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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相逢(二)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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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相逢(二) 夫人

雲青岫本想尋個裴宥川不在的時候, 問問秦良當年的事。

次日,駕車的變成了一位靛青布衫,面目慘白憨厚的車夫。不說話, 也不眨眼, 始終保持僵硬微笑。

多看幾眼就覺得瘆人。

雲青岫沈默看向裴宥川。

他神情自然,悠悠笑道:“皇城捉妖司有差事, 秦良先行一步。我與師尊出游, 有旁人在始終不方便,用紙人術正好。”

這話的真假就不計較了, 但捏個這麽瘆人的玩意是什麽意思?

很快, 雲青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之前秦良駕車,路遇村鎮都會停下游玩,她似乎天生招孩子喜歡,走到哪都有群孩子跟著。

若遇見有人頭疼腦熱, 也會主動醫治。每到一處, 離開時總是被再三挽留,被迫收下許多贈禮。

自從有了這個車夫駕車,所過之處路人退避。附近鄉鎮傳出流言,說有鬼車出沒,會勾去人的魂魄。

裴宥川如願過上二人世界。

這日,馬車途徑一小鎮。暮色昏黃,古樹下搭著祭壇,一人念念有詞,腳下設有法陣。

他蓄著長須, 眼露精光,腰佩天師令,手中青銅鈴搖晃不止。

隨後撒出一把符紙, 口中大喝:“神顯靈光,妖邪退避!”

黃符洋洋灑灑,無火自燃。

眾人隱隱聽見一聲慘叫,聲音雌雄莫辨,很是瘆人。

一套流程下來,天師收起銅鈴,捋著長須道:“畫皮妖已被鎮壓,各位可以安心了。”

圍觀百姓喜笑顏開,將他奉為救命恩人,錢財都往那人手裏送。

“除妖驅邪本就是天師指責,鄉親們客氣了。”他端得一副高人模樣,收錢的動作卻利索,並拒絕了百姓們留他過夜。

理由是,身為天師身負重任,還有更多妖邪在等他驅逐,不能久留。

眾人更是被這樣的氣度折服,有人開始叩拜相送。

一道聲音忽然傳來:“這位天師大人,你的伏妖陣並未困住那只畫皮妖,這樣急著走,是怕被尋仇?”

暗沈暮色裏,一對男女站在馬車旁。

初秋時節,女子披著水藍披風,領口鑲一圈細軟毛領,面容略帶病色,但姿容清絕,氣度從容。

男子更是少見的俊美皮相,在暗淡天光裏也很紮眼。

天師心中大罵多管閑事,面上端著仙風道骨,打量片刻,見他們腰間沒有天師令,語氣鄙夷:“我封皇城捉妖司之命,游歷除妖驅邪,你一介無知婦人,在此妖言惑眾。”

話音落,一道勁風襲來。

天師口中劇痛,“呸”一聲吐出顆斷牙,滿嘴都是血腥氣。一擡頭,就見裴宥川指尖還有未散靈力,頓時大怒。

“無知小兒,竟然對天師無禮!”他長袖一揮,三道短刃射出。

裴宥川指尖輕擡,短刃中途調轉方向,全招呼在天師身上,將他的發冠打歪,再也沒了仙風道骨的唬人模樣。

他陰惻惻道:“再說一句,割你舌頭。”

雲青岫拍了拍裴宥川,平靜道:“畫皮妖喜夜間出沒,你既然答應除妖,為何再三推脫,不敢在鎮上過夜?”

百姓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心裏動搖起來。

“是啊,這妖物都是夜裏來,白日都見不著的。萬一今夜又來了……”

百姓窸窸窣窣議論,看天師的表情也不如之前尊崇。

頂著一眾視線,天師下不來臺,強撐著架子道:“我不與你們計較!畫皮妖已除,留一夜又有何妨,明日若相安無事,你們等著被官府緝拿!”

*

鎮上只有一間小客棧,掌櫃一人身兼數職,既是掌廚又是堂倌。

今夜小店很熱鬧,先是住了位天師,又來了兩位相貌出色的客人,定了間上房,出手闊綽。

掌櫃愈發熱情:“不知郎君與夫人想用什麽菜?這時節的蓮藕好吃,今日剛買了,還新鮮著呢,可要嘗嘗?”

“夫人”二字在裴宥川舌尖滾了幾圈,眉眼染上笑意,輕攬著雲青岫,溫聲道:“我夫人不喜油膩,掌櫃看著做吧。”

又是一錠銀子放在櫃臺上。

掌櫃喜滋滋收下:“多謝郎君的賞,稍後就給您和夫人送上去。”

客棧雖小,房間卻打理得齊整幹凈。

用過飯後,雲青岫倚著床榻犯困,半闔雙眼道:“扶光,畫皮妖今日吃了虧,必要向那人討回來,待它討了債,你就將它捉了。”

裴宥川握著素白手腕,靈力緩緩渡去,“師尊不留他性命?”

“此人並非善類,招搖撞騙坑害百姓,死不足惜。”

雲青岫從不憐憫惡者。

裴宥川從善如流:“一切都聽師尊的。”

見他一副眉眼帶笑,心情極好的模樣,雲青岫心底一軟:“就這樣高興?”

裴宥川唇角彎彎:“師尊不介意旁人這樣叫,我很高興。”

“稱呼而已,自然不介意。”

“那……”裴宥川笑意更深,俯身湊近她的耳邊,“師尊可願意——”

門外傳來極輕的響動。

氣氛被打斷,裴宥川臉色一沈,陰惻惻盯向門外。

“去看看。”雲青岫輕推他一下。

門外,不起眼的角落藏了一支花。

裴宥川輕輕一撚,纏綿香氣四溢,這是一種能吸引妖物的花。

是誰放的,不言而喻。

他望向對面緊閉的房門,冷冷勾起唇角。

*

夜半時分,小鎮寂靜無聲。

陳四所住的上房門窗緊閉,貼滿妖物畏懼的符紙,還在房中布下了法陣。

有了重重防護,他安然盤坐在床榻,得意冷笑。

和他鬥,找死!

今日來驅邪,起陣不久就後悔了。鎮上招惹的這只可不是什麽普通畫皮妖,是只修行數百年的大妖。

他是天師不假,多年前因作風問題被逐出司內,天師令是當年偷偷留下來的,這些年靠著它賺得盆滿缽滿,手上沾過妖血,也沾過人血。

遇到這樣難纏的大妖,他自然選擇離開。

至於被激怒的大妖,今夜會做出什麽,就不在陳四的考慮範圍內了。

要真屠了鎮子,反倒是好事呢,很快就會引起捉妖司註意,將這大妖鎮壓。

可恨中途來了對看不透的男女,害他下不了臺。

窗外冷風嗚咽,似女子哀婉哭聲,淒切動人。

陳四瞥了一眼,得意冷笑:“不是愛出風頭麽?正好去對付大妖,今夜就去地府做一對野鴛鴦!”

畫皮妖已至,很快就會被吸引到那對男女房中。

明日一早,屍骨全無。

這樣一想,陳四被打斷的門牙也不疼了,他閉目打坐,等待天明到來。

“篤篤——”

敲門聲有節奏地敲在陳四心頭,一下又一下。

“天師大人,房中油燈所剩無幾,我來為您添盞燈。”

掌櫃熱情的聲音順著門縫擠入。

冷汗瞬間附在陳四背脊,他猛地攥緊長劍,瞳孔倒映著邊緣焦黑燃起的黃符。

那些被他貼在門窗處的驅祟符,正在燃燒!

幾團黑灰落在地面。

“天師大人?”門外的聲音柔媚動人,“是睡著了麽?那……奴家進來了。”

吱呀——

精巧繡鞋碾碎門外的花,濃香四溢,然後如入無人之境,穿過法陣。

“嗬嗬……”陳四不可置信地看著本該出現在對面房外的花,喉間擠出哀求,“不、不——你別殺我,別殺我,我相貌平平……對面!對面有你喜歡的皮!”

細膩雪白的臉湊到他面前,沒有五官,唯有一張紅唇張合。

“那兩張皮我的確很喜歡,很久沒有見過那麽漂亮的皮相了。”

“不過……”細長手指在陳四的天靈蓋輕輕一挑,皮肉瞬間分離,“我得先向你討點債。”

*

裴宥川外出捉畫皮妖,雲青岫躺在床榻上,困倦卻無睡意。

她披衣起身,撥弄燈芯,燭火爆開後,光線明亮了許多。

一陣腳步聲停在門外,門上糊了明紙,修長挺拔的身影映在上面。

“師尊。”裴宥川隔門喚道。

雲青岫驚詫,竟這麽快解決了,黃昏時匆匆一瞥,她感受到那畫皮妖修為不低。

“那妖物道行不淺,不知逃到何處了。你先睡,不必等我回來。”

雲青岫微微蹙眉。

按裴宥川的實力,哪怕是道行高深的妖物,也很難從他手中逃離。難不成這畫皮妖有什麽獨特之處?

她拿起披風,正欲出去看看。

驟然間,大簇溫熱液體灑到門上,一只婀娜的手從修長身影的胸前穿過。

雲青岫動作一緩,站在原地不動了。

“師尊……”修長身影撞在門上,門檻震動,“這妖物難纏,你別出來!”

雲青岫將披風掛回去,端起熱茶潤喉,抽空應道:“好的。”

走廊外安靜了一瞬。

隨後發狂般的撞門聲一次比一次重,青年的聲音逐漸扭曲:“師尊真的如此狠心,竟不出來看一眼?”

門上法陣泛起水波紋路。

“你演得有點過了。”雲青岫拈起一塊桂花酥,這是裴宥川做的,甜而不膩。

門外的身影變得長而柔軟,試圖尋找到任何可鉆入的縫隙。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雲青岫淡淡道:我教出來的徒弟,不會連一只妖物都應付不了。”

畫皮妖獰笑道:“你那徒兒的皮已經被我剝了,和那臭天師死在一處,你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像只縮頭烏龜,縮在這屋內,甚至不敢出來與我鬥一場!你也配為人師?”

雲青岫又吃了一塊,慢吞吞擦拭指尖,“不好意思,太冷了,不想出去。”

畫皮妖幾乎吐血:“初秋的天冷什麽——”

剎那間,一道靈光轟來。

畫皮妖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後,地面只餘一顆渾圓妖丹。

裴宥川推門而入,攏住雲青岫的手,渡去靈力。

初秋的天,屋內也燃著暖爐,但她的手仍是微涼的。

“那個天師死了,妖物在他房中布下幻陣,將我拖了片刻,想調虎離山。師尊怎麽還沒睡,是太冷了?”

他周身潔凈,全然不像剛對付完一只道行頗深的大妖。睫羽低垂,神色柔和。

“還是因為擔心我?”裴宥川長眉一挑,語氣戲謔。

他本是故意這樣說,卻見雲青岫眉眼含笑,點點頭。

“是有一點。”

雖無必要,卻很難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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