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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掩面的柳湛,淚從指縫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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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掩面的柳湛,淚從指縫滲……

船往南游, 蔣望回岸上執韁慢走,始終同她保持對視。

萍萍拿捏不準,惴惴不安。

蔣望回極緩慢地朝左偏頭。

萍萍隨之左望, 左邊沒什麽呀?是船艙。

她反應過來, 將裴改之抱回他自己房中, 她則進隔壁房。

不一會兒,聽見岸上蔣望回呼喚:“河上的船,靠過來些!”

“河上的船, 快劃過來!”

萍萍抓起裴改之留下的飛刀, 模仿他藏在腰間,而後才去船頭, 見著火光中蔣望回招手身影,她強自鎮定,問梢公:“怎麽了?”

“不知道啊,”梢公才將從夢中醒來,“娘子識得岸上那人嗎?”

萍萍揉眼,假裝未醒明白:“我瞧瞧。”

說完還打個哈欠。

梢公搖槳,緩緩朝岸上靠近。

萍萍吃不準蔣望回態度, 下意識看向自己藏飛刀的腰。

船尚未挨著岸, 蔣望回就朝她躬身:“娘子, 郎君呢?”

萍萍睜圓杏眼, 不知如何接話,就聽蔣望回再道:“可算趕上您們了,老夫人生病喚您們回去, 別走了。”

語氣眉眼,無一不急。

萍萍明白了,同他唱和:“可是……他晚上貪酒, 睡熟了。”

蔣望回擰眉:“老夫人病得很重,現在就得同郎君商量回去。”

梢公一會打量萍萍,一會望蔣望回,二人瞧著挺熟,可能真有其事,但仍懷疑他們和那裴官人合夥誆船錢。

再則,月黑風高,亦可能是截船的水匪。

梢公道:“二位,我先停船,再細說。”

前頭有個小碼頭,泊著另外兩艘船,皆是水上人家。

梢公想,眼下這個時辰,兩艘船裏的人雖已入睡,但叫囔起來還是會醒的。裴小官人仨人要真是歹人,亦會忌憚不敢動手。

梢公跳上岸栓錨,聽見萍萍同蔣望回嘆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人醉了酒,一時半會醒不來的。”萍萍抿唇,捏了下手,似做決定:“這樣吧,我來做主,我們回去。”

萍萍轉身告知梢公:“船主人,揚州我們就不去了。”

梢公不急接話。

萍萍接著賠禮:“是我們毀約在先,船錢會照付給您。”

“啊——好、好、好。”梢公欲言又止,半晌才吞吞吐吐說裴改之僅付過定金。

萍萍心一沈,只怕裴改之沒想打算留梢公活口。

她離京揣了些銀兩,打算墊付,正掏著蔣望回先一步遞了張交子給梢公,幫著付了。

萍萍回看蔣望回一眼。

梢公想長久跑船,打心眼裏不願河上惹事,現在銀兩到手,便開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會說“父母在不遠游,該回去”,一會又任由蔣望回進艙,馱醉酒的裴小官人下船。

客房內,蔣望回低頭僅瞥裴改之屍身一眼,就蹲下默默馱起,萍萍擡手幫扶。她強抑下手抖,將裴改之的胳膊搭到蔣望回肩上。

蔣望回巋然如松,並無一絲一毫懼怕,反而沈聲囑咐萍萍:“喝醉的人腿應該是軟的,待會下船時你幫著遮一遮。”

萍萍這才留意到裴改之的腿已經開始發硬。

“你等等!”她說著一陣風跑回自己房裏,捧來那件白狐裘,披在裴改之背上,還拍了拍,故意高聲囔囔:“夜裏涼,你喝了酒不能吹風,披著!”

蔣望回背屍下船,萍萍跟在後面,心裏緊張,禁不住想去觀察另外兩艘船,卻又暗中咬牙:蔣望回都能目不斜視,自己也能!

生生忍住,一路皆做到不露怯。

二人將裴改之運到馬上,仍用白狐裘遮住,蔣望回道:“先這樣,待會為郎君雇輛車。”

但牽馬遠離,到了無人荒郊後,蔣望回沒有找馬,反將燈籠丟到裴改之身上,一把火燒了揚灰。

直到此時,萍萍才敢確定蔣望回不是借裴改之要挾她。

她不解追問:“蔣兄,為什麽剛才不讓我直接拋河裏?”

要這樣大費周章。

“河中拋屍必須綁重物,或裝進內裏填石的竹簍木箱,確保沈底,不然過兩日屍身浮出水面,或現下游,旋即會被人發現。溺水屬於嗆咽窒息,要模仿這個死法,下蒙汗藥後應該選擇捂口鼻,而非捅心口,提點刑獄一見留下的刀傷,就會拿人。”

蔣望回扭頭看向萍萍,“再則,墮水溺亡無論見不見屍,皆要上報官府——”

他合唇,沒有繼續講下去,一報官府便有案底,太子就好尋找萍萍。

到時候她不得不回宮。

那絕對不是她期望見到的事。

蔣望回抿唇不言,心底嘆息似身後滾滾濃煙。

萍萍對著火光煙塵,亦對著蔣望回鞠躬:“謝謝你,是我沒經驗,欠考慮了。”

蔣望回默道:希望她一輩子沒有這類經驗。

他轉回身,不再註視萍萍,只瞧眼前正焚燒的屍身,夜風改了向,沒有朝萍萍那邊吹吧?

蔣望回估算了下,確定沒有,就沒再回頭眺萍萍。

等燒完了,清理盡灰燼,他和萍萍就要分別。

以後再也瞧不見了吧?

蔣望回幾番抑制,還是禁不住詢問:“讓娘子下船還有一原因,我猜,娘子就沒打算去揚州吧?”

問時心如弦顫,不敢回頭,卻又期望她告知歸處。

萍萍深吸口氣:“我都想起來了。”

蔣望回回首亦回身。

她目光越過蔣望回,眺裴改之屍身,火光後青松綠柏,在暗夜裏若一列列人影:“死前我問他蘭姨她們去哪了,他沒有答,你知道嗎?”

“在下沒有及時留意此事,很久以後,方知畫舫走水,全燒沒了。”蔣望回垂首,“對不住。”

“提點刑獄不追查這事嗎?”萍萍冷清清地問。

須臾,蔣望回倏然擡首,眸中全是不可置信和幾縷受傷。他身子朝著萍萍傾了些:“在下敢以性命起誓,幕後主謀不是在下,也不是殿下。”

“他死前還跟我提及,是七大王將我丟去西寧,我不信他,所以來問問你。”萍萍直直鎖住蔣望回雙眸,眸內剪水,仿佛無聲在說:蔣兄,我能相信你嗎?

蔣望回喉嚨一熱,以為會爛在肚裏一輩子的話翻出來:“他說的實話。”

萍萍杏眼迅速張大。

蔣望回低下腦袋:“七大王那時才十一歲,小孩子心性,聽風就是雨,認定你是太子殿下汙點,侮辱了殿下。於是便趁昏迷,命人將你打了一通,拋擲千裏之外,以為這樣……你就不會再出現在殿下身邊。”

“我那時見過七大王嗎?我認識他嗎?”萍萍喘著粗氣問,她記得面都沒見到,更無交談!

蔣望回搖頭。

萍萍脖上青筋鼓起:“不認識他就下那麽重的手!”

她西寧醒來,身上無一處不傷,幾近瀕死。

蔣望回腦袋垂得更低,良久,低低道:“你飲下官家賜酒,陷入昏迷,皇後娘娘有意趁此機會除去你,七大王卻先一步將你送去西寧,陰差陽錯……反倒救了一命。”

“那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嗎?”萍萍扯著嗓子質問,眼尾泛紅,怎能這樣糟踐人?

獵獵夜風,再次改道,裹挾著熱氣和煙塵朝萍萍吹去,蔣望回不敢上手拉她,只嘴上勸:“風吹過來了,換個地站吧?不然容易嗆著眼鼻。”

萍萍挪身。

待她站定,蔣望回方才辯解:“我剛才那番話,不是那個意思。”他面上有些無措,唇嚅了又嚅,最後垂首,“千錯萬錯,是我說錯。”

“他死前還說你和蔣娘子在官家禦賜的酒裏動了手腳,這也是實話嗎?”

蔣望回緊抿雙唇,身後火趨近燃盡,周遭漸漸冷下來。

萍萍始終凝望蔣望回,眸若秋水,他卻覺裏面不是水,反而是騰騰躍動的兩團烈焰,要將他上上下下灼燒幹凈。

蔣望回扛了一會,漸漸支撐不住,又恍覺萍萍在自己面前吶喊:你也害我!這也是你的錯!

他情不自禁朝她邁了一步,擡臂急辯:“我們沒有動你那杯!”話開了頭,若嚴防死守的水閘洩洪,“我們當時只想在殿下酒中添料,確保殿下徹底忘卻前塵。”蔣望回自知這番話出口,怕是和萍萍朋友都做不成,不由心如刀割,“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最後全忘了的是你。”

話音落地,片刻,蔣望回記起背後屍身,猛地挑眉:是裴改之調換了兩杯酒!

“你們怕他喝了酒仍記得我,蔣娘子想從頭再來,”萍萍緩緩扯起嘴角,輕笑,“你還真是護妹心切。”

是維護妹妹麽?

蔣望回幽幽回想彼時畫面,蔣音和懇求他,咬牙切齒,“阿兄,我絕不能讓他倆醒來還在一起!不讓在一起!”

他清清楚楚記著,聽見“不讓在一起”這幾字,自己心念一動。

到底是為了妹妹,還是……他的私心?

音和說得對,那一聲聲娘子,到底是萍娘子,還是……

蔣望回自己也說不清,何時待萍萍起了變化。

許是那幅珍藏的美人圖?

許是金山一路,時常瞧見的一對溫馨背影?

亦或者是聽聞二人應喏官家,相約共飲,他羨慕柳湛有一位真心愛他,生死與共的伴侶?

還是……

蔣望回許多話想對萍萍說,口中嚼數百遍,卻難啟唇。

算了,塵埃落定,再提有何意義?

他心灰意冷垂下眼皮,打算永歸沈默,忽聽萍萍主動問:“陜西那碗粥是不是你特意施的?”

蔣望回瞬時擡頭,眶溢晶瑩:是啊!

從西寧至揚州,除卻出谷地後跟丟五日,一路他都在她身後!

見她觀音廟出來,腳步虛浮,他立刻就去求爹爹,在萍萍必經之路搭棚施粥。

這事情憋太久了,萬萬想不到最後是萍萍自己明白。蔣望回咧開嘴笑,眼裏卻淌兩行清淚。

萍萍朝蔣望回深鞠一躬,謝他一飯之恩。

蔣望回吸鼻扭脖,微揚下巴望天,那一路默伴,瞧見她和異族亦能打成一片,梳兩個小辮學腹語。偶遇歹人,她明明臉上流露慌亂,明明在怕,卻能抖著手巧妙化解,就和今夜殺裴改之一樣……

他怎能不被深深吸引。

屍身燒盡,天也將亮,萍萍和蔣望回一起料理完,翻出來的土重蓋上,夯實,才同他辭別:“我要走了。”

她直視蔣望回,沒有猶豫:“千裏相送,歸於一別。”

蔣望回本來想將馬給她,轉念又想,馬可識途,萍萍不願他們找見,肯定不會要的。

他拱手:“終有一別。”

萍萍調頭遠離,天在這一霎放亮,周遭草木清晰,她自己就能辨路。

蔣望回原地目送,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

半年後。

柳湛失魂落魄從萍萍的小院出來,查了三日,亦差人搜尋萍萍,佳人杳無音訊,但舊事卻翻出許多。

他在東宮書房宣召了蔣望回。

蔣望回進去時,柳湛正坐在案後圈椅上,上方官家禦筆的匾額已被摘去。

蔣望回屈膝下跪:“微臣參見殿下。”

柳湛沒有批閱公文,手搭扶手,直直俯視蔣望回。

他嘆息一聲,緩慢啟唇:“孤腹上的疤是不是你去的?”

蔣望回垂首沈默,的確是柳湛昏迷時,他和音和所為。

“胡家傘宴後,孤命你調查萍萍,呈上來的那份戶籍你是不是也改了?”

蔣望回依舊沈默,書房內掉針可聞,又似冰窖一樣冷凝。

“那年你端進來的酒,孤的和她的……”柳湛的聲音開始發抖,“是不是不一樣?”

自從告知萍萍,蔣望回已心無波瀾:“是,微臣給殿下那杯添了些料,想讓殿下忘記從前一切人事,哪知被裴改之調換,陰差陽錯,萍娘子飲下殿下那杯。”

柳湛定定註視蔣望回,片刻,忽地操起桌上硯臺,暴怒擲下:“你還有什麽不敢做!”

蔣望回仍跪原地,硯臺狠狠砸在他肩頭,頃刻崩裂四碎,墨汙一身,血亦從袍中滲出。

“你憑什麽這樣做!”

憑什麽?

蔣望回喉頭滑動,反而擡起頭來對視柳湛:“殿下記不記得,少時在臣家裏,臣與殿下正過招式,幾位長隨從臣父親院中捧出一大堆書畫?”

“眼看掌風就要擊上長隨,殿下連忙避開,那長隨沒被打到,卻仍受驚嚇,松手卷軸掉了一地。臣和殿下都幫著撿,並詢問緣何抱這麽多畫出來,長隨說這些畫都黴了不要了,準備燒掉。殿下聞言,好奇展開手上那幅,竟畫的一位小娘子。”

蔣望回始終註視著柳湛,觀其神色,果然完全不記得了:“臣讚嘆美人圖,殿下反問哪裏美了?說畫中小娘子顏色尋常。臣卻直言……臣就喜歡這類杏眼桃腮的。殿下說——”

蔣望回頓了頓,面上浮起淺淡笑意:“殿下說臣這個悶葫蘆難得開口,那一定是真喜歡。”

“殿下說完就要將畫交還長隨燒掉,臣卻阻攔,殿下旋即笑臣要抱畫眠,娶畫中美人。臣當時回說若至冠禮時,真能遇見樣貌相仿,年歲合適,品性端良的,就娶回家。殿下大笑,說娶個畫美人還諸多條件,挑七揀八。”

蔣望回見上首柳湛捂面,心道明明殿下不記得,只有自己一直記著,明明殿下不喜歡,只有自己喜歡。

柳湛雙肘支在桌上,雙手捂面,默默淌淚,蔣望回說的什麽已經沒有去聽,他只想著:他倆喝的酒不一樣,萍萍什麽都忘了,卻還記得他,他什麽都記得,唯獨忘了萍萍。

掩面的柳湛,淚從指縫滲出來。

不知默默流了多久,待淚盡時,天已經黑了,蔣望回早已經離開。

窗外月上柳梢,柳湛恍覺萍萍就坐在窗邊,手搭窗楹,微微側首,戴著他送的那支月釵,但同時他的腦子無比清醒,心也清楚,月釵在桌子的抽屜裏,窗邊亦是幻覺,她離開了,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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