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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世界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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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世界的悲傷

蘇潼青在下廚房看到一個帖子,說市售奶黃包基本上沒有牛奶也沒有雞蛋,而自己做奶黃餡其實很簡單。她剛把煤氣關上,手機響起來,是田蜜,她幫一個哥們問一個發面的問題。這哥們想學蒸饅頭,發上了點兒面,但是發了一半突然要出門,問田蜜怎麽辦,她也拿不準,就給蘇潼青打電話。蘇潼青讓田蜜轉告哥們可以把面用保鮮膜包好放在冰箱裏,回來以後拿出來回回溫,看看狀態,再繼續發,誰知道您走多久啊,專門有一種操作就叫做“低溫發酵”來的。田蜜把話兒帶給哥們,沒一會兒又打過來,說哥們很擔心這樣操作會不會變成面包或者貝果。蘇潼青告訴田蜜,讓咱哥們的心放得妥妥地,絕對不會,您想多了!您家冰箱是魔法師的鬥篷嗎?咋不擔心變成千層蛋糕哩?!

就在Lynn的網課風生水起,與鄭光輝的關系也稍有緩和的時候,遠在馬來西亞的媽媽被送進了搶救室。很久沒有聯系的五姐也打來電話,商量與家人一起連線。疫情開始以後,世界斷了聯系,幸好還有網絡,讓大家最大限度地保持聯系,但是,還是有一些事情是虛擬方式沒辦法解決的。生老病死,誰也擋不住。在各種強制性政策面前,蘇潼青突然覺得一個個的個體,真是比從前任何時候感到的渺小還要更加渺小萬倍。尤其是各國防疫政策越來越緊,強制隔離的時間越來越長,花樣兒不斷翻新,層出不窮,讓這些漂泊在外的人越來越緊張。他們最怕的就是這期間家裏出事,而越是怕什麽往往就越會來什麽。即使有什麽事,排除萬難回到家,也還是要隔離幾個禮拜,那還有什麽意義呢?這個節骨眼上,誰沒事兒會那麽折騰地跑著玩兒呢?這些離家在外的人,疫情期間,已經承受了太多的指點。他們可以費盡全力把全世界的口罩都寄回家自己沒有也完全不在乎,卻不如一句千裏投毒你最快傳播得更快更廣,而這還並不是最傷人的話。他們覺得委屈,也只能默默承受,沒有半句怨言,只因為深愛,只因為牽掛。短短幾個月,蘇潼青已經聽到周圍不少人各種退群。曾經都是好同學好朋友好同事,很普通的聊天被上綱上線,被扣上大帽子,瞬間撕破臉。根本原因並不是三觀不合,而是做不到求同存異和相互尊重,不能接受別人擁有與自己不同的觀點,退了也罷。

Lynn和九個哥哥姐姐都出生在檳城,兩歲時舉家搬到馬六甲,父親在一家棕櫚油加工廠做事,多年以後成為廠長,母親一直在家照看孩子,身體一直都還好。十個孩子只有兩個一直在馬六甲,父親走後,其中一個哥哥接著經營父親留下的產業,另外一個姐姐出嫁以後幫著自己的丈夫管理一家木材廠。其他八個有四個在馬來西亞其他地方,一個在新加坡,一個在英國,兩個在美國。Lynn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搞得慌了神兒,取消了近期已經安排好的網課和訂單,與散布在各處的哥哥姐姐聯系,商量怎麽辦。

Lynn的媽媽馬上要過90歲生日,好幾年前,兄弟姐妹就商量好一起回家為母親慶祝,順便團聚。他們上一次全都聚在一起距今已經20多年,沒想到那次可能就會是最後一次。Lynn心急如焚,跟五姐商量買票回家,卻發現西雅圖回馬六甲的航班並不是每天都有能連上的,這時接到大哥的視頻,說醫院發了病危通知。屏幕上的媽媽鼻子上插著管兒,安靜地躺著,好像睡著了,過了好一會兒,眼睛微微睜開。大哥把手機舉到離媽媽的臉更近一點的地方,她看到屏幕上Lynn的時候,眼裏明顯有了光。能看出來,媽媽在使勁兒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最小的女兒。她不敢眨眼,生怕閉一下就成了永別。

咫尺天涯,肝腸寸斷。

那天夜裏,媽媽走了,幾乎沒有什麽痛苦,就那樣睡了過去。Lynn接到大哥的電話時,剛費盡周折找到最近的一張聯程機票,正要給五姐打電話。大哥說媽媽臨走前,雖然已經說不了話,但是胳膊還能擡起來。她把馬來西亞本地趕回去的六個孩子挨個兒從頭到臉再到胳膊和手摸了一遍,然後費力地轉過頭,往門那裏看。她可能累極了,想閉上眼睛再等一會兒…… Lynn的老二跑過來,要她梳頭發。Lynn抱起女兒坐到腿上,眼淚噴薄而出。小姑娘楞了一下,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不知所措,看見媽媽那麽傷心,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怎麽,也跟著哇哇大哭。

夜裏,分不清是半夢半醒間飄走的思緒還是夢境之中,Lynn站在一艘深棕色的大木船圍欄邊。巨大的白帆被風撐得滿滿的,歪歪斜斜的桅桿指向陰雲密布的天空,隨著呼呼風聲吱扭作響。Lynn向四周望去,無論哪個方向都是茫茫無際的灰綠色的海。浪時大時小,一葉孤舟在海上忽上忽下,奮力前行,有幾次Lynn覺得就要被巨浪淹沒,吞噬。不知道過了多久,天的盡頭出現了一條若隱若現不規則的線,再近一點兒,那是陸地,快到家了!Lynn興奮異常,她是有多久沒有回過家了?正在算著,陸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她看見了那座有著熠熠發光的圓頂、周身潔白的海上清真寺,那是她十幾歲時覺得全世界最美的地方。船離陸地越來越近,慢了下來,Lynn實在等不及靠岸,縱身跳下水,然後使勁往岸邊跑,裙子被濺起的海水打濕,貼在腿上涼涼的。她穿過雞場街紅色的牌坊,拐進自打記事起就從未有過任何變化的灰色小巷。她低下頭,突然發現自己光著腳,踩在大塊大塊不規則的青石板上。她聞到只有這裏才會有的娘惹味道,這是家的味道。她在一個院子門前停住腳步,邁上藍綠白色馬賽克鋪砌的臺階,邊上已經有些斑駁,然後推開暗紅色的木門。

Lynn終於回到家,她一邊喊著媽媽一邊四處尋找,每間屋子裏都是空空的。她驚醒,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黑暗中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媽媽真的不在了。

蘇潼青滿懷期待地打開一瓶新買的香菜味沙拉醬,聞了聞,不敢相信這是食物的味道,又倒出來嘗了一點兒,真的確認這是一種沒有變質可以吃的東西?蘇潼青連通常使用的“放在冰箱裏假裝不浪費直到過期才心安理得地扔掉”大法此時也不管用了,轉過身咚咚咚直接把整瓶沙拉醬倒進下水道,瓶子沖幹凈,扔進回收箱。她回到電腦前,捋了捋頭發,仿佛什麽都從來沒有發生過。雖然蘇潼青特別痛恨浪費食物,但是這玩意味道實在難以接受。這已經是蘇潼青最近在Trader Joe’s買沙拉醬第二次踩雷,上次那瓶沒有這麽誇張,勉強吃了一兩次,結局也是一樣。蘇潼青與Trader Joe’s沙拉醬之間的緣分到此盡了。

不過即使偶爾會在Trader Joe’s踩雷,依然不妨礙蘇潼青喜歡這家遍及全美的小超市,畢竟成功的時候和保留節目要比踩雷的時候多得多。有的中國人管這家店叫“缺德舅”,蘇潼青覺得這個翻譯勉強符合“信”,但是完全稱不上“雅”,她不願意說誰的舅舅不好,所以更喜歡另外一個名字“舅舅家”。舅舅家之所以極富魅力,是因為每家店都不大,很緊湊,這就營造出一種溫馨的氛圍,而且不需要走很多路就可以逛完。他們家幾乎所有食品都是自己的品牌,上新速度很快,每樣食物的貨架標簽還會寫上特點和吃法。雖然不是樣樣都好吃,但是可以滿足顧客喜新不厭舊的需求,關鍵是價格合理,何況經常會冒出來點兒新東西登上大家的必買清單。疫情前,店裏有個角落提供咖啡和試吃的小點心或者其他新品,是個很吸引人的地方。很多人都是進門先去倒上一小杯咖啡,然後不慌不忙地把店裏每一件商品看仔細,不趕時間的時候就是一種放松和享受。

吃過午飯,趁下一個文件來之前的空,蘇潼青泡上一小盆糯米,又把幹粽子葉浸在一大盆水裏。葉子輕,總會有一部分漂在水面上,要拿個鍋蓋壓在上面。

蘇潼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是要包粽子的。之前的若幹年,每到這些個需要吃特定食物的日子時,她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去買的——買點兒名牌兒湯圓,買點兒名牌兒粽子,買點兒名牌兒月餅。而在國內時,她連買都用不著想,這些個家務事兒可不歸她管,直接回家吃就可以了。

原來在得州的時候,有一年端午趕上爸媽都在,媽媽說咱們一起包回粽子吧。人在海外,反倒是特別在意這種中國味的儀式感,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得自己找樂。

蘇潼青去超市買了一袋子粽葉,回來也是各種泡,等到萬事俱備,拿起葉子的時候傻眼了,翻來覆去死活弄不明白該怎麽疊。那時候還沒有那麽多教學小視頻,也沒有下廚房,網上只有一些照片,以蘇潼青那會兒的廚商,完全看不懂也搞不定。其實蘇潼青的媽手還是比較巧的,她會織花樣很覆雜的毛衣,雖然總是很廓形,而且無論男女老幼一般都是一個形狀,只是大小不同。媽媽被子做得很好,蘇潼青小時候的棉被絮的是白花花的棉花,從來沒聽說過“被罩”這種東西,所以每過一陣就要把裏子拆下來,洗完再縫回去。蘇潼青小時候經常在一邊看媽媽縫被子,又直又勻,邊邊角角都特別整齊,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她的媽廚藝也是可以的,蘇潼青印象最深的一道菜是木須肉,那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木須肉。每個媽都有一道在孩子眼裏無可匹敵的菜吧?雖然木須肉蘇潼青沒有繼承下來,汆丸子還是出了師的,還可以用在藕盒和珍珠丸子上,直到現在都是保留節目,以至於有一年回國吃湖北菜,姨姥姥讓丸子嘗嘗這家飯館的珍珠丸子,可貴了,肯定比你媽做得好吃,丸子搖搖頭說不可能!蘇潼青在一旁聽得心花怒放,真給你媽長臉!蘇潼青有個高中同學的媽,糊塌子簡直宇宙第一。每次那個同學帶糊塌子,都要被蘇潼青吃掉一半,後來人家媽給帶糊塌子的時候都換大鋁飯盒,裝雙倍的量,省的自己家閨女吃不飽。

可就是手這麽巧的媽,到了兒也沒整明白怎麽包出四個角的粽子,而且是四個都會做飯的大人在一起沒整明白,現在想想也真是挺丟人的。結果那次端午,蘇潼青還是去超市買的粽子。多年以後,蘇潼青終於在某一個時刻突然醍醐灌頂,發現了包粽子的奧秘。之前卡就卡在把葉子折一下,然後往那個以粽子葉的寬度作為粽子長度的角兒裏裝米。粽葉能有多寬,兩張疊在一起也寬不到哪裏去,所以無論如何是包不出大粽子的。很簡單,只要把那個角轉一下,利用葉子的長度,就可以包出又大又長又均勻又好看的粽子了。蘇潼青仿佛發現了驚天的秘密。

再說這個鹹與甜,永恒的南北之別。中國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很多事情要按照南方和北方來劃分。單單這個鹹與甜,就有永遠都掰斥不完的話題。其實很簡單,就是個習慣。蘇潼青上初中的時候,好朋友奶奶家在蘇州,那是蘇潼青第一次聽說粽子還有鹹的,還會往裏面加肉,這怎麽可以?!太不可思議了。還是初中,第一次跟爸爸回四川過年,湯圓裏是肉沫!不過蘇潼青很快就接受了肉粽子,並且竟然還覺得很好吃。肉沫湯圓只吃過一次,嘗嘗也還好,只有甜豆花是她至今都不能領略到一點兒美感的,因為北方通常把豆腐看作是菜,即使早飯的豆腐腦,也是鹹的。蘇潼青有一次跟丸子去鮮芋仙,想試個新鮮的,買了碗甜豆花,連丸子那麽喜歡吃甜食的都覺得豆腐味跟甜味放在一起接受不了,那次嘗鮮很失敗。可是與豆腐同源的豆漿在北京人的習慣裏就是跟豆腐相反的,可以不甜,但絕對不能是鹹的。而這兩樣食物在南方一些地方甜鹹正好倒過來,你們都故意的嗎?

料酒沒有了,蘇潼青往包粽子的肉裏倒了點兒二鍋頭。所有佐料都加好,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她發了個粽子的朋友圈,有個回帖:“疫情開始的時候開玩笑說可不要家裏蹲到端午節,那會兒覺得很遙遠,怎麽也能結束了,現在都懷疑中秋能不能結束。” 半年時間對於現代人來說已經是個持續很長的時間了,蘇潼青心想,如果中秋能結束也能忍,這樣明年還可以回國重新過次年。

蘇潼青一直在等的活兒終於來了,翻譯那邊出了點兒狀況,晚了幾個小時,項目官兒很貼心地給蘇潼青延了一天。是一個專門幫助失去親人的人們做心理疏導的組織,其中談到的一點蘇潼青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過,那就是一定要承認自己的悲傷情緒。中國文化裏有很多關於情緒表達的描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卷雲舒。“喜形於色”是褒義嗎 “隱忍”偏貶義嗎 總的來說,中國人更傾向於不隨便充分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情緒,對於他人的問候與安慰,我們更習慣回答“我沒事”。有時候充分表達了自己的情緒,會被叫做“失態”。而失去親人時,承認自己的悲傷是非常有必要的。

Lynn在群裏發了一個通知,告訴大家自己媽媽去世,所以暫停網課和接單,具體什麽時候恢覆再通知,並且表示很抱歉。之後大概兩個星期她都沒怎麽說話,她的群被大家讓她節哀和安慰的話語刷了一屏又一屏。蘇潼青沒在群裏說話,怕被淹沒在眾多的留言裏。她時不時給Lynn發個私信,問問情況。Lynn有時回的很快,有時候好幾個小時都沒反應。她說最近很愛睡覺,因為只有睡著的時候才不會難過。醒著的時候也通常是躺在床上看手機,頂多再多墊個枕頭。她突然對一切事情都失去了興趣,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做任何事,沒有心勁兒,沒有動力,沒有目標,感覺之前的一切折騰都失去了意義,折騰給誰看呢?她有時甚至覺得活都懶得活著。她跟蘇潼青說,以前總以為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去做點有意思的事,讓自己轉移一下註意力,高興一點兒,現在才明白,這種時刻,是根本沒有心思的。那些有意思的事,是心緒平和的時候用來錦上添花的,只有悲傷平覆以後,才會開始慢慢有心思去做別的。

鄭光輝在這期間偶爾會來看看Lynn。自從搬出主臥,他已經很久沒有進過這個房間。倒也不是從來,還是進來過幾次的,找自己的東西。有時候他推門進來的時候,Lynn並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躺著,可她也並不想睜眼,懶得。鄭光輝應該是想安慰Lynn幾句,但是看到她在睡覺,也就又退出去,輕輕關上門。兩個人,在不吵架的時候也可以越來越遠,就像兩個都在轉動的齒輪,開始嚴絲合縫,一個速度,漸漸地,速度變得不一樣,互相被扯得難受,不想為難自己,又不想遷就對方,也就離開一點,誰也不碰誰,開始各轉各的。公婆最近倒是消停了,也多虧他們在,能給孩子和他們兒子做點兒飯,所以Lynn才能關起門來當她的甩手掌櫃。孩子倒是每天都會來找她,尤其是老二,經常抱著她最喜歡的一只早就被洗得瘦骨嶙峋、四肢叮了當啷的大象。她剛下舞蹈課,腦袋後面盤著的頭發上幾根卡子橫著豎著滋在外面,那是奶奶給梳的頭。小姑娘進來時,Lynn醒著,她向女兒伸出手,小姑娘爬上床,頭枕在Lynn的肩膀上。她們就那樣相依相偎,誰也不說話。Lynn閉上眼睛,感受著女兒溫熱的氣息、細膩的發絲和只屬於她的味道。她想不起來上次跟媽媽這樣親近是什麽時候,但是再也沒有機會了。她抱緊女兒,眼淚落在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滑下去。小姑娘擡起頭,她們互相擦去對方臉上的淚。很多年以後,她還會記得和媽媽在一起的此時此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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