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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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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議親

清晨, 天空放白。

柳湛先醒,睜眼就見萍萍溫熱軟滑的身子貼著自己胸口,她散開的青絲像折扇一樣在地上鋪展, 窗格透進來的光線絲絲縷縷照在發絲上。

柳湛覺著懷中佳人連頭發都是香香甜甜的, 情不自禁翹起嘴角, 想親一親她的發絲,卻又怕叨擾萍萍美夢。

他就盯著自己和她交纏的幾縷發絲,悄笑。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美好的事情?昨晚好像進了桃花源, 想一輩子待在裏面, 永遠不分開。

萍萍就在這時醒來,迷迷糊糊中, 記掛著後半段兩人都清醒了,她給他說船是圈套,屋內有迷香,說得他一楞一楞,一臉不可置信。萍萍眼還沒來得及睜,就皺眉開口:“你以後千萬要多長點心,不要別人說什麽就信什麽。”

“好。”柳湛笑應。她醒了, 他終於敢捧起她的頭發親一口。那朱唇輕啟, 每個字都猶如吟唱樂曲, 江南少女的嗓子都這麽甜糯糯, 脆生生?

柳湛湊近,氣息一陣陣拂過萍萍耳朵:“有沒有人說過你聲音很好聽?”

萍萍睜眼,凝睇柳湛周正眉眼, 他的薄唇又軟又紅,棱角分明,鼻梁挺拔, 是她見過最好看的鼻子。萍萍禁不住擡起雙臂,歡喜摟住他的脖頸。

柳湛摸了把她的臉:“你又摟我脖子。”

“你不喜歡嗎?”萍萍明知故問,昨晚一切都是新鮮的,他們一起探索,鉆研。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她曉得了他喜歡被摟脖頸,被吻喉結,還喜歡她摸他耳後那顆小痣。

他也清楚她的,抓著她的腰擡起騰空,再輕輕放於腰間,睹見她滿意得撩唇挑眉,星眸流轉,裊裊婷婷傾身俯視。她的眼神就像一罐蜜,視線落在哪裏,蜜就滋在哪裏,不一會,柳湛就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甜蜜蜜,情不自禁牽起她的手,在手背印下膜拜一吻。

萍萍卻猛地抓住柳湛的手,端詳手背紅腫破潰處,睜圓杏眼:“你手怎麽了?”

柳湛瞟一眼,哦,他昨晚怕她後腦勺撞到地上,始終用自己的手托墊,四個凸起的掌骨全磨破皮。

柳湛淡道:“不礙事,又不疼。”

說的真話,從昨晚到如今,就是一點不覺疼。

他打量她的鬢角、額頭、鼻子、脖頸,甚至一個勾緊的腳趾都勾得他想吻她,但還是忍住,怕破皮的手汙了她,換另一只手牽住。記得萍萍說過生父不詳,柳湛便只提岳母:“泰水何時有空,允我見一見?”

萍萍垂眸輕道:“我娘已經去了很久了。”

他把她抱緊:“對不起。”

半晌,見她神色間黯淡稍退,才敢小心翼翼繼續詢問:“那你家中可還有長輩?待我回去稟過父母,就上門提親。”

萍萍心一沈,完全沒底氣:“你爹娘會答應嗎?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出身?”

柳湛面不改色:“知道。”

她之前提過數回,旁人也說過。

萍萍還是把自己的身世再次詳細告知,她娘親從前是名官妓,後來輾轉淪落花船,明明服食過絕子藥,卻不知怎地還是有了萍萍。

萍萍娘親飽受摧殘,傷了身子,早早病故,將時年九歲的萍萍托付給自己的金蘭姐妹,一位名喚秀蘭的行院。

秀蘭待萍萍宛若親女,十分呵護,只讓她在舫內打雜,不做行院,不賣藝也不賣.身。如今碼頭上花船分成兩派,一派為占利掌控,另一派則是秀蘭的勢力,所以平時也沒什麽人敢明目張膽欺負萍萍。

萍萍講完,仰頭問柳湛:“你來提親,是要納我做妾還是通房?”

“怎麽這樣講?”柳湛笑容僵住,須臾,一臉嚴肅對視萍萍,“提親提親,當然是過三書六禮,做正頭娘子。”

萍萍心頭一熱,眼紅淚溢。

花船裏的姨姨阿姊總叮囑,不要相信男人的承諾,那都是為了哄騙女人身子隨口誆的,不會兌現,做不得數。

她們還給萍萍舉過幾個過往例子,證明天下烏鴉一般黑,無論哪個男人,床.上的話都不能信。

萍萍那時頭點似鼓,那幾個承諾一聽就假大空,但凡有腦子就不會信,她也不明白幾位娘子彼時為何傻傻相信,徒受情傷。

可今天,真有一個男人對她說了,親耳聽進心裏,才發現甜言蜜語如此動人,抵擋不住。

明明知道阿湛的許諾不切實際,多半是沖動,還是想去相信他。

萍萍默默對自己說,倘若他真的做到了娶她為妻,那這輩子不管發生什麽事,她都會掏心掏肺,死心塌地對他好。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情亦如是。

萍萍擡手抹眼淚,卻發現有方帕子先一步擦拭她的眼角。

萍萍擡頭,瞧見攥著絹帕,眉頭緊擰,手足無措的柳湛。

“可是我、我哪句話說錯了?”他有些懵,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哭了,又覺這眼淚一滴滴都讓自己肝腸寸斷。

“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萍萍吸吸鼻子,“我這樣的出身,做尋常人家的正妻都難。”她凝視柳湛,哽咽了下,“你知道嗎?我們花船上最高興,最喜歡看的就是迎親,因為這時候總會有一位娘子脫離苦海,做回良家子。”

“我快十七歲了,一共見過九位被迎走,都是做妾,做外室。”

“哪怕死了幾任娘子的鰥夫,也不願明媒正娶她們。曾經有個頭發花白的員外,要扶正一位姐姐,可他家裏子女鬧起來,死活不肯,最後還是沒成。

“我們花船上,還沒有一位是娶回去做正妻的。”

柳湛攬著她,直脖挺背,朗朗少年音:“那我就做第一位。”

完了,萍萍哭得更厲害了。

他愈發無措,手腳仿佛不是自己的,不知如何安撫,尋思許久,小心翼翼解釋:“你相信我,我不嫌棄你,你說這些我只覺得心疼。而且你不要自己想出一些不存在的困難阻礙,我爹娘十分開明,疼愛我還來不及,他們一定不會阻攔。”柳湛思及家裏,不禁浮笑,父愛母敬,子安家和,天下莫如是。他眼睛亮堂堂,“我嬤嬤肯定也會很喜歡你。”

“而且呀,我家也沒有你說的那麽覆雜,我只有過你一個,不可能有子女,家中只有嬤嬤、爹娘,和我弟這麽幾個人,回去他們只會像對我一樣對你好。嬤嬤當你孫女,爹娘待你如女兒,阿弟尊你作長嫂。”

萍萍吸鼻子:“你還有弟弟?”

“有一個,今年十一歲了,卻還是個小淘氣鬼,一見人就纏著嘰嘰喳喳,我一看到他來就想跑,怕吵……”

“你還怕吵呢?”萍萍破涕為笑。

只要她能重綻笑顏,柳湛願意出醜,撓撓腦袋:“是啊,我就夠啰嗦了,他比我還嘮叨。”

萍萍卻忽記起別的事,蹙眉斂笑:“對了,你是來尋醫救人的,現在卻被我的事耽誤,那你嬤嬤……”

“是我倆的事。”柳湛坐起,握住她一雙胳膊,含笑糾正。

“放心吧,我記著找令太醫,雙管齊下,都不耽擱。”他頓了頓,“而且我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我要不去提親才是真耽誤你。”

始亂終棄,與野獸何異?他做不出來那樣的事情。

“是因為有了夫妻之實你才娶我嗎?”萍萍卻緊接著追問。

柳湛忙搖頭:“不不,不僅是床闈,”他一說這個就紅臉,下意識想偏頭,躲避萍萍目光,卻想他的小娘子患得患失,他不能避,一定要給予她堅定的回應。於是柳湛直視萍萍兩眼,語氣至誠:“你樣樣令我稱心如意,我的妻子和該是你這樣。”

講著講著他又自個紅臉,卻一定要平視萍萍,一眨不眨,話間也不要有停頓猶疑。

萍萍咬唇,似下定決心:“好,那我帶你去見蘭姨!”

“好。”柳湛立喜,兼帶兩分忐忑,少頃又問,“我們怎麽回去?”

透過窗外眺,他們正在江上飄。

“找槳。”萍萍說完手頓了下,“不對,先穿衣。”

柳湛本來已經開始幫找船槳,聞言才剛剛變淡一點的臉重新紅透,連“哦”數聲,手忙腳亂穿衣。

萍萍和他同時瞧見白袍上一點紅,萍萍發窘:“完了,這袍子還穿得了嗎?”

“沒事,”柳湛拾起玉帶,繞腰穿好,“正好在腰這,可以遮住。”

那抹紅的確瞧不見了,但萍萍盯玉帶久了,不由遐想昨晚的勁腰,兩頰發燙,不知道紅了沒有。

二人尋到槳,萍萍抱起剛要放入水中,柳湛奪過:“我來劃吧,你昨晚辛苦了。”

萍萍確定這回臉是又燙又紅了。

柳湛本來臉沒紅了,一看她的臉,也跟著紅了。

小船漸漸劃近江邊,萍萍指導柳湛拋了錨繩,拴好船,他先跳到岸上,再扶她跨下船,口中一直提醒:“小心點,小心。”

生怕她掉到海裏,萍萍落地前一霎他實在放心不下,索性將人抱下來。

萍萍雙腳一落地就推他:“有人——”

柳湛放開她,改牽她的手,二話不說十指緊扣:“怕什麽,反正我這趟是醜婿回娘家。”

“誰是醜婿?”萍萍看向柳湛的臉,他要是醜全揚州城沒俊俏兒郎了,心中歡喜,忍不住再多端詳兩眼。

柳湛卻咧著嘴笑,大大咧咧答:“我呀!”他想了想,忽然變緊張,“不能空手去吧?蘭姨喜歡什麽?我去置辦上門禮。”

“不用她就在隔壁——”萍萍無奈,埋頭就要牽著柳湛走,忽然發現眼前堵了人墻,走不動了。

下一剎,柳湛前邁,將她護在身後。

擔心萍萍和柳湛不上岸,占利等人皆隱於暗處,此刻才現身,將二人圍住。

占利膚黑,平常很難辨認面上顏色,此時卻能清楚瞧出臉色鐵青。他緊緊盯著萍萍,嘴角抽搐,繼而轉瞪柳湛,蜷曲五指,拳頭握得死緊。

占利用力深吸吐納,卻怎麽也壓不住一股又一股,如江潮般爭先恐後湧上來的憤恨和後悔,旁邊的地痞們皆垂兩臂,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他上回嚇唬某位剛賣進來的小娘子,將她架到油鍋上,還沒真丟進去,那小娘子就答應迎客。這會占利卻覺自己被丟進油鍋,受一頓活煎。正忍耐思忖,柳湛偏還要回頭問萍萍:“就是他下的迷香嗎?”

占利再也忍不住,一拳掄向柳湛,他的拳頭碼頭上沒人受得住,柳湛卻一手仍牽萍萍,只單手就將占利拳頭兜住。

“天清日白的,就對人用下三濫手段,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訓你!”柳湛說完揮起兩道掌風,毫不留情襲向占利。他從小到大都是名師教功夫,穩紮穩打,只十幾個來回,莫說占利敗下陣,連帶那一圈地痞也被打趴。

他還是個不會看眼色的,完全不在意趴在地上的占利正惡狠狠盯著,沖萍萍咧嘴,露一排皓齒:“走,去見蘭姨!”

萍萍扯了下柳湛袖角,低頭怯聲:“她就在那裏。”

柳湛扭頭找了一圈,才發現岸邊有近十位小娘子擁簇著一位三十出頭的美婦,穿著燈籠紋的錦緞襖,頭戴鋪翠花冠,不知圍觀了多久。

美婦冷若冰霜,聲亦如三九寒冰:“萍萍,你過來。”

萍萍立馬乖順往美婦身邊走,就要抽手,柳湛旋即握緊,跟她一起手牽手走到美婦面前。

美婦一眼未瞥柳湛,只緩慢掃了下萍萍脖頸及以下,昨夜柳湛小心呵護,只頸上留下一個指甲蓋大小,極淺淡的紅印。

美婦擡手,啪地一聲,狠狠扇了萍萍一巴掌,萍萍被帶得偏頭。

“你作甚打她?”柳湛立馬擋在萍萍身前。

“阿湛別傷她!”萍萍急道,手上扯柳湛,要他讓開。

美婦轉頭瞟了眼身邊行院,行院會意,立即給萍萍端來一碗湯藥。

“喝了。”美婦下令。

“這什麽?你給她喝什麽?”柳湛阻攔,萍萍卻扒開他的手,接過一飲而盡。

“我平時都是怎麽教導你的?”美婦轉身要進畫舫,“跟我回去。”

萍萍下意識抽手,這回從柳湛手上掙脫,他心一慌,攔在萍萍面前,亦單膝跪在美婦身後:“蘭姨!”柳湛拱手昂頭,“你就是萍萍說的蘭姨吧?我和萍萍是真心相愛,我會回家稟過父母,三書六禮娶她做妻子,還望您成全!”

萍萍再次熱氣迷了眼。

蘭姨瞧瞧她那不爭氣的樣子,重重出了聲鼻息。

此刻她才第一回晲向柳湛:“你跟我來。”

領柳湛私下進入一艘當偏廳的小船,關上門後柳湛正要自報家門,蘭姨就搶先嗤笑:“你們這種大官人小官人,我見得多了。想得簡單,要麽回去被父母關禁閉,指了貴女,將我女兒拋擲腦後。”

“我不會的。”柳湛沖口否認。

蘭姨再瞟他一眼,冷笑續道:“要麽拼死拼活,甚至不惜叛出家門,也要娶我女兒。”

柳湛點頭,是的一定要娶,但也不全對,他家裏長輩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可你們這種從前沒經歷過男歡女愛,第一個女人便要死要活,殊不知只是少年義氣,真把我女兒娶回去了,十年,二十年後呢?”

柳湛一怔:二十年後?自己還沒想過。

蘭姨勾著嘴角冷冷道:“甚至不用十年,就三年、五年,珍珠就成魚目,你們又會為別的女人要死要活——”

“我不會的。”柳湛不假思索打斷,“不管多少年,我都只中意萍萍。”

“話別說太早,真到那時,你心裏想的只怕是——這輩子就這樣一個女人,太虧了,也想嘗嘗別的滋味。”蘭姨眼皮微動,她們從良最怕這類真心實意的少年,數年後註定面目不堪,矮個裏拔長子,還不挑那些萬花叢中過盡的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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