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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和抑郁誰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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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和抑郁誰更可怕?

學區4月20號開始給中學生開了網課,雖然老師和學生的網絡問題不斷,也比只是每天郵件布置作業又邁進了一大步,起碼背心兒同學需要每天按點兒起床了。

這裏的中學生課程安排很有意思,你覺得中國學校裏的課程刻板無趣?蘇潼青前一天還跟一個也是北京的女朋友閑聊時回憶了自己小時候上學的課程。蘇潼青小時候在西城,女朋友在東城,她們在小學或是中學時都上過縫紉課、織毛衣、電工,學過使用老古董打字機,蘇潼青小學時每個禮拜還有一節書法課,所有這些都不是課外班,而是正式的課時。蘇潼青的小學有一陣子還搞了一個試點,每天上午一個課間全班同學一起在教室裏刷牙,廣播裏有音樂伴奏,喊著號。

背心兒疫情前正常的時候一個學期7門課,每天從早上到下午每門課挨著上一遍,順序都一樣。一學年有兩個學期,其中一個學期有體育課,另一個學期是營養與健康。背心兒這學期輪上體育課,所以就每天上一節體育課,也就是說下學期一節體育課都沒有。體育課被安排在每天第一節,這種神課表讓蘇潼青覺得很新鮮,如果是正常上課,每天早上先把這些個孩子折騰累了然後再開始一天的課程,中國人一般都不會這麽安排,老外好像完全不介意,也可能是因為缺老師。每個禮拜三只有半天課,也是要7門課挨個兒上一遍,所以每節課都很短,只有半個小時。沒幾天,背心兒每天早上醒倒是按點兒醒,只不過醒來就不下床了,直接伸手去夠放在地上的筆記本,體育課改在床上上。老師不要求開攝像頭,蘇潼青也不管他怎麽上,疫情期間,所有標準都降低了。背心兒每天都要跟幾個同學聯網打游戲,這在平時蘇潼青應該是要象征性地管一下的,起碼要提醒一下註意時間,現在也不限制了,蘇潼青覺得孩子已經挺可憐的了,正是青春期,需要跟小夥伴在一起的年紀,被關在家裏誰都看不見已經很郁悶了,再不讓人家跟同學一起玩兒會兒,蘇潼青真怕時間長了孩子心理會有問題。染上病毒不好,精神壓抑影響更深遠。這個階段心情好最重要,與孩子之間的關系最重要,所以只要能夠保證這兩樣正常,玩兒會就玩兒會吧,沒什麽大不了的。而且這種事情就是這樣,你越不讓他幹什麽,他偏偏越想幹,其實不幹涉也就沒有那麽想了。而且如果一個人真心喜歡什麽東西,你非不讓他去做,結果並不會是就此打住,而是偷偷去做,東躲西藏,想辦法不要讓你知道罷了。所以蘇潼青一向覺得孩子撒謊其實根源都是在大人,他知道說出來不被允許或者會挨說,所以才會說謊。大人就不撒謊嗎?都是一個道理。

下午丸子沒有學校的網上會議,也不跳舞,約了一個同學來家裏玩兒。雖說州長不讓串門,蘇潼青在接到同學的媽發來的短信時思想鬥爭了10秒鐘,還是覺得不應該拒絕。丸子這個同學叫林卡,父母都是羅馬尼亞人,成年以後才移民美國,家裏只有林卡一個孩子。丸子和林卡小學開始就在一個學校,這裏的小學每學年開始都要打亂班級,重新排班,所以小學幾年下來幾乎跟誰都同過班,與中國的一個班從頭到尾都不變相比,各有利弊吧。兩個小姑娘大概是三四年級開始好的,從校車坐在一起開始。後來就經常約去對方家裏玩兒,所以蘇潼青跟林卡的父母也比較熟。林卡的媽媽來美國之前在羅馬尼亞是個英語老師,來這裏以後在一個市的政府工作,爸爸做房產經紀。最近幾年,隨著大西雅圖地區的房市持續火爆,很多有著各種背景的人都轉行去賣房子。林卡的父母很喜歡讓丸子去他們家玩兒,疫情前,開始每次也就是呆倆鐘頭,後來慢慢延長,發展到在她家吃飯,時間也延長到大半天。因為都是一所學校,兩家離得也很近,來往方便,再後來活動就越來越豐富,天氣好的時候,林卡媽媽會帶兩個小姑娘去遛狗、逛街、打網球。

疫情以後林卡媽媽和蘇潼青交流過這件事,因為你得知道對方家裏對於病毒是個什麽態度才能繼續安排孩子的事。蘇潼青覺得還好,因為大家這段時間都在家裏圈著,不太會接觸到病毒,汪洋偶爾表示不應該再聚,但是也沒有特別堅持。蘇潼青可以感覺到林卡媽媽其實已經開始有些焦慮了,因為家裏就這麽一個孩子,鄰居和小區裏也沒有什麽朋友可以來往,她對於孩子心理可能會受影響的擔心遠遠大於病毒,所以主動給孩子找玩伴,蘇潼青覺得可以理解,所以也盡量配合。

一直都被說兒女雙全,其實個中滋味只有自己帶孩子的人才懂,多數時候都是看上去很美。拎出去,走在大街上,確實看起來還行,但是大家都是看見你在吃肉,事實是,多數時候你都是在挨打,這個沒人看見。疫情開始以後,家裏有兩個甚至更多孩子倒是顯現出一些好處,哪怕是拌個嘴吵個架,也算交流。蘇潼青發現兩個孩子雖然還是經常吵架,漸漸地也可以在一起像正常人一樣愉快地聊天了,這種時刻令人欣慰,雖然很可能轉瞬即逝。頭天晚上,蘇潼青和丸子兩人坐在丸子的床上一起塗指甲油,兩個人搬出一盒子12種顏色,左看右看,左試右試,被路過丸子房間的背心兒看見了,問可不可以也幫她們塗。他很認真地推薦自己:“我畫畫挺好的。”

無論是全國還是全州,大環境每況愈下,加上有位整天四處跳著腳的老爺子,蘇潼青整天都覺得很鬧心。曙光一點看不見,拐點根本不知道在哪裏,只看到全國各地數字蹭蹭往上漲。一想到越來越臨近的暑假,蘇潼青就一陣陣地發怵。回國看來根本沒戲,Lynn為公婆搶票搶成那樣,蘇潼青也看見了,本來還為自己手裏攥張機票沾沾自喜,以為有了機票就能走,現在覺得自己簡直是太幼稚可笑了,too simple, sometimes nave!飛機都沒有了,你的機票還有毛線的用處啊大嬸兒!

蘇潼青把一張越南米紙從盤子裏的水中拎起來,放在一個幹的盤子上,然後往米紙上放米粉、生菜絲、一點香菜和幾絲紫甘藍,最後擺上三只煮熟的蝦,然後裹緊卷起來,單層的地方對準三只淡紅色的蝦,一個鮮亮水靈、晶瑩剔透、帶著各種淡淡色彩的越南生春卷就做好了,又把專門的花生醬盛到一個小碟子裏。蘇潼青原來在北京上班的時候在三裏屯一帶混了八九年,方圓若幹裏的飯館基本吃遍,其中有一家叫“為人民服務”的越南菜是反覆去的一個。她後來到美國以後才發現,原來越南菜通常是簡單、清淡和經濟的代名詞,可在三裏屯的那家越南菜當時走的可是白富美的高端路線。不過雖說貴,東西還是好吃的,而且環境竟然營造出古舊舒緩、暗香浮動的氛圍,蘇潼青第一次認識生春卷就是在那裏,清新素雅,非常喜歡。到美國以後發現這玩意兒原來可以在超市買到米紙自己做,超級便宜,裏面的材料也都不是什麽稀罕物,也沒有什麽烹飪技術可言,所以完全可以做到跟飯館一樣,甚至更好。卷了幾個春卷,蘇潼青又做了一鍋泰式咖喱,看看表,差不多可以開飯了。

吃飯是生活大事。每個人,無論多大歲數,無論做什麽,每天都是要吃飯的,而且還要吃不少的飯。平時不覺得,全都蹲在屋裏這個問題就凸顯出來。一個多月過去了,開始還是每天基本固定做三頓飯,沒幾天就變成各吃各的,每個人吃東西的時間和食物都不一樣,蘇潼青已經把自己看家的那些個本領全都練了一遍到多遍,順帶著又開發了一些新品。有些變成保留節目,有些一次就拉倒。

前兩天背心兒迷戀上牛肉面,頂峰時期連續三天每天吃兩頓。蘇潼青用Costco的牛肉、臺灣一種帶花邊兒的寬面條、一種韓國牛肉料以及六婆辣椒油勾兌出一碗蘇式牛肉面,蘇潼青的“蘇”。面上整整齊齊碼上6塊腹肌,可是讓背心兒同學吃了個痛快。可是再好吃的東西也禁不住這麽吃,所以蘇潼青今天上了生春卷和咖喱飯。州長已經正式宣布學校關門到暑假,蘇潼青算了算天數和飯數,算完有點兒抑郁。這麽看,這亞洲歐洲美洲的飯好像也不太夠愉快地熬到暑假,難道該開發點兒南極和北極菜了嗎?然而更嚴重的一個問題是,熬到暑假並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更要命的階段的開始。

在幾位家裏有要考中文AP孩子家長的推動下,衛老師的中文網課終於安排上了。蘇潼青松了口氣,她是學語言的,深知對於語言來說,學習的連續性有多重要。課已經停了一個多月,這期間,就算蘇潼青每天都會讓他們念念書,覆習覆習學過的東西,可是沒有平時按部就班的上課、作業和衛老師的威懾力,效果怎麽也會打不少折扣。所以,當蘇潼青手機上衛老師的兩個群都重新開始發網課通知的時候,大人都踏實了。

經過仔細斟酌,也采納了家長們在群裏討論半天以後總結的建議,衛老師定了一個周末的時間段,要求大家把孩子之前沒交的作業給交了,然後把下學期學費的支票放在一個塑料袋裏,寫好名字,再把所有這些東西放在後備箱,衛老師也要采用無接觸方式完成家長交作業和學費、老師發教材這件事。家長不下車,衛老師在學校門口等,來一輛車,停好車開後備箱,衛老師自己把東西拿走,同時把教材留下,關後備箱走人。

星期天,淺灰色的天空,細雨綿綿。正是春夏交替的時節,一貫晴好的天氣,偶爾飄點兒雨,讓人回味一下西雅圖冬日的味道。搬到西雅圖之前,蘇潼青對於西雅圖的氣候也是有所顧慮的,因為所有人都說西雅圖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天氣,整天在下雨,容易抑郁。真的來了,蘇潼青發現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麽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一個是這裏並不是全年無歇地在下雨,一般下半年歇半年,而且即使秋冬也不是全部在下雨,只不過下雨的時候比較多而已。西雅圖屬於溫帶海洋性氣候,全年氣溫變化並不劇烈,冬天沒有很冷,夏天一般不會很熱,很多人家裏都沒有空調。因為地形和位置,冬天只要下雨通常都會比較暖和,而且絲毫不會感到潮濕,只會覺得濕潤,所以此雨並非彼雨,所有這些都讓西雅圖冬天的雨不那麽討厭。反倒是晴天的時候,氣溫通常比較低,有股凜冽的味道,很像北京晴朗又凍人的冬日。

蘇潼青開車經過貝爾維尤市中心,整齊又幹凈,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周末的街上行人很少,沒有疫情的時候就很少,跟中國正好相反。雨水讓新綠更加透亮,讓粉紅更加水靈。沒有藍天白雲和耀眼的陽光,天地間只有靜謐的灰,深深淺淺,正是蘇潼青喜歡的色彩和模樣。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欣賞這樣孤獨而又淒美的雨天的?

很久沒來過中文學校了,蘇潼青到的時候距離結束還有一刻鐘,只有她一個車。衛老師穿著一件防雨的外套,戴著口罩,站在車子旁邊,後備箱開著,裏面裝著收到的作業和要發的教材。按照說明,蘇潼青沒有下車,打開後備箱,又降下副駕駛的玻璃,等衛老師把該拿走的拿走,該留下的留下,示意蘇潼青可以走了,蘇潼青對衛老師揮了揮手,說您辛苦了。看著與自己媽媽同一輩的衛老師站在雨中等候大家,已經站了很久,蘇潼青還想說點兒什麽,突然間一陣傷感撲面而來,她不敢耽擱,立即把車開走。她的鼻子很酸,淚水湧出眼眶,她想爸爸媽媽,想舅舅,想所有家裏的人;她想北京,想回家,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他們。時隔不過三個月而已,蘇潼青卻覺得已經離開他們幾個世紀,因為未來看不到任何希望。此時此刻,蘇潼青覺得家是那麽遠。

雨大了起來,擋風玻璃上全是水滴,細細密密,層層疊疊。雨刷賣力地揮舞著,卻怎麽擦也擦不完。蘇潼青已經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她開車走在空空的城市裏,已經無心欣賞來時路上的風景。

到處美麗又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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