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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關門、網課開始、搶回國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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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關門、網課開始、搶回國機票

3月12號學區宣布關門大吉這天晚上,蘇潼青做了肉餅,折疊方式跟以前不同。以前的面搟成圓形,半徑上切一刀,然後轉圈疊三角。頭幾天她在下廚房看到更簡單的方法:搟成很長的長方形,鋪好肉餡,然後橫著折疊,這個方法比圓形的好處是更容易整形,沒有死角,所以不會有一塊大面疙瘩的情況發生,唯一的困難在於,廚房臺面不夠長。蘇潼青拍了幾張肉餅的照片發到朋友圈,有個留言是:還是你的朋友圈情緒穩定。

是的,蘇潼青的朋友圈已經被學校關門和孩子放羊刷屏,不光是他們學區,這是整個州的事情。所有人都想抒發一下,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個孩子,仿佛他們都是突然從天而降或是剛剛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似的。蘇潼青覺得很奇怪,前一陣不是都哭著喊著要求關學校嗎?現在終於遂願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你們到底想怎樣?

打開電視,滿屏混亂,滿屏都是大老板的戲份兒,戲精說的就是這吧。盡管一個月前這種波及全球的病毒已經有了學名,可是老爺子還是時不時任性地在病毒之前冠以國名,說不上是有意還是無意,但是這種可以起到提醒作用的叫法非常具有煽動性,蘇潼青和周圍的朋友幾乎都收到來自國內的關心,叫他們少出門,小心點兒,因為出門就會挨打,搞得本來沒有什麽感覺的蘇潼青也被問得有點兒含糊。可是只要開車出門,看到馬路邊依然不時有戴著耳機跑步和悠閑遛狗的人們,走在街上和商店裏也沒有誰會註意你,搭理你,所有這一切感覺跟平時也沒有什麽不同,蘇潼青發現原來並沒有滿大街砍人的,也就松了一口氣。

誰都想不到,反應最快上網課的竟然是蘇潼青的舞蹈學校。13號所有學校關門,15號恒達的網課就安排上了。按說舞蹈是最不適合上網課的項目之一,不過倒是比游泳還是適合一點的。網課是小魏教,蘇潼青以前也上過她的課,印象很深,非常喜歡。小魏區別於其他老師的地方是她跟蘇潼青以及班上大多數學生的性別相同,年齡相仿,所以非常了解這個階段中年女性的特點和需求,練習和輔導時也更加對癥。

蘇潼青是一年多前就開始上小魏的課的,第一次見,有些驚艷。雖然她比蘇潼青年長幾歲,但是身姿挺拔,英氣十足,臉上的皮膚緊繃,閃著健康而又美好的光澤。這股勁兒,完全不是年輕幾歲或者十幾二十歲就會自帶的。無論芭蕾舞、古典舞、民族舞還是阿拉伯埃及這些特別具有異域風情的舞蹈,小魏跳什麽像什麽。她往鏡子前那麽一站,往鏡子裏那麽一看,蘇潼青才明白什麽叫做“範兒”。這個東西是學不來的,只能日積月累,靠自己琢磨,慢慢悟。作為一名老師,光是自己做得好還遠遠不夠,還得讓所有學生感受到、體會到並且也盡量做到。班長的一句總結非常到位:小魏特別會推。這句話妙就妙在所有人說“推”的時候都是在說大人推孩子,卻從來沒有想過大人也是可以被推的。被自己推,被別人推。而小魏之所以會推,是因為她跟所有這個年齡段的女性一樣,非常在意自己處在變化中的身材和容貌,並且各種不服。

所以,盡管是網課,因為之前基礎打得好,與老師和同學的關系也很融洽,所以蘇潼青感覺網課還是最大限度地起到了作用,比完全停下來要好得多。她們按部就班地繼續學習《采薇》,盡可能把疫情帶來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雖然不知道6月份能不能按期登上舞臺,大家還是非常認真,用演出的標準要求自己。不光是成人班,小朋友的網課也正常進行。保持節奏、保持練功,對舞蹈以及所有藝術和運動項目的重要性不用多說。雖然大家遭遇災難,幸好我們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科技時代,又是不幸中的萬幸。網課把大家重新聯系起來,再也不是單槍匹馬,孤軍奮戰。每次上課時,看到屏幕上老師和同學們在各種各樣的家裏認真學習,偶爾看到同學的孩子跑來跑去,聽到忘記關麥克風的同學與家人閑聊,看到小魏家四處溜達的長尾巴大花貓,蘇潼青都會感到一種在一起的力量,這是災難中特別慰籍而有力的心理支持。

Lynn的群有日子沒人說話了。自從3月16號州長下令關閉所有餐廳堂食、酒吧以及娛樂場所,全州便進入了疫情狀態,不許聚會,不許串門,保持社交距離,Lynn本來還算熱鬧的群變得寂靜無聲。蘇潼青看在眼裏,不禁為Lynn著急,又不好直接問,只能時不時聊點兒別的。不過Lynn最近正好也不是很有心情做飯,因為一門心思在給公婆買回國的機票。

公婆1月底過來的,專門來過春節,本來計劃住一個半月,在與兒子兒媳的親情蜜月期結束前就趕快回國,往返機票早就買好。沒想到疫情開始,原來的航班全部取消,公婆被困在這裏。鄭光輝最近兩個月工作特別忙,一個會接著一個會,整天悶在書房裏,上班睡覺都在那兒,平時的午飯也是Lynn給他端過去,要是再趕上晚上開會,一天基本上就見不到人了。不過見不著也好,自從Lynn辭掉工作,加上疫情開始,大家心情都不好,再加上公婆回不去,孩子又沒學上,所有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每天這烏泱烏泱一屋子人讓Lynn覺得不止六個,經常感到喘不過氣,誰見到誰也沒有什麽好臉色。好在房子雖說不是那麽大,讓這六個人看不見不想看見的人基本還是可以做到的。

Lynn感到一種來自於公婆的無形的壓力。之所以無形,是因為他們並沒有直接說什麽,但只要張嘴說話,無論說什麽,說誰,句句都會讓Lynn聽出別的意思,而且都是往壞的方向聽。全家的生活都落在自己兒子一個人身上,公婆心疼兒子,當然就會對兒媳婦有意見。隨著裏裏外外接二連三的壞消息此起彼伏,Lynn經常覺得自己那根兒本來已經到達極限的弦每天又被抻了抻,總是感覺下一秒鐘就要斷。這種情況下,無論想不想,願意不願意,Lynn都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幫公婆買機票,一個是為鄭光輝分擔一點兒,另外她自己也想讓他們快點兒回去,大家都好過一點兒。

自從中美之間斷了原有的直航,僅有的幾個回國航班票價一下子被炒成天價。Lynn給公婆買的新機票也被取消了好幾張,有的通過票務,有的自己網上買的,結果都一樣,根本走不成。蘇潼青也經常把自己看到的有關回國航班的信息發給Lynn,其中包括商務小飛機,一個人三萬美元,你嫌貴?反正人家也都能賣出去,大把大把的人排著隊想回去呢。Lynn買票遇到最誇張的一次是一個國內票務中介,一張單程票14萬人民幣,其中10萬是好處費。要知道疫情之前三四月份的淡季,西雅圖北京往返最低只需要300多美元,暑假旺季最貴時也不過一千多,還是來回兩張,現在的票都是單程,也是,躲還躲不及,跑都跑不掉,誰還會買返程?

蘇潼青自己倒是有三張6月份回國的機票,那是頭一年秋天她為自己和兩個孩子買的。每年10月底11月初,只要來年6月中下旬的機票一放開,蘇潼青就會第一時間查好校歷哪天放暑假,然後把回國機票買好。交錢的那一剎那,雖說還有大半年時間,蘇潼青也會覺得只要有個具體的日期,無論多遠也是有盼頭的。現在是2020年3月,距離暑假還有3個月,這病毒,這疫情,能搞定嗎?好像有點兒懸……看著每況愈下的大環境,蘇潼青不敢多想,因為她完全不能想象不回國的夏天該怎麽過,她不會。自從7年前搬到西雅圖,每年暑假她和孩子都恨不能放假當天就走,開學前一天才回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西雅圖的夏天。很多人都對她說西雅圖的夏天是最好的季節,涼快,並且為他們不能享受到這種福利深感遺憾,蘇潼青只能有禮貌地笑笑。涼快是很好,北京雖然夏天很熱,但是那裏有很多很多比涼快更好的事情。

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Lynn的收入幾乎為零的時候,Lynn家的租客失業了。三口之家唯一的經濟支柱一直在南邊一個小城市的市政府人力資源工作,一個部門十幾個人,被裁了幾乎一半。而很多美國人是沒有什麽積蓄的,薪水沒了,很快就會反應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根本撐不了多少日子。就在這幾天,州長又簽署了一項公告,說一個月之內禁止向租客發送拖欠租金的通知。Lynn覺得很委屈,特別是這個節骨眼兒上,機票一下砸進去好幾萬,取消以後都不能馬上把現金退回賬上,每月出租房的房租對她來說並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可是Lynn又沒地方去說,跟鄭光輝說嗎?落埋怨。跟公婆說嗎?還是落埋怨。說比不說還難受,所以她只能跟蘇潼青嘮叨幾句,不知道這雪上加霜的日子究竟什麽時候才能挨到谷底。

關於這個不能驅趕租客的規矩,蘇潼青還是在7年前剛搬到西雅圖開始看房子的時候就領教過一二。他們當時在半年之內看過大概100個房子,剛開始不熟悉環境,每次都叫著中介一起,時間長了也覺得很打擾,而且有很多因素其實是不需要叫著中介一起的,比如地段、交通狀況、房子外觀和狀態、周圍環境,這些都可以自己先去看看,如果都滿意了,想進屋裏了解更多,再叫上中介一起。從得州搬來的蘇潼青,看慣了四面都是石頭、房子和房子之間都離得很遠、屋頂高、屋內屋外都很遼闊的房子。西雅圖的房子看得她心裏哇涼哇涼的,關鍵是房子舊,價錢卻老高,還得加價搶。有一次他們和中介一起去看一個外面看上去還不錯的房子,中介開鎖的時候,就聽見裏面由遠及近的汪汪聲,隔著大門旁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屋子裏面,三只黑色的狗從不同方向一起朝大門呼嘯而來,別看小,一點兒不耽誤兇,這陣勢可是把蘇潼青給嚇壞了,這什麽情況?不是要賣房子嗎?屋裏沒人放三只厲害狗幾個意思?到底是不讓看還是不讓看?蘇潼青和孩子沒敢進門,汪洋和中介倆人進去看了一圈,很快出來。中介說這房子可能還在租的,租客屋裏留三只狗,反正我沒說不讓你進來看,就算進來了也得嚇唬嚇唬你,惡心惡心你,反正就是不能讓你舒服嘍。

Lynn找到租客說房租的事,租客一家都很客氣,孩子跟Lynn家老二一樣大。本來就失業了,已經很倒黴了,Lynn也很同情他,實在是拉不下臉,主要是撕破臉也拿不到錢,只能商量著來。最後雙方同意各讓一步,付一部分,能堅持到哪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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