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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晨鐘暮鼓,打破了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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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晨鐘暮鼓,打破了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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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搖屋晃, 萍萍眼睜睜看見桌上燭臺傾倒,她楞了一霎,沒扶燭臺, 而是毫不猶豫沖出屋外。

外頭曠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堂主瞧見萍萍, 立馬喚道:“萍萍,來幫忙!”

她幫著照料孩童,眼見溪水蕩出, 房屋裂縫, 萬幸無人壓殺。

待晃動平覆,所有人都先下山, 暫居在青城縣臨時搭起的布棚裏。

發放完被褥,終於得閑,萍萍腦子裏突然冒出柳湛遇震下山的畫面,竟還是她攙扶他下去的——因為他受傷了,不方便跑。

見鬼了,柳湛明明已經回京了,傷也好得差不多, 她卻瞎想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萍萍!”堂主在遠處呼喚。

“來了!”萍萍撐手站起, 一路小跑到堂主身邊, 原來是讓她幫忙施粥。

萍萍二話不說應下, 和另一位小娘子分工合作,小娘子吆喝、維持秩序,萍萍負責在桶後舀粥、分粥。

大家讓小童們排在前面, 人小木桶高,小童踮腳高高舉碗,仍夠不著, 萍萍趕忙舀起滿滿一勺,從桶後的臺階上繞下來,貓腰將粥盛進小童碗裏。

堂主在旁和青城縣的主薄交涉,一心二用,眼瞥見萍萍,不由漾笑,他愛吩咐她,就是因為她做事放心、省心。

之後,眾人在布棚住了一個多月,等損壞的善堂修好,就重搬回山上。

夕照沒按原計劃游歷,跟著萍萍回了善堂,她在正堂佇了須臾,跑出去,仰頭打量,接著又跑進來:“銀照,我上回來的善堂,是這個樣子嗎?”

怎麽覺得變高大寬敞了?還有這桌椅板凳,怎麽覺得木頭都不一樣了,好像全換了?

夕照怕是自己來得少,記錯了。

“你沒看錯,就是都變了。”萍萍斂笑,房屋翻新重修,家具換了黃花梨,耗資不菲。

正好堂主領著一隊差役進來,萍萍快步迎上去:“堂主,屋子是縣衙給我們修的嗎?”

堂主一楞,這不是大夥都曉得的事嗎?

雖然知縣大人這回過於恩慈,但這是好事。

“是啊。”堂主簡短回答完萍萍,就繼續招呼那幫差役:“唉、唉,箱子放這裏,放這就行,辛苦各位官爺了!”

萍萍脖子隨箱子移動,她看了下,有米面油、布匹,還有一箱藥物——不是藥材,是裝在瓷瓶裏煉好的丸藥。

“這些也是縣衙送的?”話音剛落,外面就響起轟轟叫聲,萍萍回首一眺,官府竟還將十數頭豬、牛、羊趕上山。

萍萍呆立。

“唉,小心!”旁邊有孩童毽子踢偏,眼看就要打到萍萍身上,夕照扒了萍萍一下,她才回神。

萍萍擡首,綠色的銀杏葉間有一小撮漏洞,太陽光從中照下來,射出數刀橙紅光芒。萍萍盯著中間那個明亮的白點久了,漸漸恍惚,覺白點無限放大,吞沒了銀杏樹也吞沒了周遭的人並聲音,白光裏竟然現出柳湛的背影。

柳湛喜好穿白,這次她幻覺裏他卻著玄青圓領袍,頭戴星簪,回首一顧。

……

郊道上,柳湛與一眾隨侍皆著黑衣,風馳電掣,廣袖與塵土一齊揚起。

他還是放心不下萍萍,決意去趟灌州。

“駕!”柳湛正策馬揚鞭,卻不知怎地,抿唇凝目,擡頭望了眼天上太陽。

……

“萍萍。”

“萍萍。”

萍萍恍覺白光裏的柳湛在喚她。

被拽著晃了下,才發現是夕照喚人連帶拉扯。

夕照見萍萍一直仰面望天,起初擔心她淌鼻血,繼而發現是走神。

“想什麽呢?發這麽久呆?”夕照追問。

萍萍臉一熱,沖夕照心虛笑了下,還好夕照不察。

近一個月後,她又一次夢到了柳湛。

夢裏,他就站在她床邊,萍萍始終沒有夢到柳湛的表情,但能聽見他略微混亂的呼吸和輕微的衣料摩挲聲。

幾近真實。

寅時,萍萍晨醒,迷糊了會,便將此事拋擲腦後。

白日裏照常忙活,直到她在花房除草時,整個人突然定住,手攥著草,雙唇微分:他不會真來過吧?!

萍萍猛地揪下一撮草,倘若草能人言,此刻定大叫一聲痛。

萍萍暫擱下手中活計,飛也似跑回臥房,看圓凳,沒被挪動過,瞧桌上的壺盞,沒人喝過水,窗戶是她自己早上開的,萍萍努力回憶沒打開前的窗戶……

不放過蛛絲馬跡,腦海和肉眼卻始終尋不見一星半點柳湛來過的痕跡。

她之前驟然提起的心,緩緩落回心底草地,墜地無聲,唯有春草蔓生。

之後數月,萍萍害了回傷風,小毛病,一兩日就好了。之後也是將近一個月,進入伏天,床榻上鋪起涼席的第一日,她第二次夢到了柳湛。

這回不僅有呼吸和摩挲衣料,還多了一只蚊子,繞著她的臉飛,撩起輕風,但就是不叮她的臉。

仿佛是誰想觸又不敢碰的手。

於是,在那只蚊子再次飛近萍萍臉頰時,她在夢裏猛地一抓,明顯抓住了肉,萍萍倏地坐起,見帳簾飄,窗戶敞,一道白影一晃逃遠。

天熱她睡覺穿得少,上身僅一件肚兜,沒奈何穿衣綰發,才再追出去,哪還有柳湛蹤影。

天亮得早,但瀼瀼清霧,青山綠水皆罩一層銀紗。

萍萍只能在茫茫霧中呼喚:“柳湛!”

她在飄渺中回身,綰漏的一縷發絲隨之翩躚:“柳湛!”

“柳湛!”

四面八方,轉著圈喊,卻一直無人應,萍萍生氣,高囔一句:“你給我出來柳湛!”

甚至有一霎她想,要是今天他一直躲著做縮頭烏龜,又見不著,她一定會想個辦法,下次勢必將他引出來。

但這個辦法肯定不是把她自己弄病,也不是天災人禍。

迷蒙霧氣聚了又散,散了再聚,萍萍陡然瞅見霧後有一白影,和霧的區別就像玉與雪,霜與梨花,極容易看漏。

萍萍記得那邊是石欄,再後面是石澗、小瀑和細竹,有一只尾巴極長,對她開過好幾回屏的白孔雀總愛停在那裏。

是孔雀,不是柳湛。

萍萍還沒走近就以為認錯,心緩慢下沈。

及至近前,卻又被氣得笑一聲,才不是什麽白孔雀,佇在石欄前的男子背對著她,細腰長臂,長身玉立,晨霧中愈顯清塵脫俗。

濃霧漸薄,她竟能清晰眺見他耳後小痣。

萍萍勾了下唇角。

而背對的柳湛,雖然巋然不動,亦不發聲,內心卻早已歡呼雀躍:她這回沒有再喚他陛下,直呼其名!

有多久,多久她沒有這樣喚過!

比仙樂還動聽!

柳湛的心仿佛剛才欄後那只受驚的麻雀,從溪石振翅直飛到最高峰上。

但是他怕惹萍萍厭惡,不敢轉身面對,怯情和歡喜打擂的結果,就是一顆心劇烈鼓動,一會想蹦出胸腔,一會又想躍出喉嚨,不知道該怎麽跳。

“你病好些了嗎?”柳湛顫聲關切。

都痊愈一個月了!

而且就是普通傷風!

萍萍鼓腮:“你不是知道嗎?”

不信他沒有探子密報。

“對不起。”柳湛三個字幾乎是前字踩後字,急切異常。

他曉得萍萍已經康覆,但哪怕親眼瞧見,也不能全然放心。

總隨陰晴圓缺牽掛她……

萍萍盯著柳湛,咬唇,再咬唇,假裝咬牙切齒:“是不是要我再喚你,你才肯轉過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柳湛忙不疊回身,面對萍萍,“因為你說不想見到我,所以我不敢出現在你面前。可還是忍不住想你,忍不住偷偷來看你……”柳湛唇合上,喘了口氣,才黯然續道,“對不起。”

他說完視線即刻瞟向地面,不敢再對視,怕從她眼中讀出這也不行。

良久,不聞萍萍回應,柳湛心底自嘲地笑了笑,知道又到了告別的時候。

他這段日子又想明白許多,擡眼原本打算開口,卻一對上萍萍的眼,就情不自禁來回流連,將她眉眼口鼻都細看了一回,才啟唇:“我還要向你道個歉,那年重下江南,哪怕我沒憶起從前,也不應該折辱你。”做錯了,就要認,所以柳湛自出聲起,就牢牢鎖住萍萍雙目,絕不回避,“這話不是因為我後來喜歡你了,才這樣講。一個人沒有肆意侮辱另一個人的權利,哪怕沒有喜歡上她,也不該踐踏她的真心。”

人誠心謝罪,理當免冠、徒跣、肉袒亦或泥首,柳湛用萍萍送的星簪束發,沒有戴冠,於是褪下鞋襪提在手上,赤足離去。

萍萍低頭看他腳底一沾地,即刻布滿草木和泥土,他一步一步碾在砂石上,一國之君若苦行僧。

“你其實——”萍萍出聲,柳湛頓足。

她續道:“你其實可以大大方方出現在我面前。”輕嘆,“你總拿日與月做比,可人生又有幾個日升月落呢?”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扭捏,她大大方方沖著柳湛的方向笑:“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柳湛肩顫地下,欣喜回身,腳被石子劃到卻不覺疼。普照寺在這一刻撞起晨鐘,宏大響亮,如棒喝,若醍醐,驅散過往魔障,打破無限機關。

柳湛激動往回走,至近前,幾與萍萍腳尖抵腳尖,卻無了話,只不住喘氣。

良久,柳湛滿面笑容問:“你吃早膳沒有?”

萍萍亦笑,飛他一眼:“我不剛被你吵醒麽?”

“對不起。”柳湛忙認錯,少頃,他小心翼翼告知:“我也沒吃。”

“那一起去夥房?”

柳湛一聽這話,感動不已:萍萍主動要和他一起走!

夥房要往回走,萍萍等了柳湛一步,他又感動:她主動等他!

柳湛心田裏默默淌著暖流。

他和她離得這樣近,牽手的念頭似棵芽苗,破土而出,柳湛搓手指,想牽又不敢牽。已經並排走出去數十步,他手還在萍萍胳膊旁邊晃,她一側首看過來,他又即刻把手收回去。

去夥房要上一段石階,柳湛道:“小心。”

萍萍笑,這平坦的十幾步臺階遠不至於摔倒,她無意垂首,然後就瞧見柳湛的指尖觸著她的袖口——他的動作太輕了,以至於她不低頭看,都無法察覺。

柳湛屏息觀察萍萍臉色,確定沒有慍惱,才敢指再探數厘,從袖口挪到她手上,指覆著指。

因為兩人始終在行走,這個姿勢極累且別扭,柳湛卻神采奕奕,終於在快到夥房時鼓起勇氣,一把抓住萍萍整只手,牢牢握緊。

萍萍瞟了眼兩人的手,這才發現早上夢中抓那一下,她的指甲劃傷了柳湛手背,留下兩道淺紅痕。

柳湛卻完全猜不到她在想這些,他興奮不已,萍萍對他真好,都沒有抽開手,這簡直是老天最大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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