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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山盟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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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山盟仍在

“您方才不說嬤嬤病好些了嗎?怎麽又說這樣講?”柳湛聲音發顫, “嬤嬤究竟怎樣了?”

皇後面犯難色,欲言又止,惹得柳湛更心慌。

他下意識看向萍萍, 萍萍旋即抓住他的手:“我們回京, 太後娘娘肯定會沒事的。”

柳湛心雖然仍跳得快, 但稍稍穩了些,就像扁舟遇上狂風驟雨,但前方有燈塔穿雲破霧照亮。

是夜, 萍萍便同柳湛返京。

臨行前二人皆給蘭姨留了書信並口信, 裏頭說訂了親就能接蘭姨等人上京,最多一兩個月就能再見面。

因為走得匆忙, 柳湛過意不去,又額外給蘭姨留下許多財物,皇後見狀笑道:“那老身也該送一份禮。”

柳湛和萍萍沒多想,對視了一眼,心中皆湧暖意。

一行人未走水路,沿陸路趕車走馬到汴京。

途中用膳和換馬會停下歇息,有一回萍萍去五谷輪回所回來, 還沒走近就聽見後半截話。

“殿下, 您對我真就這麽心狠嗎?”

萍萍腳陡止住, 女聲耳熟, “殿下”二字更令她心揪緊。

“難道人人對孤有意,孤都要回應嗎?”這個是柳湛的聲音,“倘若孤不對你心狠, 便是對萍萍狠心。”

“殿下——”

“多說無益,你還不走,孤出去了。”

接著萍萍就瞧見柳湛走出來, 他瞧見萍萍,一楞,接著別首擡手,撓了撓頭。萍萍上前牽起柳湛的手,沒說什麽,但是牽得緊緊,她想起來屋裏女子是誰了——跟著皇後娘娘來的,蔣小官人的妹妹,沿路沒說上幾句話,總冷冷盯她。

蘭姨常說惹不起躲得起,萍萍想不和那女子來往便是。

到東京,繞開禦道進宣德門,柳湛挑簾註視,想起元宵節這裏會一順鋪設上彩燈山,金碧交輝,尤其有兩條百丈棘盆的彩龍,分外好看。

柳湛最愛,忍不住想同萍萍分享,卻又牽掛太後,興致缺缺,便簡短道:“元宵這裏有雙龍。”

萍萍嗯了一聲,探窗出去瞧時馬車正穿過樓門進宮,頃刻隔絕外面的喧囂,莊嚴肅穆的宮殿迎面壓來。

眾人下車,柳湛望向萍萍:“按理該先面聖,但我記掛嬤嬤,於是前幾日母後同父皇通信,求得應允,我們可以先去嬤嬤的慈明宮。”

萍萍點頭,自己第一回來,都聽柳湛的。

早有人提前通傳,他們抵達慈明宮時,太後的貼身宮人金鶯已率眾宮人恭候在殿外,獵獵秋風吹動她們的裙擺。

柳湛回了平身,牽著萍萍要進去,金鶯卻在二人面前垂首道:“太後娘娘病中喜靜,探病人不易多。”

柳湛抓著萍萍的手擡高:“這是孤的心上人。”

須臾,金鶯一聲不吭讓道,柳湛執著萍萍的手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來,回頭一望皇後還在原地。

柳湛笑道:“母後也一起吧。”

在他心裏嬤嬤和母後既是婆媳又姑侄,比別人更親密些。

萍萍在床前叩拜太後,擡起頭第一眼不由自主留意的,竟是太後那一頭落在枕上,散發著緞面光澤的烏黑發絲——那是假發。

因為畫舫裏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行院也戴,用來遮掩花白。

柳湛已經起身,快步走到床邊,笑道:“嬤嬤,您好些了。”

走的時候太後身不能動,現在右胳膊能擡起,五指能動。

柳湛直抒胸臆:“孫兒心裏高興。”

他正打算握住太後擡起的右手,皇後卻搶先一步,伏跪床頭抓住太後的手:“母後——妾在這裏。”

柳湛先楞,繼而重笑起來。

皇後緊緊攥手,滿目關切:“妾這些日子未能床前侍奉,實在羞愧。”

“母後,您是放心不下去江南找我,才無法侍疾,嬤嬤不會怪您的。”柳湛旋即幫皇後說話,又想原來自己不在的這些天一直是母後在侍奉嬤嬤,母後辛苦。

柳湛笑看向太後:“嬤嬤要怪也是怪我,不打招呼就跑了。”

皇後聞言回望柳湛:“你也是救祖母心切,”她笑著重看向太後,“母後啊,娑羅奴一切都是為了您。”

太後平躺床上,始終微擡下巴,露淺淺笑意,萍萍是頭回見人纏綿病榻還能如此雍容的,卻又恍覺太後笑眼裏正落兩行淚。

她莫名其妙眼眶濕潤,抹了一把,眾人皆以為她是感動於天家三代情濃於血,不以為意。

柳湛三人約莫在太後寢殿裏待了半個時辰,而後告辭面聖。金鶯人送至慈明宮門,又目送了一段路,方才轉身穿門過廊,重入寢殿,一至床邊便忿忿不平:“方才又被那惡婦得逞了!”

太後右手擺了擺。

金鶯攢眉不解:“已經迫在眉尖,娘娘為何還要堅持隱瞞殿下?”

太後艱難啟唇,僅能分開一點點,吐出含糊一音,非常仔細用心才能辨出是個“鶯”字。

金鶯馬上握住太後的手:“奴婢在。”又問:“娘娘是不是問禁軍的事?奴婢方才出去看了都還在。”

太後相握的手微擺,金鶯會意,松開,太後食指點上金鶯掌心,極慢地,一筆一劃寫字。

*

柳湛這邊,離開慈明宮走了一段路,忽聞身後稚嫩男童聲:“六哥!六哥!”

因為離得遠,禁宮又空曠,似山谷回聲。

“是阿七。”柳湛呢喃,先看萍萍一眼,而後眺望,那小屁孩是隔多遠喊的?只能瞧見一大一小兩個黑點,後面大的那個肯定是追趕七大王的內侍。

柳湛手被萍萍拽了下,才收回目光,重瞥萍萍。

萍萍示意他往前看,前面有位老內侍,後面跟著位兩位執戟禁衛,還有另一名內侍垂首端著一杯酒。

雖然情況不明,但萍萍莫名緊張。

柳湛先眺的老內侍,那是官家的隨侍黃門,平時常見,柳湛旋即翹起唇角。

老黃門攜一幹人向柳湛行禮,三呼殿下,黃門正要開口,被柳湛搶了先:“我父皇在哪呢?”

黃門合上唇,等柳湛講完了,才躬身作答:“陛下正在福寧宮議事。”

柳湛頷首,就要牽著萍萍往福寧宮走,黃門卻不緊不慢,恭恭敬敬道:“陛下得知殿下回宮,特意賜了一杯酒給這位小娘子。”

柳湛頓足,第一反應:怎麽自己沒有接風酒?

正要問問父皇緣何落下兒子,倏地意識到不對勁,已經分開的唇重新合閉。

萍萍看向柳湛,四目一對上,柳湛心一慌。

黃門重覆道:“小娘子,陛下賜酒。”

柳湛聞聲望過去,見兩內侍都直勾勾逼視萍萍,禁衛手上的畫戟皆往下壓了壓。柳湛整個人如從雲端墜落,沈沈跌進深淵。

觸底時,卻又猛地翻個跟頭躍起,亦發出一聲暴喝:“不要喝!”

他拉起萍萍就跑,不明白為什麽進宮連面都沒見到,父皇就要賜死萍萍。柳湛已經跑過那端酒的內侍,卻又折返回來,掀翻鳩酒。

然後再牽著萍萍的手重新往福寧宮跑,父皇一定聽信了什麽讒言,誤會萍萍,他和萍萍可以當面闡明。

事情講清楚就好了。

柳湛牽著萍萍跑過兩側朱墻,跑過禦苑,青松綠柏皆留身後,跑過玉砌長廊,偶遇宮人內侍皆不做理會。柳湛忍不住問萍萍:“如果我不是太子了你還會和我在一起嗎?”

因為一直在跑兼餘悸,萍萍的回答有些喘氣:“以前你也不是太子呀。”

柳湛雖然很緊張,但還是笑了下。

萍萍雖然害怕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但仍追隨柳湛。

他倆抵達福寧宮時,殿外竟然沒有通傳的內侍,亦無禁衛看守,柳湛自言求見,沒有應聲。他猶豫片刻,牽著萍萍進去,卻發現官家並幾位要臣正在議事。

萍萍拽了下柳湛胳膊,想先退出去等,柳湛亦遲疑,就聽上首官家沈聲:“娑羅奴,什麽事?”

官員們見狀退出殿外,柳湛掀袍,先同萍萍一道跪拜,而後闡述自己和萍萍的情意,他自覺無愧,於是公然發問:“父皇,您為何要賜酒?”

官家手搭在寶座扶手上,俯瞰告知:“風流多情,人之常情,太子沈靜自居,必不招物議。但昭告天下,大張旗鼓娶一行院,就是輕佻,大錯特錯,令天家蒙羞!”

“何謂風流多情?”柳湛直脖,“兒臣自問沒有眠花宿柳,左擁右抱,倘若一生鐘情一人也算輕佻,那什麽又是不輕佻?”

“再則,若真輕佻,令天家蒙羞的是兒臣,父皇的鳩酒應該賜給我,”柳湛腦海中忽走馬燈般閃過許多史上有名的女子,烽火臺上,馬嵬坡前,“而不該……怪到一個女人身上。”

“她是行院。”官家直言,促眸似有怒意。

“萍萍不是行院,”柳湛挺背急辯,“且就算是又如何?”

官家別首,一句“這些年你被護得太好了”終究沒有出口,少頃,扯嘴角:“千人騎萬人枕,如何堪配一國儲君?”

“人之所愛,一往情深,遠越尊卑貴賤,在兒臣眼裏,她只是兒臣的愛人,將來的妻子,無論何種身份。”

萍萍伏跪在地,始終額頭貼地,聽到這裏心中大慟,能得柳湛這番話,今生跟定他,再無二致,哪怕為他死了也願意。

柳湛思忖清楚,緩道:“兒臣至死離不開她,如果不配……”

後半句自己可以讓出太子之位正要出口,門外忽有宮人奏拜:“陛下,太後娘娘有一樣東西要交給陛下!”

柳湛兩只小腿仍貼地面,只上身朝殿門口扭:“嬤嬤能說話了?”

因無人看守,金鶯一步一步走上殿,雙手前奉一只木匣。

官家微揚下巴,他身邊服侍的內侍立刻從金鶯手中接過木匣,遞呈案前。

官家打開看後,沈吟不語,直到金鶯已經退出殿外離開,才沖著柳湛,鼻息重重出了口氣:“你是朕的兒子,朕幾時要你死了?”

官家剛要補一句“再莫要提死字”,柳湛搶先一步再道:“父皇若仍執意賜酒,兒臣將與她共飲!”

他看向萍萍,想象著飲鳩酒時挽手,那算不算也是洞房交杯?萍萍卻已朝前再跪了些,響亮磕頭:“萬歲,民女也願意和阿湛同生共死!”

她稱呼他的名字,而不是殿下。

官家定定睥睨底下跪著的少男少女,眸深若潭,良久,嘀咕:“情意綿綿,杯酒共飲。”

字句仿佛自官家心底碾過,眼前的柳湛和萍萍,令他憶起一件三十年餘年前的往事。

好多年沒想起過了,以為自己已經淡忘,沒想到還記得。

當年的心上人要入宮,去掙青雲直上,他亦有他的圖謀壯志,皆知對方不是良配,也做了選擇,不後悔,但卻控制不住那一絲割舍情意的鈍痛,如刀碾肉。

她不知從哪找來一壇酒,說裏頭下著瞧不見的,入水既隱的蠱蟲,喝下去睡一覺,就能忘卻愛人,再想不起來。

心裏不會再難受,絕情棄愛,方能更好的成就大業。

他倆開壇各倒了一杯,但最終都一口沒喝,將酒壇重埋樹下,分道揚鑣。

官家盯著桌上那只太後送來的木匣,一面念著裏頭的東西待會要燒掉,一面生恨。

片刻,官家噙笑擡首,他瞧不起萍萍,仍懶得眺她一眼,只俯視柳湛:“娑羅奴,你說你們愛到願意同生共死,那如果飲了忘情水,忘記對方,還會再想起來嗎?”

“當然!”

“當然!”

柳湛和萍萍不假思索,異口同聲,萍萍甚至因此擡頭。

柳湛追問:“什麽忘情水?”

官家以舌抵顎,他僅僅描述,亦不知道那蠱名字,她當年沒說,現在口不能言。

“喝下去再醒來,會忘記心中所愛的水。”

旁的都記得,唯獨忘記與愛人的點點滴滴,那人,再不存心中。

官家笑漾起來:“倘若你們喝完了仍記得對方,朕就信古往今來,真有情比金堅,允你二人成親。”官家斂笑:“倘若不記得,就莫再提!”

他是不信的,彩雲易散琉璃脆,世間好物不堅牢。

“好!”

“好——”

萍萍和柳湛齊齊應聲,柳湛還脫了長音。

官家年輕時容貌出眾,到如今一雙唇啟合時依舊吸睛:“到昆玉殿後第三棵桂花樹下挖,看能不能找出一壇酒。”

官家吩咐內侍,昆玉殿是他做大王時的寢宮,到現在仍記得清清楚楚。

又晲柳湛:“沒那麽快,回東宮等著去!”

*

半個時辰後,仍在官家這福寧宮的正殿中,皇後匆匆而來,屏退一眾宮人內侍,只剩帝後二人。

皇後深吸口氣,走近官家,在他身邊仰首問:“殿下緣何未廢娑羅奴?”

他們商量好的,一個縱容,一個遏制,攜手鬧大太子的風流韻事,讓朝臣們都瞧見,籍此廢除太子,亦或者逼太子自己讓位。明明可以成功的,官家卻自己改口放棄。

坐著的官家展臂,示意皇後來自己懷中:“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她雖然廢了,但宮裏朝中仍有不少勢力,朕思忖良久,還是不能打草驚蛇,一寸寸拔除幹凈後再廢娑羅奴,不遲。”

今日柳湛差一點就要主動讓出太子,其實官家那一刻不知有多想順水推舟,但太後送來的木匣裏有一張現下已經被銷毀的字條,告知官家,七大王柳沛多年前就被太後下了絕嗣藥。

官家垂眸暗咒:蛇蠍婦人!

他並不全信太後的話,卻也擔憂毀了柳湛,自己真斷子絕孫——畢竟宮中最近二十年,只有湛沛兩位皇子,官家雖不願承認,但對自己的身體信心不足。

“還是陛下想得周到。”皇後說著緩緩靠向官家懷中,官家旋即擁住,含情脈脈凝視她的臉,心裏卻回想方才千叮萬囑內侍,一定要提防皇後對那壇酒動手腳,不能讓她戕害柳湛。

官家手撫向皇後小腹,笑道:“從前是朕對不起你,讓你受了多年委屈。等一切塵埃落定,朕的太子必定要從你這肚子裏出來。”

皇後瞥一眼自己肚子,而後將腦袋和掌心緊緊貼在官家胸口,溫柔繾綣:“只要陛下心裏有妾一分位置,妾就都聽殿下的。”

說時心思飄遠,揚州之事找的鳳歌對家去辦,叫什麽來著?占利,不知是否斬草除根?

辦完事後,有沒有把占利誘殺?

皇後撇了撇嘴,這輩子自己真是操不完的心。

一會又想,此刻倚靠官家懷中,終於第一次沾了龍椅,坐得就是舒服。

*

東宮。

萍萍戴著一頂雲月紋縷的金冠,蓋著絳紗,這是柳湛的安排,臨時只能找來這些,他說絳紗就當蓋頭,待會的酒就是交杯,先結夫妻,醒來更不會忘記。

萍萍就這樣穿戴著向柳湛行了個禮,笑盈盈道:“官人萬福。”

從今往後他就是她的官人了。

柳湛目不轉睛,今夜她如此美麗,在她重新直起身時,他依舊會為她耳紅,心慢跳一拍。

蔣望回就在此刻端酒進來,兩杯逐一放置桌上,而後退出去。

門重關緊,柳湛沖著萍萍,舉起一杯:“既結夫妻,生死與共,無怨無悔!”

“好,生死與共,無怨無悔。”萍萍覆述,宮燈高照且作紅指,萍萍舉起剩下那杯,隔空敬柳湛:“官人,從今往後,你我心意如膠,白頭偕老,今生今世絕不和離。”

“不僅不和離,也不會忘記。”柳湛緊追著接口,“醒來無論身在何處,天涯海角,天各一方,我們都去潤州城。”他加重語氣,強調,“記著我們的約定,我在那裏等你。”

“好,我會記著你是我的官人。”

“我也會永遠記得你是我的娘子。”

二人挽臂交杯,皆信心滿滿,果斷一飲而盡。

很快皆有些犯困,柳湛努力支起眼皮,叮囑:“娘子,到時候再見面,你就跟我說‘官人萬福’,我記著的,一定立刻就能想起來。”

他看萍萍已經閉眼趴在桌上,也不知她聽沒聽到。

柳湛嘆口氣,算了,到時候就算她不講這句話,他也會記得她。

柳湛想著,沈沈睡去。

……

前塵舊夢,回憶至此,柳湛在萍萍的小院廂房中緊緊攥著她的訣別字條,再次嘔出一口大血——袍上,桌上,茶盞、紙條,全都濺的是血。

柳湛捂胸口,又是一口,之前已經變深凝固的血旋即被鮮血覆蓋,層層疊疊。

嘔盡了蠱,他才曉得,原來他全忘了,只有萍萍還記得。

他真該死呀,他已經從十七歲走出去,可她卻被困在那一年,遵守約定,等著她的官人。

她永遠記得那個十七歲時喜歡的少年。

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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