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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關系;老外說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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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關系;老外說三國

蘇潼青把解凍好的裏脊從微波爐裏拿出來,切成絲,加了點兒澱粉、料酒和生抽,又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小杯子,裏面是多半杯蛋清,倒了一些在肉裏,戴上手套抓勻。肉絲在一堆薄糊狀的液體裏變得不那麽紅潤,仿佛被蒙上一層輕紗,看不清本來的樣子。它們突然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被驅趕著,擠壓著,不得已在指縫間流動著,擰轉著,漸漸有了些許不易察覺的阻力,好像累了,不願意了。

蘇潼青的冰箱裏幾乎常年都會有一個小杯子,裏面是蛋清,或滿或半,那是她做各種需要刷蛋黃的點心和面包的結果。蛋黃有蛋黃的用處,蛋清也不會浪費,除了抓肉,還可以在做蛋糕打蛋清時加一些,此外還可以做瓦片餅幹、馬卡龍、冰激淩以及意式和韓式奶油霜。超市裏有賣一桶一桶蛋清的,卻沒有一桶桶的蛋黃賣,看來蛋黃還是要更金貴些,還沒等到被富裕出來就派上了用場。蛋清反映雞蛋的新鮮程度,越黏稠就說明越新鮮。雖然Costco的雞蛋也很新鮮,依然不如雪靈每次留在門口的,差幾天就有明顯的區別。

蘇潼青把一把韭黃切成段,又切了幾片姜。油稍寬,肉絲下鍋,打散,很快變成豐潤的淺駝色,斷生時就可以把姜片放進鍋了,用油煸一會兒,香味出來下韭黃,稍微加點生抽,大火炒幾分鐘就可以出鍋,簡單且快。姜遇到生抽,會產生特殊的香味,就像花椒遇到醋,都像註定琴瑟和諧的伴侶,相遇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化學反應。韭黃肉絲是疫情以來蘇潼青幾乎每星期都要做的一道菜,因為韭黃終於自由,超市常年有賣。

原來在得州時,超市找不到韭黃,汪洋執著地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韭黃自由。阻止光合作用,理論上是行得通的,實踐卻稍有偏差。韭菜汪洋可以種得很好,但是遮了光,以為嚴嚴實實,結果出來一堆介乎於黃和綠之間的植物,雖然味道尚可,但總覺得哪兒別扭。

一般情況下,汪洋吃韭黃肉絲的日子就是兩個孩子吃麥當勞的日子。蘇潼青算好時間,把菜和米飯盛在一個大碗裏,給通常都在開會中的汪洋端去,順便直接去車庫,出門給孩子買飯。最近麥當勞出了一個疫情套餐,兩個巨無霸、兩個中薯再加20塊雞塊一共16元兒,相當實惠,兩個娃一頓午飯吃不了,還可以再吃半頓,每星期一次,默認星期三。等到裏裏外外把這幾位的飯都端上,蘇潼青才踏實了,才開始做自己的飯。

晚上,蘇潼青給Lynn發微信,問她白天做的鉬靶結果出來沒有,她說出來了,醫生建議她去專科醫生那裏看看,會把檢查結果都轉過去,看樣子並不是什麽事兒都沒有,倒也沒說很嚴重,反正是多了些煩心的事。

蘇潼青說白天著急回家做飯,覺得她狀態不太好,也沒顧得上說太多。人到了這個階段,攤上變成什麽樣的另一半和孩子,似乎全靠造化。中年關系,肯定是有特別好的,從相互磨合到感情升華的過程早就完成,只剩下相濡以沫,與子偕老;肯定也有特別不好的,走著走著指不定在哪兒就散了;剩下中間最多的一部分就是一般的,說好也好不到哪兒去,說不好也還能湊合接著過,沒到散夥的程度,原因有各種,很多都是因為孩子。

Lynn回憶自己跟鄭光輝到底是什麽時候、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應該是有了第一個孩子以後,鄭光輝搬到書房,加上那陣時不常跟公婆有矛盾,兩個人之間開始感到距離。還有她辭職,也屬於雪上加霜,總之一個問題沒解決又來了新的問題,積攢一陣也就懶得理了,有的是因為沒有機會,有的是因為溝通困難,有的是因為各執己見,誰也不肯讓步。可是無論理還是不理,問題還在那兒,並不會因為不去理會而消失,只不過會在之後的某個時間因為某件事又冒出來,而且因為一次比一次積累得更多,所以可能爆發時也會越來越嚴重。

疫情在家這一段更像是一劑家庭關系的催化劑,好的會往好了催,壞的會往壞了催。3月到現在的8個多月時間裏,與公婆關系緊張、媽媽去世、和鄭光輝產生隔閡、自己的事情起起落落、孩子進入青春期,Lynn說現在只覺得疲憊和厭倦。

蘇潼青想起《蝸居》裏的一句話,細節打敗婚姻。

婚姻似乎是一件很覆雜的事情,那麽近,那麽久,那麽真實,兩個人確實很難一直保持同一個步調、同一種態度、同一個方向,因為這個過程中遇到的幹擾和考驗太多,沒有征兆,防不勝防。兩個人怎麽面對,怎麽處理,不但決定著每件事情的結果,更決定著兩個人之間關系的走勢。

Lynn說鄭光輝整天自己在樓下上班,家裏的事情和孩子基本不管,和孩子也不親密。在他看來,教育孩子就是想起來問一句最近成績怎麽樣,看到孩子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就開始批評,然後上升到一輩子就完蛋這樣的高度,這就是他對“教育”的理解。最近發展到只要看見孩子,閑聊幾句,就會從每句話中找bug,然後進行反駁或者反證,進而順著自己找出的bug開始講大道理,而這些bug僅僅是他的假設而已,經常還自己越說越生氣。而Lynn覺得跟孩子在一起不用講那麽多道理,更多的是點點滴滴的滲透,所以陪伴很重要。Lynn從小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裏長大的,每天回家時,媽媽總是在家裏。所以,很多東西並不需要告訴孩子怎麽做,只要自己做好就可以了,小孩子一點兒都不傻,眼睛和腦子都靈得很。這也是Lynn與鄭光輝之間分歧很大的地方,大到影響到兩個人之間關系的程度。

反正兩個人都覺得累了的時候,一點點小事都可以放大到影響他們之間的關系。

蘇潼青看看表,已經快一點了,按說她應該說點兒安慰的話,給Lynn寬寬心,又覺得不痛不癢地勸幾句也沒什麽意義,可也不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所以這種時候其實很考驗聽眾,聽眾說什麽話是會改變談話走勢的,最忌諱的就是安慰變成踩著別人顯擺自己,或者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何況蘇潼青的確也沒什麽可顯擺的。她讓Lynn抓緊約大夫,這件事最著急,也最重要,至於孩子和鄭光輝,其實都是屬於“別人”,因為別人的事情影響自己的心情,這事不劃算。

如果因為各種原因,自己暫時處於一種動彈不得的境地,沒有能力改變所處的環境,也改變不了周圍的人,至少自己的觀念和思維方式是可以調整的,“別人”在自己心裏的權重是可以調整的,自己的生活是可以安排的,這都是自己可控的部分,那我們就專註於這一部分。如果不把這些讓自己不順心的人和事看得太重,不為他們付出太多精力和心思,更多關註自己,關註自己喜歡的事、對自己的付出領情的人,關註自己覺得值得付出精力和時間的事情,那麽你的世界就會變得順心很多,因為那些讓人不愉快的人和事根本占據不了多少你內心的空間。

Lynn半天沒回信兒,可能睡著了,蘇潼青趕快把最後一點兒稿子看完,交上去,準備關電腦,信箱裏又有了新的信。亞洲的同事快下班了,讓蘇潼青改一個文件,客戶剛去掉了兩句原文,讓蘇潼青把翻譯改完發過去好下班;歐洲的同事剛上班不久,一個從巴黎,一個從巴塞羅那,給蘇潼青發活兒,問她能不能接。蘇潼青每天都在真切地體會著什麽叫做無時差和全球一體化,對她來說就是一刻不得閑。

兩年前丸子就經常在YouTube上看一個名叫《OverSimplified》的系列節目,以動畫片的形式講歷史和人物,面向小朋友,人物形象生動,動作有趣,情節經過處理,簡單易懂,用小朋友能理解的語言講蘇潼青都不知道或者曾經知道的事情。有拿破侖戰爭、亨利八世、俄國革命、一戰和二戰、希特勒、冷戰、美國革命,中國的有赤壁之戰,用非常蹩腳的發音說呂布孫權孫策,也真是挺難為他們的。當時她們還沒有開始聽三國,有一次蘇潼青早上送丸子上學,背到《念奴嬌·赤壁懷古》,稍微講了講背景,說到赤壁,丸子說知道,就是Battle of Red Cliffs,蘇潼青都沒反應過來這就是“赤壁之戰”的英語翻譯。丸子還簡單敘述了一下赤壁之戰的過程,有些細節蘇潼青都不記得了。這個節目更新得很慢,因為團隊很小,也因為內容不像其他完全自己編出來的節目發揮空間比較大,還得做成輕松有趣的樣子,所以就慢一些。沒有更新的時候,丸子就翻來覆去地看老片子,有時候也會拉著蘇潼青跟她一起看。《三國》一開始講到黃巾軍,蘇潼青給丸子解釋這個黃巾,丸子說知道,就是yellow turban。Turban就是印度人包頭用的那塊布,蘇潼青都不知道這個詞。動畫片做得細節非常到位,舉個例子,裏面所有人物都沒有耳朵,唯獨劉備有耳朵,而且耳垂很大。所以老外拍的這個動畫片並不是只顧介紹歷史、講故事,很多小卻靈的地方也抓住了。

丸子說這個節目不光講人與人之間的戰爭,還有人和動物之間的戰爭,這讓蘇潼青很意外,聽丸子講完,還真是有點兒意思,可能也是這個節目裏最冷門的一集——鴯鶓戰爭,Emu War。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很多澳大利亞和英國的退伍軍人搬到澳大利亞西部,開始當農民,種了很多小麥,結果吸引了幾萬只鴯鶓。它們不僅吃了莊稼,還毀掉麥田和圍欄,兔子就跑到地裏繼續吃莊稼,農民損失慘重,所以求助當地政府解決鴯鶓的問題。因為都是退伍軍人,政府給配了槍。按說手裏都有槍了,還都是軍人,鴯鶓又是大家夥,目標大,好瞄準兒,又不是小麻雀,所以解決一個鳥的問題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可是竟然沒有那麽順利,因為這個鳥就像鴕鳥一樣跑得飛快,槍一打,都跑散了,很難一下子消滅。不僅如此,這些鳥因為被追著打,還擴散到更廣的地區。總之打了好幾仗,也不是很成功,都成了笑話。後來這件事還被做進一個游戲裏,諷刺澳大利亞軍隊,建議他們動用核彈解決這個鳥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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