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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兩全 問世間可有兩全之法,不負大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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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兩全 問世間可有兩全之法,不負大義不……

昭王府的地牢就設在靜湖之下, 也不知道是怎麽辦到的,昨夜打得那麽激烈,又接連轟響震天神鐳, 此處竟連一滴水都不曾滲透, 反而陽光通過粼粼水波映射在墻壁上,白日裏還有些敞亮。

裴星悅看得驚奇, 下意識地用手摸著墻壁上的凹凸, 連延伸出來的燈臺都不放過。

“功力沒恢覆之前,你最好不要亂動。”宣宸沒有回頭, 但是腦後像長了眼睛一樣,似乎知道裴星悅那抓耳撓腮無處安放的好奇心。

聞言,裴星悅仿若無意地問:“這裏是不是有很多機關?”

“自然, 否則如何關得住斷人頭?”

這話太有說服力, 裴星悅頓時將爪子收回來, 老實了, “說來, 那位前輩究竟是怎麽回事?”

瘋瘋癲癲先不說, 之前被莫境河打得筋骨錯斷,內力盡失, 可謂奄奄一息, 沒想到不僅沒死, 竟還能重新恢覆內力,哪怕經過有些殘忍,但依舊不可思議。

“她呀。”宣宸想了想, “只是個半死不活的怪物,一個可憐的失敗品罷了。”

“失敗品……哈哈……”忽然前方岔路的一般傳來鐵鏈拖拽的聲音,接著便聽到斷人頭嘶啞難聽的大笑, “我是失敗品,那你又是什麽?論可憐,我跟你,誰更可憐?宣宸,你可是比我……”

“閉嘴!”宣宸目光冰冷,驀地停下腳步。

惹怒了他,斷人頭卻笑得更大聲,“穿紅衣的小子,你過來。”

裴星悅一怔,心說是在指自己嗎?

“對,就是你。”

裴星悅於是看向宣宸,後者眼皮都沒掀一下,重新擡起腳步,但卻是往另一個岔路走去,根本不搭理這個瘋子。

裴星悅齜了齜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他。

“宣宸!你們給我站住!”鐵鏈的哐當聲越發激烈,斷人頭掙紮不休,引得湖底微微震動,可惜玄鐵鎖命脈,她無法掙脫,只能破口大罵道,“宣宸,你個不得好死的小雜種,你讓他過來!他能殺了我!我能感覺到那股熾熱的力量,他能把我挫骨揚灰!我不想活了,你讓他過來——”

“小子,我可以把所有的內力都傳給你,只要你過來殺了我——”

這嘶吼瘋癲的聲音仿佛在啼血一般,聽在旁人耳朵裏仿佛帶著無盡的絕望。

裴星悅震驚地回過頭,心神震顫。

他能理解一個瀕死之人為求生可以付出任何代價,但從來不知道想死竟也要如此卑微。

“求求你……宣宸……讓他過來……”

這哭泣的哀求讓裴星悅終於停下了腳步,心生惻隱,他能感覺到斷人頭撕心的痛苦。

“你幫不了她。”忽然,前面的宣宸說,他沒有回頭,語調平靜,毫無波瀾,“她全身的骨頭就算碾成了粉,那口氣也不會斷。”

裴星悅追問:“為什麽?”

“有人造了孽。”宣宸不欲多言,“你不是去看莫境河嗎?到了。”

裴星悅猶豫地回頭看了一眼,心情很是沈重。

“等你哪一日徹底消除了內力暴漲的隱患,再來施展你那泛濫的同情心吧。”宣宸說完,譏笑地橫了他一眼,頭也不擡地走進更深的甬道。

裴星悅無言以對,最終回頭沖著斷人頭的方向抱了抱拳,低聲念了一句對不住,便追著宣宸而去。

這裏倒是與裴星悅想象中的地牢一樣,長長漆黑的通道兩旁設著一間間牢房,即使點燃了火把也看不清深幽的裏面。

因為在水下,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腐敗的潮氣,隱隱的帶著一股血腥味兒,越往裏走,越濃烈。

裴星悅眉頭皺緊,目光在兩旁游移。

他能感覺到這一間間的牢房裏是有人的,但此刻卻是死寂一般沒有任何動彈,只有呼吸帶來的嗬嗬聲,細微卻仿佛野獸般充滿了危險。

他忍不住問道:“裏面關押的是什麽人?”

宣宸垂下眼睛,神情漠然,“自是窮兇極惡之人。”

裴星悅眉頭未解,忽然,身邊伸出一只手驀地抓住了牢房欄桿。

他驚了驚,目光順勢看過去,進入了火光照耀的範圍也讓終於他看清了那人的樣子,卻讓裴星悅瞠目結舌。

“這是……”黑衣覆黑甲,腰扣張嘴怒吼的黑龍頭,懸掛著令人望而生畏的黑龍令牌,這明明就是龍煞軍的士兵!

“宣宸,他……怎麽了?”

只見燈火下,宣宸一張蒼白的臉上面無表情,回答:“犯病了。”

犯病?

只見此人沒有帶惡鬼面具,但是雙目漆黑,表情呆滯,空洞地望著前方,看著像失了智,的確不太對勁,但龍煞士兵本身就有些奇怪。

他想再看看其他的牢房,卻聽到宣宸說:“都一樣,別看了,走吧。”

裴星悅滿心疑惑,只覺得一個個謎團縈繞在宣宸身上,而自己根本湊不上去,只能問:“能治好嗎?”

“治?”宣宸輕笑了一聲,似乎聽到了一個笑話,但思索之後,又點了點頭,“挨得過藥性的話,能活下去。”

不知為什麽,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裴星悅的心又被刺了一下,疼得指尖發麻。

“聽到聲音了嗎?”突然,宣宸的話讓他一楞,接著他的表情頓時變得尷尬。

“去他個癟犢子,把老子關起來算什麽!有本事殺了我,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非得再來一次,殺了這狗賊!”

“不得好死的昭王,下十八層地獄的挨千刀,晚上別閉眼,姑奶奶一定會變成厲鬼來索命!”

“今日老子心情好,給這老小子算了一卦,嘿,印堂發黑,血光沖天,明日出門必遭天打雷劈啊,你們這群不人不鬼的東西,有一個是一個,全逃不掉!還不快把爺爺放了,磕三個響頭?”

“阿彌陀佛……”接著就是又急又快的梵音念經。

咒罵聲混合著念經聲,如同在耳邊如何驅趕都不走的蒼蠅嗡嗡嗡,只是聽了一會兒就一個頭兩個大。

虧得一旁看守的龍煞軍不是常人,冰冷著毫無人氣的臉,無動於衷。

裴星悅終於相信宣渺的話,這些武林豪傑除了被看押起來,那是半點事兒都沒有,罵得相當有氣勢,爭先恐後地想去亂葬崗安家。

但凡有點氣性的,都得讓他們得償所願。更何況,昭王殿下睚眥必報,本就不是和善人。

宣宸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星悅,似乎等著他的下文。

裴星悅:“……”想好的求情話也在那一句句中氣十足的咒罵中,灰飛煙滅,他一把捂住臉,實在開不了這口。

最終他摸了摸鼻子,問:“莫境河在哪兒?”

作為半步合一境的宗師級人物,狂刀總不至於跟這些江湖小輩一樣出口惡言吧?

宣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裏面。”

狂刀傷勢極重,被炸得一身焦黑,但好在內力護住了心脈,沒有生命大礙。

宣渺將他裹成了一個粽子,纏滿了白布,又為了防止這位宗師惡起傷人,所以身上的主要大穴上插了封氣金針,同時四肢又鎖住了沈重的玄鐵鏈,得到了跟斷人頭一樣的待遇。

因為傷勢過重,所以只能大字型地躺在木板床上,不可一世的狂刀淪落到這步田地,估計莫境河自己也沒想到。

他睜著眼睛,頗有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直到聽到腳步聲,他的眼睛動了動,呆滯的目光望向來人,待看清楚之後頓時變得鋒芒無比,若非全身無法動彈,怕是要直接暴起擰下這兩人的腦袋!

宣宸站在牢房外,懶洋洋地問:“你要進去噓寒問暖嗎?”

裴星悅瞧著莫境河那攝人的目光,搖了搖頭,“我覺得那麽做只會自取其辱。”如果眼神可以殺人,他倆已經死過千百回了。

宣宸讚許道:“很有自知之明。”

那問題來了,像狂刀這種重情重義,嫉惡如仇的宗師,接下來該拿他怎麽辦?

現在是不能動彈,但傷總會好的,莫境河武功直指合一境,到時候想關都關不住,恢覆功力的第一件事恐怕還是先殺了昭王!

這肯定是不行的!

裴星悅突然發現,如果不殺了莫境河,竟然沒有和解的可能!

宣宸瞥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淡淡道:“裴少俠,人已經按照你的要求救回來了,以他的功力,十天半月就能行動如常,那接下來,如何處置?”

他指了指外頭那不帶停歇的臟話,和裏面用眼殺人的莫境河,一臉的戲謔。

裴星悅:“……”真是怕什麽問什麽。

宣宸揚眉,“嗯?”

裴星悅面露愁苦,兩眼放空,沒有吱聲。

宣宸於是笑起來,不走心地感慨一聲:“問世間可有兩全之法,不負大義不負私情。”

裴星悅長嘆一聲,心說可不是嘛。

他瞄了一眼事不關己的昭王殿下,嘟噥道:“別光顧著笑我,幫我想想辦法呀。”

聞言,宣宸奇異地看著他,“你在問我?”

裴星悅自己是沒轍的,但顯然昭王的腦子好使,於是點了點頭。

可昭王出的都是餿主意,“那就宰了吧,一了百了?”

風涼話還未說完,就被捂住了嘴,裴星悅無語道:“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殺人,人命珍貴,怎能隨意兒戲!”

裴星悅就算現在身體暫時虛弱,掌心都是幹燥而溫暖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這親昵的舉動讓宣宸立刻住了嘴,眼眸難得染了真誠的笑意,黑沈沈的就這麽望著他。

濕熱的呼吸噴灑在手心,裴星悅這才意識到自己逾距了,連忙收回了手,紅著臉說:“想點別的。”

“不能殺的話,那廢了武功如何?”

武功對於江湖人來說,那就跟命一樣,廢了和殺了有什麽區別?更何況是莫境河這種武癡!

於心何忍?裴星悅瞪了他一眼,斬釘截鐵道:“不行。”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宣宸雙手一攤,為難道:“毒個半死不活總可以吧?還是說放任他們來殺我?”

裴星悅終於明白向殺人如麻的昭王求解,這跟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什麽兩樣。

他吭哧吭哧考慮了半天,但腦子不夠聰明,實在沒轍,最終還是問:“什麽毒藥?”

宣宸怔楞,接著扶著墻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立刻驚動了裏面的莫境河,甚至連外頭牢房裏不停的咒罵聲也消了音。

江湖豪傑們膽戰心驚又驚疑不定地猜測,這暴君是不是又在打什麽惡毒的主意,又要殺什麽人?

裴星悅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連忙找補道:“我就隨口說說,你別當真,還是先關著吧,你別笑了!”

宣宸心情極好,擺了擺手沒有計較。

既然人都好好活著,裴星悅安心地離開了地牢。

只是一直到了地面,他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過,還在糾結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宣宸看得好笑,便道:“行了,此事我會解決的。”

裴星悅狐疑地看著他,生怕昭王殿下背地裏一個個全弄死弄廢了。

有些人的想法全寫在臉上,都不帶掩飾的,宣宸心說也就只有像裴星悅這樣樂觀之人,才會在經歷了滅門慘案後,對這天下依舊抱有積極的態度。

想到這裏,他釋然了,“星悅,既然你護我周全,我自會給你兩全。”

看著他夾在裏面,裏外不是人,殺人如麻的昭王也會心疼。

*

裴星悅在昭王府又修養了兩日,終於緩過勁,脆弱的經脈已經能運行大小周,一晚打坐之後,他睜開眼睛,頓時神清氣爽。

武功不練就退,他自然不能懈怠,正好附近就有一片小竹林,長得根根筆直,蒼翠欲滴,此刻天色蒙蒙亮,正適合練習身法。

裴星悅壓著手腕,伸展細瘦的腰肢,接著提起一口氣就飛身進去。

而這邊,宣宸赤著後背趴在床上,背上布滿了金針。

一旁的香爐上,安神香裊裊升起細煙,散沒在空氣中。

窗門緊閉,這般燥熱的環境,宣渺忍不住揮著手掌朝自己頸項送風,但額頭依舊沁出了熱汗。

反觀宣宸,潔白的脊背縱橫著傷疤,擁在錦被上卻全無細汗,長發撩到兩旁,呼吸細微不聞。

香火熄滅,灰黑散落爐中,宣渺一根一根地拔起金針,然後湊在燭火前,觀察著金針底部,沒有血絲,卻有一段染霜的白。

“果然,血氣虧損造成身體寒氣堆積,正逐漸侵蝕你的五臟六腑,宣宸,你有感覺到嗎?”

宣宸起身,扯過一旁的裏衣披上,“嗯。”

“現在夏日還好些,若是秋冬,怕是更加難熬。”說到這裏,宣渺長長一嘆,“真是雪上加霜。”

宣宸不置可否,問道:“春霖嶺可有回覆?”

宣渺怔然,說:“回覆了。”

宣宸掀起眼皮,一看宣渺那難以啟齒的模樣,便扯了扯嘴角,“看來,諸位神醫也無解。”

畢竟是連國師都沒見過的西域邪物,無解也正常,宣宸並不意外。

“不如你親自去一趟?”宣渺建議道,書信往來畢竟不盡詳細,若能請嶺主親自把一回脈,或許有更好的醫治辦法。

只是,春霖嶺路途實在遙遠,她不知道宣宸能不能經受得住奔波。

宣宸沒有回答,穿好衣服,走出內室。

而外間,陸拾和非伍各端著一碗藥等著他。光聞著味兒,就知道這藥辛澀苦腥全占了個遍。

宣宸直接無視,徑自穿過。

然後,宣渺一把將房門給關上了。

宣宸停下腳步,陰冷的眼神直刺向她。

只見宣渺叉著腰,一臉涼涼,“我說弟弟啊,感情剛才的話我是白說了嗎?你一只腳已經踏進棺材了還不聽醫囑,打算現在躺進去蓋上?”

“你不是已經施針了?”宣宸擡起手,表示身體輕省很多,完全不需要藥物。

宣渺見他油鹽不進,皮笑肉不笑道:“多謝昭王殿下肯定我的醫術,但這不是你逃避喝藥的理由!”

宣宸充耳不聞,“讓開。”

宣渺點點頭,不想跟他吵,於是當真側開了身體。

然而正當宣宸的手按在門上時,只聽到他姐姐淡聲說:“你只要出了這門,回頭我就把你的案脈仔仔細細地送到裴公子面前,跟他好好說說那邪物究竟是什麽,讓他也跟著急一急,你看怎麽樣?”

話落,宣宸的手頓住了,他側過頭,眼神深幽,黑如寒潭,淬著毒。

宣渺毫無懼意,微笑以對,沖著窗邊軟榻擡了擡下巴,“去,坐著。”

宣宸深吸了一口氣,冷笑。

這天底下,敢命令他的人都已經死光了。

非伍和陸拾瞧著緊張的氣氛,冷汗都要冒出來了,心說公主也太大膽了,這不是在老虎頭上拔毛嗎?

正當他們琢磨著該怎麽勸的時候,突然昭王殿下以殺人的表情調轉回頭,撩起衣擺,然後四平八穩地坐到了軟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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