫不經心地問道，“前男友嗎？”
“嗯，差不多吧。”韓沛真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不是，只是聲音很像。”
“有多像？”
“就是有時候很像。”她嘆氣，“但現在又不怎麽像了。”
“韓小姐，你算是找對人了。”陳英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是這行的專家。”
“什麽意思？”
“我很擅長模仿。”
韓沛真推開面前幾乎沒動過的豬排飯：“真的嗎？”
“做人如果沒有夢想，和鹹魚有什麽分別？”他突然模仿起來。
“周星馳。”
“我等了三年，就是等一個機會……”聲音又變了。
“周潤發。”
“你那豬排飯怎麽都沒動……”他又恢覆了本來的語氣。
“你吃吧。”她將餐盤推到他面前。
“待會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他神秘一笑。
片刻後，他一口氣喝完果汁，站起身：“走，我們上樓。”
她跟在身後，心裏有些猶豫。
二樓正在裝修，角落堆放著油漆桶和木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塗料味。
他打開白熾燈，暖黃的光線照亮了空蕩蕩的房間：“以前我就住這兒，後來消防檢查說餐廳不能住人，就搬出去了。”
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她環顧四周，發現這裏的構造跟樓下餐廳差不多。
“其實我不建議你沈溺在舊愛裏。”他在桌邊坐下，歪著頭問道，“你喜歡狼狗型還是奶狗型的？”
“請別做多餘的事。”她將頭側向一邊。
“好吧。”他聳聳肩，“如果非要用你前男友的聲音，那我們談談價格。三百元一個月，每天喊你起床，催你睡覺。要是陪吃飯的話，二百一次，飯錢你出。”
“我不需要這些。”她眉頭微皺。
“那就是定制服務了，至少一千起步。”
“先看看你的本事吧。”
“試試唄。”他攤開右手，“至少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失敗過。”
韓沛真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文件助手，裏面存放著李銘軒的聲音。
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遞了過去。
錄音一段段響起，在空曠的二樓回蕩：
“春香，我剛沖浪結束，累死了。”
“這邊下雪了，冷死我了。剛洗完澡，結果發現暖氣壞了，我覺得我可能要變成冰棍了……”
“你知道嗎？我今天差點把咖啡倒進泡面裏。”
“我剛在超市看到有榴蓮賣，想買來吃，但是有點貴，還是買香蕉吧。”
“我剛才在圖書館不小心打了個噴嚏，把前面那個女生嚇得跳起來了。現在我不敢擡頭，太尷尬了……”
他忍不住撓頭。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又仔細聽了一遍，清了清喉嚨：“聲音像是外冷內熱型的，有點磁性，介於奶狗音和狼狗音之間。”
“能不能不要用狗來形容？”
“抱歉，聽聲音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嗯。”
他開始調整聲線：
“啊（平聲）、啊（上聲）、啊（去聲）、啊（入聲）。”
“哆來咪發索拉西！”
“我剛沖浪結束，累死了！”
韓沛真搖了搖頭：“不像。”
“再試一下，哆來咪發索拉西！”
“你知道嗎？我今天差點把咖啡倒進泡面裏。”
韓沛真又搖頭：“還是不對。”
他咂了下嘴，重新播放錄音，仔細揣摩。
就這樣反覆嘗試了一個多小時。
她終於洩氣：“完全不行。”
“再聽一遍。”
“我看算了吧。”韓沛真嘆了口氣。
“等等！”陳英傑突然拍案而起。
為了抓住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到底是哪裏不對？
錄音在腦海中不斷回放。
牛年？牛年？
牛年究竟是什麽東西啊？
等等，難道……
難道他說的是……是“榴蓮”？！
她已經轉身準備下樓：“對不起，耽誤你時間了。”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聲音。
“春香！”
心跳驟然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仿佛一道閃電劈中顱頂，渾身發麻，雙腿發軟。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也瞬間濕潤。
那是她在夢中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韓沛真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
“是這個聲音吧，春香。”
“李銘軒”的聲音在空蕩的二樓回蕩。
她含淚轉身，卻發現陳英傑正背對著自己。
“沒錯，沒錯……”她渾身戰栗， “你……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緩緩轉過身來。
昏黃的燈光下，她這才看清。
他鼻子裏塞著兩根長長的紙條。
滑稽的畫面讓她把淚水憋了回去。
他拔出紙條，喊了句“春香”，不像。
把紙條塞回鼻子，喊了句“春香”，簡直跟他的聲音一模一樣。
“是鼻音。”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輕聲解釋道，“你前男友應該有很重的鼻炎吧？ ”
“是的……”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沒事兒，總算沒白來。”陳英傑拔出紙條，露出得意的笑容。
“說吧，你想要我怎麽幫你？”他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又恢覆了那種輕松隨意的語氣，
“不過先說好了，我收費可是很貴的。”
*
說完自己的訴求，陳英傑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沈思片刻才開口：“確實是個悲劇啊。”
“我的要求很簡單，”她雙手搭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只要接幾個電話就行。”
“好吧。”他慢悠悠地坐直身子，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在韓沛真眼前晃了晃，“三千塊。”
她倒吸一口涼氣：“這麽貴？！”
他扯出一抹狡黠的笑，眼角微微上揚：“這已經是友情價了。”
“我只是個學生，沒那麽多錢。”她低頭囁嚅道。
他聳聳肩，轉身大步向樓梯走去，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明天就不去見義勇為協會了？”韓沛真對著他背影輕聲道，“我聽說見義勇為認定之後可是有五萬塊錢獎金呢。”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可惜啊。”她雙手背在身後，搖頭嘆氣，“有些人就是喜歡做好事不留名呢。”
陳英傑快步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俯身：“韓小姐，價格可以商量。”
語氣裏多了幾分誠懇。
她裝作沒聽見，轉身向樓梯走去。
“等等。”他站直身子，“好吧，既然大家都有需求，不如我幫你一次，你也幫我一次。”
“成交。”她停下腳步，回頭禮貌一笑，“那明天見。”
*
八月五日，驕陽似火。
她和陳英傑在見義勇為協會門口碰頭，手裏拿著個牛皮紙檔案袋，裏面裝著警局的筆錄和李叔的就醫資料。
填表的過程很順利。
工作人員戴著眼鏡，一絲不茍地核對著材料，時不時擡頭打量陳英傑。
最後，在一面米白色的背景墻前，他正襟危坐，拍了張證件照。
工作人員告訴他們獎金會在三個月內到賬。
事情辦完，她急忙拽著他往食墨齋趕。
店內空調開得很足，裏面卻空蕩蕩的，只有覆古造型的風扇在天花板上懶洋洋地轉著。
“你要扮演的人叫李銘軒。”她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打電話來的是他爸爸，李博文。”
“就是聊些家常？”
“對。”韓沛真從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還有，李銘軒的生日是……李博文的生日是……”
她一條條列舉著，等講完所有細節，擡頭看著他：“都記住了嗎？”
陳英傑點點頭。
她又從包裏掏出回形針，取出手機裏的一個電話卡，小心翼翼地遞給他：“這是李銘軒的手機卡。”
“這麽久了還能用啊？”他把玩著電話卡。
“這個號碼……”韓沛真低頭囁嚅道，“我一直在充話費。”
但很快，她又坐直了身子：“我們還是先彩排一下吧。”
他起身走到店門外，夾著鼻子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餵。”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線。
韓沛真頓時楞在原地，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真的太像了，像得讓她心痛。
長久的沈默後，他推門走了進來。
她快速擦了擦眼角：“應該沒問題了。晚上七點我去探望李叔，七點半幫他打電話過來。記住，你現在在美國，接電話的時候是美國的早上七點半。”
“小意思。”
“結束後我們還是在這裏見面，覆盤一下。”
陳英傑笑著向她比了個敬禮的手勢：“保證完成任務。”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線。
*
七點整，韓沛真站在醫院走廊上，深呼吸了幾次才輕輕推開病房的門。
“李叔。”
李博文躺在床上，聽見她來了，蒼白的臉上露出欣喜。
“您氣色看起來好多了。”韓沛真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病房裏飄著淡淡的藥水味，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春香，能幫我打個電話給軒軒嗎？”
她點點頭，手指微微發抖。
按鍵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嘟嘟的提示音每出現一次，都讓她的心情更緊張一分。
她祈禱著，千萬不要出現什麽意外情況。
終於，電話接通了，她松了口氣，把電話放在他耳邊。
李博文雖然看不見，卻還是微笑點頭。
可是，當“李銘軒”的聲音響起時，她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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