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我是誰

關燈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我是誰

萍萍也不客氣, 直接給他隔空指了幾個地方:“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柳湛順她所指撓癢,萍萍道:“不是耳根後面, 往上一點, 對, 對是那裏癢。”

柳湛既好氣又想笑,氣的笑的都是自己,對萍萍的吩咐聽之從之。

萍萍低著腦袋問:“能不能撓重些?”

因輕淺水聲不斷, 她的聲音略顯含糊, 但柳湛還是聽清了,瞬間楞住——自己輕手輕腳生怕傷著她, 她卻嫌撓得不夠重?

他自嘲般搖頭悄笑,但仍依從吩咐,加重抓撓力道。好在萍萍是個懂感恩的,一會囔“殿下撓得真舒服”,一會又說“好殿下千恩萬謝”,柳湛很是受用,心想這輩子可能就這一回服侍人, 不知登上大寶那日是不是和此刻同樣滿足?

洗完他怕她著涼, 強押到到火堆旁烘幹濕發, 萍萍這才註意到柳湛的手——瞧起來還是白皙的, 沒有裂口凍瘡,和正常的肌膚沒兩樣,但火離得近了, 就照出不同,好像並沒有那麽光滑。

她再一回憶,最近他也沒主動牽手了。

她趁柳湛不備去摸他的手背, 柳湛立躲。

“給我瞧瞧!”她一囔,柳湛手一滯,萍萍再往他手背一摸,比最粗的麂皮還毛糙,根本覺不出人的皮膚。

柳湛淡道:“男人,無所謂這些。”說著就把手移走,摸了下她披著的頭發,一順到發梢,都幹了。

他指妝臺:“坐那去,我幫你束發。”

萍萍分唇看兩眼柳湛,真按他要求坐到妝臺前。

柳湛沒梳過女子發髻,就按自己日常的,綰個髻用月釵束住,

釵插入發那一刻,他直勾勾盯著如月的夜明珠,忽然堅定這支釵到此刻才完整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與她為知音,為知心,為知己。

到晚上,守歲的年夜飯,也不過兩碗尋尋常常的面。清湯寡水,沒有澆頭,油花都沒一滴。

面對面坐,萍萍望面感嘆:“我該種點蔥的。”

“你不是不吃蔥麽?”柳湛微笑。

他煮的面,萍萍嘗一筷子:“嗯——殿下的手藝越來越高了!”

柳湛旋唇角,剛進從雲宮時第一日,煮面完全生疏,這幾個月過去,又熟回來。

萍萍道:“就憑這,殿下再回潤州開湯餅店,生意肯定更好。”

說完她心念一動,不自覺斂去笑意。

萍萍低頭吃面,心中猶豫,兩筷子面後,還是決定講出來,望著柳湛,眼神與語氣俱誠懇:“其實比起宮裏,我更喜歡在潤州開湯餅店。”

官人從前那個願望是對的,下半輩子在潤州湯餅鋪,做竈下面,熱騰騰的煙火氣,每天只用操心采購多少食材,不用想太多。

要是旁人講這種話,柳湛必定笑笑不接,但他自覺與萍萍親密無間,猶豫片刻,還是多教誨一句:“倘若真去開店了,便是放棄刀俎,甘為魚肉。”

柳湛目光熠熠,堅信只有執刀在手,才能性命無憂。

萍萍怔然。

柳湛手伸長些,越過桌面,撫了下她的手背。

萍萍低下頭,接著吃面。柳湛也重拾箸。她心裏卻猶疑,從前的官人怎麽可能講出這樣的話?

他是從前的官人嗎?

砰——砰——

二人循聲望向窗外,煙火照亮天空。

萍萍靜靜看了會,道:“和去年一樣的。”

圖樣、綻放次序、時間長短,都一樣。

柳湛頷首:“這叫九州升平煙火,年年歲歲同。”

“去年,呵,去年,”萍萍回憶起來,幾分不好意思瞥向柳湛,“去年這時候我和夕照在屋子裏看煙火,沒多久就聽聞殿下中毒了,匆匆趕去,今年……”

今年又是在冷宮裏,好像每一個年都挺坎坷的。

萍萍止聲,沒說後半句。

柳湛明白她自進宮還未過過好年,便許諾:“等明年安穩了,我們過個好年。”

萍萍旋即眺柳湛一眼,又飛速耷拉眼皮。

吃完面萍萍要收碗,柳湛又拍拍她手背,示意放著他來。柳湛收了去外頭刷碗,萍萍走出來,天空依舊時暗時明,煙花璀璨。

她不由感嘆:“這個九州升平煙火要放好久。”

柳湛埋頭刷碗:“一刻一回,每回九發。”

“這煙火的竹筒是不是特別大?”萍萍問他,不然怎麽會開那麽大的花,幾乎占滿整個夜空。

“用的大理歪腳龍竹,是要粗些。”

“那怎麽放呢?”

“就跟別的爆竹煙火一樣放,”柳湛洗完了,掏出帕子擦幹凈手,“小時候年年都是我點。”

萍萍側首轉身,直直盯著他:“殿下親自放煙火?”

柳湛頷首:“那時貪玩。”

“那陛——”萍萍欲言又止,那陛下允許嗎?

柳湛勘破她的心思:“陛下和太後娘娘年年都陪著我放。”

他看她的眼睛比身後煙火還明亮,心想有些話可以告訴她了,就牽起萍萍的手:“走,進去,給你說個故事。”

外面煙火再絢爛,也無暖意,還是坐在火堆前烤著才最舒服。

萍萍倒了盞茶,奉到柳湛面前:“你要先清清嗓子嗎?”

還特地進殿來講,感覺是十分鄭重的事情。

柳湛會錯了意,莞爾:“這事不值得大嗓門囔囔。”

萍萍聞言把瓷盞放回桌上。

柳湛牽起她的手:“從前有位九大王和一位世家小娘子,都愛偷溜出來逛汴京城,偶然遇見,發現吃的玩的喜好都一樣,從此就變成一起逛汴京城。”

九大王?萍萍暗忖,當今的九大王才六歲,這不是這一任官家的故事。

“都只十六、七歲,日子久了,自然處出不一樣的情分……”

“然後就私定了終身?”萍萍插話。

柳湛瞥她一眼,臉上閃現一絲蔑笑,這是萍萍做得出來的事,但那兩人怎麽可能?

“但他倆皆有鴻鵠志向,私心覺著要真匹配起來,對方差點意思,助力不大。於是,九大王娶了少保的嫡女做正妃,又納了趙錢孫李諸家女兒。小娘子則進宮侍奉官家,她長得漂亮又會討好,不出一年就封婕妤,後來晉修儀、賢妃、貴妃,還差一步便能登頂,可就在這時,官家病來如山倒,一瞬間也就一兩年的事了。”

柳湛還真有些渴了,伸手拿起萍萍倒的那盞水,緩呷兩口,如今這天,水一會就刺骨冰涼:“那小娘子未懷過龍嗣,之前想的抱一個到身邊養,此時卻覺別人的養不熟,還是要生一個,趕在官家駕鶴前立為太子。”

萍萍聽到這已生許多疑惑,但記得柳湛的蔑笑,以為他討厭自己插話,便緊閉雙唇,不打斷他。

柳湛續道:“掖庭多少腌臜吶,早在小娘子進宮前官家就不能生了。孤掌難鳴,那時有個劉淑妃,和小娘子想法一致,先她一步借腹生子,事情敗露誅連九族,如此情形下,她依然決意借腹。”

“她想到了她的舊情郎,九大王,說還愛他,舊情難忘,願傾己力助他謀得太子之位。”

萍萍忍不了了:“那九大王呢?”

柳湛促眸,翹著唇角:“他也說還愛她,情深似海,願扶她做皇後,卻在每回私會前自服避子湯,絕不給她懷孕機會。”

但還是要利用她謀皇位?萍萍暗暗接上柳湛未道之言,看來這男男女女,都心懷鬼胎。

又想,男人也能喝避子湯,那為何柳湛之前不喝?

“一年半後,九大王一做官家,即刻就想斬這小娘子,卻發現她有孕了,腹中胎兒已足四月,為瞞著他,之前一直裹腹。”

“官家怒不可遏,小娘子,此時應該稱呼太後,告訴了官家一件事,在她有孕之後,他服的避子湯都被換成絕子湯,除卻她腹中胎兒,官家不可能再有別的孩子了。她還問他,不好奇之前當皇子的時候,後院孩子總是養不大麽?”

“也是太後害的?”萍萍又聽害怕了。

柳湛微笑:“官家自己的後宮都夠他喝一壺了。那位少保嫡女,他的正妃,後來的元後,心中所愛一直都是八大王,嫁給官家是拗不過父命,她恨官家殺了八大王,這些年一直兢兢業業除去他的兒女。事已至此,官家再義憤填膺也無可奈何,只能迅速處死元後,對外聲稱病逝。他從太後族中挑了位剛及笄的小姑娘立為繼後,對外宣稱皇子是小姑娘所生。模樣些許相仿,無人生疑。”

“之後數年,官家與太後明面上子孝母慈,暗地裏藕斷絲連。許是因為這,太後眼皮子松了些,官家趁其不備,調養身子,又弄出來個兒子。官家立刻就想弄死他和太後的小皇子,給那不到七歲的小孩下了許多毒藥。太後遍召名醫救兒,卻仍瀕死,走投無路下只能求神拜佛,跪在菩薩面前發願,只要能夠得救,願將其子舍於菩薩做奴婢。七日七夜,小兒轉好,自此改名娑羅奴。”

冬夜如此陰寒,萍萍從足至背全浸透冷汗,禁不住微微顫動,柳湛看在眼裏,五指再蜷曲些,牢牢攥住萍萍的手,不允她抽手離開。

“這事是真的嗎?”她的聲音亦打顫,“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宮裏可是日日都傳流言,她才來半日,攀柳流言就傳遍禁宮。

“因為知道的人除了我和官家,都死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