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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陰霾&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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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陰霾&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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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十八九歲的少年,雖然面上不顯,但許妄心裏很好奇顧匪口中的那個驚喜到底是什麽。

一思及此,他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腳步,上樓梯的時候甚至還兩步並做了一步。他氣喘籲籲地站在家門口,稍微緩了緩,然後從口袋掏出鑰匙,輕車熟路地打開家門。

進屋的那一刻,他就發現家裏氣氛不對。

往常這個時候,劉蕓已經在廚房忙著做晚飯了。然而現在,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像塑雕像一樣一動不動。臉色陰沈如水,眉頭緊皺,眼底隱隱含著怒火,好像下一秒就要噴薄而出。

破舊的電風扇懸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著。看到這樣的母親,許妄心頭一緊,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努力克制住想要顫抖的聲音,壓著喉嚨問了句:“媽,怎麽了?”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給同學講題?”劉婷板著臉問道。

她下午出門買菜的時候,聽到隔壁宋城他媽在跟鄰居說閑話,說是許妄進了覆讀班就變了性子,不像之前那麽冷冰冰的,變得愛搭理人了。鄰居聽了這話不相信,宋城他媽就又說他們家宋城好幾次課間的時候都看見許妄在給他們班同學講題。

原來是這件事啊。

許妄暗自松了口氣,“我回屋做作業去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能教,不能教!你把他們教會了,到時候高考超過你怎麽辦?”劉蕓追著許妄進了臥室,“高考一分就能壓倒一千人,而且你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啊,許妄,你可是要考清華的,你這樣做對得起我嗎?”

“媽!”許妄提高音量打斷了她,從書包裏抽出一張成績單遞了過去,“月考成績出來了,第一。”

劉蕓看著手裏的成績單,立馬轉怒為喜,“你這孩子,這麽要緊的事怎麽不早說啊!我這就去給你爸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咱們一家三口今天得好好慶祝一下!你爸最愛吃我燒的鱸魚了,我得趕緊下樓去買,再晚就都被別人挑剩下了……”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哢嚓,鎖舌重新扣住鎖扣,屋裏瞬間恢覆了安靜。

許妄臥室的窗戶正對著一顆大柳樹。此時日落西山,暑氣消散,樹上的知了此起彼伏地叫著,聽聲音比白天更帶勁了。

許妄心裏焦躁得要命,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隔著書桌探著身子把窗戶關上。結果知了的叫聲是小了,可他心裏卻沒輕快半分,眼睛盯著桌上的課本盯了半天,結果還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目光掃過桌上的書包,許妄想起了顧匪說的那個驚喜。

他打開書包翻了翻,發現了一本可疑讀物,正是之前顧匪塞到他書桌裏的那本小黃書。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揉成團的小紙條,也就是許妄心細,換了第二個人,肯定把它當廢紙直接丟垃圾桶了。

許妄展開紙條,男孩清秀的字跡浮躍於上:

別怪我把它揉成球啊同桌,沒把它夾書裏主要是怕你臉皮薄,不好意思看書,一時半刻發現不了這個字條。嘿嘿,我還挺聰明的吧?

那個啥,那本書是借你看的。這是咱們男人之間的秘密,你不用不好意思!當然,也不能拒絕!我可是把你當兄弟才借給你的!別人可沒這個待遇!

落款是“你最帥氣的同桌顧匪”,下面留了一串數字,應該是他的手機號碼,最下邊還畫了一幅小雞啄米圖。

許妄盯著這只禿毛雞看了半天,也沒明白對方是什麽意思。

*

劉蕓大費周章張羅了一桌好菜,許久未見的許建也是一副慈父的模樣,又是給許妄夾菜,又是關心他的身體健康,末了還不忘勉勵幾句,讓他好好努力,爭取明年拿個狀元回來。

劉蕓坐在一旁開心地笑著,似是顯寶一樣:“老師說了,咱們家許妄就是清華的苗子,今年是意外,明年指定能考上。”

許建滿意地點點頭,伸筷子把盤裏的魚頭夾到許妄碗裏,“魚頭補腦,兒子,多吃點。”

許妄嗯了一聲,垂著頭默默吃飯。這樣的場景他幾乎每個月都要經歷一次。

看似美滿和睦,其實都是偽裝。

不,也不應該這樣說。

至少曾經也有過真的時候。

讀高中前,許妄擁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父親許建是工廠裏的小領導,雖然掙不到什麽大錢,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家裏倒也富裕。母親劉蕓是家庭主婦,主要負責照顧他們父子兩個。

父母感情好,十分恩愛,他也爭氣,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那會提起他們家,認識的人都會流露出羨慕的眼神。

直到高一那年,工廠裏來了個年輕漂亮的女同事,一切都變了。

許建開始早出晚歸,脾氣也大了不少,回家總是臭著張臉,經常話裏帶刺。開始劉蕓還以為他是工作壓力大,後來覺察到他是有了外心,再後來,她直接把兩人堵在了床上。

這層遮羞的窗戶紙被撕掉了,許建索性也就不藏著掖著了,直接向劉蕓提出了離婚。劉蕓當然不肯,一哭二鬧三上吊來了個遍,最後還威脅許建說如果他再提離婚,她就去廠裏鬧。許建這人最好面子,聞言只好暫時作罷,但之後他也更加肆無忌憚地不回家了。

許妄把母親的痛苦都看在了眼裏,他勸她離婚,告訴她就算離開父親,他們兩個人也能過好日子。可劉蕓卻說她愛許建,離不開許建。不僅如此,她還反過來責罵許妄忘恩負義,是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竟然幫著小三把丈夫從她身邊搶走。從那之後,許妄就再也不勸了。

後來為了讓許建回家,劉蕓更是打著許妄的名義給他打電話,說許妄考試考了第一名,讓他回家一起吃飯慶祝。

許建雖然不是一個好丈夫,但卻不能否認他是一個好父親。不管怎麽說,每次劉蕓給他打電話,他都必到。

於是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劉蕓都沈浸在每月一次的合家歡的假象之中。直到兩個多月前的高考前夕,她意外得知小三懷孕了,而且丈夫許建會在高考結束後再次向她提出離婚。

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的劉蕓沖動之下選擇了跳河自殺,好在當時許妄就在邊上,河裏的水也不深,這才成功把人救了上來。但也因為這件事,許妄頂著高燒參加了高考,以至於發揮失常,與清華失之交臂。

劉蕓醒過來後,對跳河的事絕口不提,只是吵著嚷著非要讓許妄去覆讀,因為她知道,許妄是她唯一的籌碼,只有他考上清華,丈夫才有可能回家。

吃完飯,許建給許妄留下了一沓錢,還有一個新手機就離開了。

許建一走,劉蕓立馬變了臉色,坐在椅子上開始破口大罵:“準是那個騷狐貍又給他發消息了!搶別人男人的破爛貨!沒有男人就活不了的賤玩意兒!”

劉蕓罵的很臟,這些話許妄已經翻來覆去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還是覺得難以入耳。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回房間溫習功課了。”

“好好好,你快去學習吧!媽也不說了,這就去給你煲明天早上喝的湯!”劉蕓看著許妄離開的背影,一臉希冀地說:“兒子!你可得給媽爭口氣,你爸能不能回來,就靠你了!”

許妄回到臥室鎖上房門,整個人無力地倒在床上。

他心裏堵得厲害,歇斯底裏的母親,假裝好人的父親,還有被迫成為他們之間博弈工具的自己,這一切都太令人窒息了。

他把頭埋在被子裏,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其實對他而言,上不上清華真的沒有那麽重要,比起這個,他更想逃離這個扭曲壓抑的家。

可他沒有辦法看著傷痕累累的母親無動於衷,也做不出拋棄母親的舉動來。所以便只能受著,聽她的話,去覆讀,去考清華。

畢竟,她又做錯了什麽呢?她只不過是一個希望丈夫回家的可憐女人罷了。

只是這段婚姻已經爛到了骨子裏,絕沒有挽回的餘地。就像一個生死垂危的病人,“考清華”不過是短暫的鎮痛藥,讓她暫時忘記了痛,可傷口裏面已經生了腐肉,並且一點一點,慢慢地,不斷地向深處蔓延啃噬,等到明年六月,傷口就會徹底爛掉,露出森森白骨。

等到那會,母親又會怎麽樣呢?歇斯底裏地哭嚎咒罵?還是和之前一樣,因為承受不了打擊選擇自殺?

人人都說許妄前途無量,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未來沒有半分光亮。

“轟隆”一聲,窗外電閃雷鳴。

夏天的雨總是來的很快。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打在窗戶的玻璃上劈啪作響。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房間裏的空氣也變得黏膩潮濕起來。

許妄的心情就和此刻這該死的天氣一樣。

他把頭從潮濕的的被子上擡起來,鬼使神差地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盯著上面的那串數字看了半天。

良久,他拿出許建送他的那個手機,猶豫片刻,終於撥通了那個號碼。

“許妄,是你嗎?”

男孩爽朗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陰霾一掃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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