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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初起時北京那個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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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初起時北京那個春節

蘇潼青在新建宮門的售票處買了張票,然後跟父母分別走兩個門,他們都有老年證,逛園子免費。

大年初一的頤和園,昆明湖上的冰顯得比往常更加滄桑,偶爾露出一汪窄窄的水面。天空灰蒙蒙的,雖然是上午,慘淡的日光也並沒有讓人感到溫暖。不要小看北京的冬天,根本不需要呼呼北風,只是凜冽的空氣就可以一下子把人凍透。走在四下空空的園子裏,蘇潼青又想起了 SARS的時候,只是此時的頤和園更加蒼涼。高墻仿佛把突然四起的傳染病暫時隔離在了外面,好讓蘇潼青和父母享受這片刻難得的清凈時光。第一次,蘇潼青把一個口罩套在手腕上,那是一個藍色的外科口罩,是表弟早上剛剛送來的,一共送來四個,三個款式,一看就是好不容易湊出來的。誰能想得到,口罩這種多年誰都不會看一眼想一下的東西此時竟然成為稀有物種,趕上硬通貨。蘇潼青之所以終於肯把口罩帶在身上,是因為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要求大家戴口罩了,比如頤和園裏走一會兒就會遇到工作人員,看到誰沒戴口罩就會吆喝一聲。蘇潼青只在被點的時候才會把口罩掛在耳朵上,沒走幾步整個口罩罩住的地方就全是哈氣,濕乎乎的很難受。

樂壽堂的小院兒裏有幾棵樹,雖然已經光禿禿,掛滿樹枝的小紅燈籠終於給這蕭條的園子增添了一抹過年的喜氣。穿過小院兒不遠就是長廊,竟然可以一眼望到幾乎盡頭,除了爸爸,整個長廊沒有任何人。然而,這樣一眼看到盡頭的地方又何止長廊,還有十七孔橋,還有長安街、天安門城樓和廣場,還有北海沿湖一周,北京到處都變成了這個樣子。眼前的景象開始還讓蘇潼青覺得新鮮,沒過多久,她突然意識到,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兒,她想看到滿世界的人,她還是覺得到處都是人的公園和北京更親切,更可愛。關鍵是,更正常。

可是人呢?整個兩個禮拜,蘇潼青只見到很少幾個人,其中大半都是家裏人。本來說好的聚會和約會也大都取消了,只見到幾個跟她自己一樣不怕死的,這種形勢下還能跑出來見她的,用仗義形容顯然都不夠。同時蘇潼青對取消聚會的朋友同事和同學也完全理解,各自家裏老的老,小的小,即使不為別人著想,僅僅是遵守紀律聽指揮,又或者沒有任何理由的,也是完全可以的。活到這個歲數,蘇潼青的概念裏很多事情已經沒有了對與錯,應該怎麽樣,不應該怎麽樣,do not judge,也是蘇潼青在美國生活這些年感受到的核心價值觀之一。別人的想法和做法你可以不同意,不理解,但都是應該坦然面對的,就是兩個字:可以。蘇潼青很感激自己的父母,從頭到尾都沒有限制她外出,只是提醒她註意防護。她甚至還自己跑到白塔寺旁邊胡同裏的咖啡館上過幾次班,那已經是當時北京為數不多還開門營業的餐飲場所了。只是坐上一會兒,蘇潼青也覺得是好的,是自由的。

各種新聞,各種帖子,真真假假,標題一個比一個震撼地撲面而來。回國以來,每天早上,蘇潼青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數字,看得心驚膽戰;每天夜裏,蘇潼青臨睡前最後一件事還是看手機,情況一天比一天更糟糕。她多想有一天醒來的時候,發現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醒來就已經結束了。除了這些自己主動去看的文章,還經常會有朋友啊同學啊反正是認識的人給她轉的各種帖子,她還要表示感謝關心,直到有一天,她睜眼看到的第一個帖子說中美要斷航。記憶裏,蘇潼青再沒有一天早上清醒得那麽迅速和徹底,不是清醒,簡直就是驚醒。雖說她喜歡在北京呆著,也絕對不是以這樣的方式。她趕快去達美應用查自己航班的信息,一切還是正常。仔細看帖子的內容,只是限制拿商務簽證的游客入境,公民和綠卡不在此列,這讓蘇潼青稍微放心了一點兒。這些標題黨只為博人眼球,斷章取義,歸根到底就是為了趁亂掙錢。蘇潼青甚至覺得現在這樣帖子滿天飛,無論真假,都搞得人心惶惶,社交媒體沒有起什麽好作用。SARS那會兒沒有微信和抖音,也沒有什麽蝙蝠湯的視頻和其他各種烏煙瘴氣。

13年來第一次回國過年,結果成了蘇潼青從一個本來就一天見不到幾個人的地方巴巴跑了幾千公裏,飛過太平洋,然後到了一個更見不著人的地方。蘇潼青終於接受了,那個看不見摸不著卻可以無孔不入的病毒,不是噩夢,是真事兒。

一時間,全中國人民除了在海量帖子中間奮力遨游和偶爾上岸喘口氣,還積極研發各種居家活動。做飯的做飯,做手工的做手工,做平板的做平板,而社交媒體在推動這些活動方面又起到了積極的作用。所以凡事無絕對,沒有絕對的好,也沒有絕對的不好。煩人和有用並不矛盾。想想看,如果沒有微信和抖音,恐怕很多人在某些方面的才華也就被埋沒了,費了半天勁兒折騰出來的東西沒人看是一件殘忍的事。所以人都是需要被欣賞、被肯定、被讚美的。

自從離開西雅圖,丸子每天都會跟蘇潼青視頻,有時候是放學以後,有時候是晚上,周末是早上、下午和/或晚上,分別是北京時間的早上、中午以及夜裏、早上和/或中午。

從丸子出生起,蘇潼青就沒有離開過她,所以自從幾個月前買了機票就開始有意無意地給她進行心理建設,尤其最近一個月。這個從小什麽事兒反應都慢一拍半的小孩兒似乎最近才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蘇潼青看得出來,她心裏有時候其實是很糾結的。蘇潼青還好,因為從來沒有分開過,所以她至今還沒有機會體會“想孩子”這件事,可能因為離開的時間還不夠長,她自己的新鮮勁兒都還沒過呢,再加上周圍有那麽多讓人著急的事情,而且現在通訊發達,所以蘇潼青感覺跟丸子相距也不是很遠,視頻暫時足夠可以抵消距離與思念。但是,蘇潼青可以肯定的是,她和丸子之間的想念肯定是很不對等的,想到這兒,她就會覺得自己不太夠意思。蘇潼青經常想,自己已經足夠幸運,趕上了一個好時代,不要說上一輩兒,就是自己在北京上學的年代跟外界的聯系也還是停留在鴻雁傳書的階段,工作以後有了個MSN就已經覺得高級的不得了了呢,視頻是什麽?離那麽遠還能隨時舉著手機互相看到?根本就是超出想象力,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視頻絕大多數都是丸子打來,蘇潼青一般不給她打,因為不知道她正在幹什麽,怕打擾她。鈴聲響起時,有時候趕上蘇潼青在外面,丸子還會要求看看周圍,看看北京的樣子,蘇潼青就會像直播一樣一邊拿著手機轉圈,一邊給丸子介紹這是哪裏,都有什麽,反正大街上也沒有人,不會擾民。丸子幾乎每次都會問蘇潼青又吃了什麽好吃的,吃烤鴨了嗎?那是丸子的最愛。蘇潼青會問丸子今天在學校、在家吃了什麽?跟爸爸和哥哥去滑雪了嗎?芭蕾舞的頭發梳得好不好?有沒有一邊跳卡子一邊嘩啦嘩啦往外崩。這是臨走前兩天蘇潼青特地為汪洋緊急培訓的內容。頭兩年,蘇潼青每次把丸子送到芭蕾舞學校時,旁邊都會有一個同班的小姑娘被爺爺輩兒的老人送去,每次都會把卡子、發網、皮筋和發膠交給前臺,讓工作人員幫齊肩頭發的小姑娘盤頭。後來前臺換了個小夥子,這個任務就由那個小夥子完成。所以這年頭兒,在外打拼不容易,你找了芭蕾舞學校前臺的工作,就算是小夥子也是得會盤頭的。

就在蘇潼青被各種有關傳染病的帖子砸得喘不過氣的時候,收到了孩子學區發給所有家長的一封郵件。對於這次疫情,蘇潼青一直認為確實應該認真對待,做好必要的防護,但是沒有必要終日恐慌,沒有必要把自己泡在消毒液裏,也沒有必要用酒精把自己的周圍淹沒,她覺得現在的宣傳和消毒都有點兒過度。自己嚇唬自己、過度焦慮難道不會影響抵抗力嗎?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學區的信,無論後來看正確與否,當時對蘇潼青來說無疑都是一股清流,讓她覺得放松,因為周圍的一切讓她太緊張、太鬧心了。信中說,學區一直把所有孩子的健康當作頭等大事,學區衛生服務團隊一直密切關註當前形勢,並且隨時遵守華盛頓州衛生部以及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CDC)的指導。雖然 2019-nCoV是一種嚴重疾病,但是目前州衛生部還是認為對於公眾屬於低風險。之後列舉了一系列防護措施,包括洗手超過 20秒、不要亂摸眼睛鼻子和嘴、與有癥狀的人保持 6英尺(約 1.8米)距離、如果生病請呆在家不要滿世界亂跑、咳嗽打噴嚏用紙巾遮住口鼻、對經常接觸的物品和表面進行清潔和消毒,並沒有提口罩的事兒。現在,只有已經確診的人和密切接觸者才需要特別對待,此外沒有癥狀的人都可以該幹嘛幹嘛,上班上學公共場所依然照舊。最後給出如果覺得自己中招了應該找誰,如果不知道應不應該讓孩子繼續上學了該怎麽辦等等。

關上電腦,蘇潼青匆忙收拾了一下,去赴個約會。寧多多,大學同學,宿舍門對門,一個長得極像熱依紮的姑娘,而她有一家規模不小的回民飯館。十多年前多多在日本拿了經濟學碩士回國,不久就開了這家飯館,已經經營了差不多 11年,連續多年參加牛街開齋節清真美食文化節。多多有位 11年都可以一直信任的店長,此外還有就像家人的姑娘小夥兒廚師服務員若幹,所以她可以放心地經常帶著家人滿世界玩兒,把蘇潼青這樣還在給人打工的同學羨慕壞了。這個節骨眼兒還敢聚會,所以還是在她們家飯館裏較為安全舒適,盡管蘇潼青吃牛羊肉不是很行。多多讓店裏給她倆安排了一桌飯,非常細心周到地考慮到了蘇潼青牛羊肉不行和常居海外這兩件事,此外她倆還都怕胖。多多穿了一件新中式外衣,比日常要華麗那麽一點點,但不晃眼,還很應過年的景兒,各種勁兒都拿捏到位,這就是中式的魅力所在。她的飯館剛裝修完幾個月,廚房設備桌椅板凳盤子筷子碗全部換新,其實也是算著時間裝修的,本來準備春節期間能有個開門紅,結果,那天除了她們倆在樓上包間,樓下散座只有一位客人,正在吃一碗面條。

包間不大,裝潢考究,又不會讓人感覺過於用力。十個人的桌子,轉盤中央有一個大玻璃瓶,裏面是點點臘梅,紅得正好,蘇潼青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幅漫畫,這臘梅,想開的和想不開的也正好。那是春節前多多專門從雲南訂的鮮切花,那時候還興致勃勃,剛準備挽起袖子,誰知道就發生這樣的事,真是超出意識範圍的。花擺在空空的包間裏,無人欣賞,可惜了。然而,比起這些花,更可惜的是專門為春節準備的好幾十萬的原材料,因為供貨商也是春節前一兩個星期就要放假回家的。凍肉卷、調料和糧油還可以儲存一陣子,鮮肉和菜可禁不住放。而比原材料還要命的是今年春節期間破天荒頭一回幾乎所有員工都留下來待命準備迎接營業高峰,因為所有包間和大堂全時段早都被訂滿,結果高峰沒看見,一下跌到谷底,眼看就到關門的地步。把員工放回家嗎?如果病毒馬上消失恢覆營業員工回不來怎麽辦?可是飯館關門,這好幾十號人無法安置又怎麽辦?一頓飯,昔日同窗的主要話題從往日的家長裏短穿衣打扮各地美食眉毛睫毛世界風光變成了各自焦慮的一地雞毛。有人敲了兩下門,推門而入的是多多的副廚師長,端進來一盤店裏的秘制醬牛肉,雖然蘇潼青吃不了牛肉餡兒,醬牛肉可是極愛的。這幾十年,蘇潼青吃到過兩次讓她覺得會記一輩子的醬牛肉,一個是高中同學的媽做的,一個就是這一盤。多多說,除了這位副廚師長和兩個回不去家的員工留下看店,所有其他員工陸陸續續這幾天就都讓回家了。

沒兩天,多多把好幾十萬的鮮肉和蔬菜以 1/10左右的價格處理給周邊菜店,好在基本上也沒有浪費食物。那兩個禮拜,蘇潼青一共在外邊吃過差不多七八頓飯,幾乎去到的每家還開門的飯館門口都在賣菜。

最近突然猛刮文藝風,最流行的語句是“山川異域,風月同天”、“豈曰無衣,與子同裳“、“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蘇潼青走在華燈璀璨的長安街旁,走在星星點點重歸寂靜的銀錠橋上,走在昏黃路燈下狹窄曲折、空無一人的前英子胡同裏,一切陰霾暫時散去,可以暫時忘記所有不快。蘇潼青心想,偶爾婉約一下也是挺美好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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